次日清晨，秀宜是被李青竹摇醒的。
她伸了个懒腰，掩着嘴打哈欠，随口问：“几更天了？”
“五更了。”李青竹推着她，见她没骨头似的了缩回锦被中，哈欠一个赶一个，眸中水光潋滟，又心疼又无奈，柔声软语：“知道你困，可这是没法子的事。谁叫陛下和皇伯母要起这么早呢？”
秀宜方醒悟尚在宫中，忙一推被子坐起来，没忍住又打了个哈欠。
李青竹不由好笑，轻轻掐了把她红扑扑的脸颊，蹲下身替她穿鞋，一边扬声喊魏蜜打水来。
魏蜜把热气腾腾的水提进净室。
见李青竹拿着梳子亲自替秀宜梳头，那浓密顺滑的秀发却总是调皮地从他指缝中溜走，梳了半天也没梳好，反倒扯得秀宜头皮生疼。
“罢罢罢，还是叫魏蜜来吧。”秀宜颇为无奈，又掩着嘴打了个哈欠。
魏蜜抿着嘴笑：“侯爷原不是做这些小事的人。”
一边接过梳子，轻轻梳顺，总拢到她头顶，编了根大辫子，辫子中间缀了六颗莹润的东珠。
又将辫子挽在头顶，用乌木簪固定了，在簪旁斜插了一枚翡翠海棠钗。
碧绿的翡翠和莹润的东珠交相辉映，又雅致又好看，还方便利落。
秀宜满意地点点头，拿起太后赐下的翡翠镯套上手腕。
夫妻俩洗漱完毕，一起往正殿而去，白菊已经带着宫女们将早膳摆好，香气扑鼻。
秀宜却望着满桌子杯盘碗盏，微微皱了眉。
白菊知她心意，忙解释道：“南星姐姐特意交待过，陛下要在这儿用膳，万不可过于俭省。”
秀宜叹了口气，嘟囔着：“这一桌子菜可以养活多少士兵了？又哪里吃得完？”
李青竹忙拉了拉她纤长的小手，止住了她的话头。
殿外有太监尖着嗓子喊：“陛下驾到！”
宫女素白的手掀起金线绣牡丹花的门帘子，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带进来一股子寒风。
众人忙行礼问安：“陛下安康。”
暴泰帝搓了搓手：“好冷。”一边走到上首坐下：“别拘礼，都坐下吃。”
李青竹和秀宜在他下首坐了，等他动了筷，才拿起乌木镶银的筷子，慢慢吃起来。
大殿里侍候的宫女太监丫鬟十余个，却一声咳嗽不闻，只有瓷勺撞击在碗盏上的清脆响声。
景泰帝吃得头也不抬，吃饱了才接过太监奉上的茶，漱了口，拿帕子揩干净嘴角，觑一眼笑盈盈的白菊，心满意足地道：“还得是白菊丫头，长得好不说，做的饮食也合朕心意，可惜……”
秀宜一见他放下筷子，自己也早放下了，闻言笑盈盈道：“可惜白菊早已订亲，不然就送进御膳房了。”
景泰帝略微变了脸色。
李青竹已笑着接话：“这也容易。难得皇伯父给她脸，以后一定多多往皇宫送吃食，孝敬您和皇伯母。”
景泰帝讪讪的，也只得罢了。
用完早膳，李青竹请景泰帝移步品茶。
景泰帝称没时间，甩袖走了。
秀宜进了寝殿，孙峨只看着她笑。
秀宜也抿嘴笑。
南星抱着小皇子去叫奶娘喂奶。
魏蜜守在门口。
孙峨见她手腕上碧绿通透的翡翠镯，低声问：“太后赏的？”
秀宜点头应是。
“无妨碍？”孙峨声音更低了些。
“解过毒了，无碍。”秀宜亦低声道，“皇伯母别担心。”
孙峨笑着点头，又取笑她：“昨儿吓成那样，还以为你是个胆小谨慎的，不想竟敢当面违逆。”
秀宜认真道：“志节说以前的娘娘像太阳一样耀眼，可如今……如今倒是温婉端庄……白菊单纯怯懦，不适合在这宫里当差。”
“还单纯怯懦？本宫可一点没看出来。本宫面前你还装神弄鬼，睁着眼睛撒谎。”孙峨撇撇嘴，眉眼间露出许多年未见的鲜活生动，“你不如直说不舍得把她丢进这吃人的宫廷好了。”
秀宜眨巴眨巴眼，眸子里星星点点都是笑意：“臣妇可没敢说，都是娘娘自己说的。”
孙峨“扑哧”一乐，唇边泛起讥诮：“是我说的又如何？也不看看自己几岁了，都行将就木了，还想糟践好姑娘，还是侄儿媳妇的贴身丫鬟，真真儿叫人恶心。”
秀宜但笑不语。
掀帘进来的南星恰听见最后一句，吓得变了脸色，快走几步，一把捂住她的嘴：“我的好娘娘，您可省点心吧。谨慎了一辈子，临到此时倒囗没遮拦了？”
孙峨拨开她的手，笑着道：“怕什么？宜姐儿又不是外人，我谨慎了一辈子，何曾快活过？”说话间，眸子里染上点淡淡哀愁。
南星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
秀宜给孙峨把脉，又替她走了一趟针，略歇息后，又捻了一遍。
收针后，秀宜笑道：“皇伯母已无大碍，只管好生养着。等以后……我和志节孝敬您，陪你逛街、跑马，去您想去的任何地方。”
孙峨眼睛亮了亮：“好！一言为定。”
秀宜起身收拾医箱：“臣妇先告辞了，还得去向太后请安。”
孙峨点点头：“去吧。”
魏蜜背起医箱，打起帘子，扶秀宜出了寝殿。
白菊已帮着厨房的宫女收拾妥当，随着他们回偏殿。
魏蜜跟她咬耳朵：“你胆子真大，我都吓了一跳，你倒不慌。”
白菊附在她耳边，低声道：“不但我，包给你，小姐身边的人，她肯定会护着的。”
魏蜜又悄声道：“我知道的，可那是天下至尊，万一小姐护不住……”
“怕什么？就算小姐护不住，不还有一死？反正这深宫，我是不进的！”
魏蜜怕捂她的嘴，往地上“呸呸呸”吐了三下：“快呸，什么死呀活的，太不吉利了。”
白菊瞧着她急得眉毛鼻子皱做一团，心中感动，笑着往地上“呸”了三下，低声道：“放心，我得和长长久久做姐妹……”
话未说完，秀宜已扭头斥道：“好好走路，嘀嘀嘀咕咕些什么？”
白菊悄悄朝魏蜜吐了下舌头，魏蜜没忍住“扑哧”一声，忙伸手捂住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