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吞没了世界。
不是刺眼的光,而是“存在”本身被更狂暴的“存在”覆盖、湮灭的过程。
两发交织攀升的excalibur,如同两柄由规则本身锻造的凿子,轰碎了唐昊仓促间本能架起的神力壁垒,结结实实印在了他的胸膛。
没有声音。
或者说,在那种量级的能量爆发中心,声音的传播规则早已失效。
观星台、御花园、乃至大半个星罗皇宫的主体建筑,如同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画,自下而上,悄无声息地化作最细腻的尘埃,随即被光热蒸发。
一个直径数千米、边缘光滑如镜的半球形深坑取代了那里。
坑壁琉璃化,反射着天空尚未散尽的能量余晖,呈现出诡谲的七彩斑斓。
帝天与紫姬的扑击落空了,他们在最后一刻被古月娜的银龙领域强行卷回,避免了被卷入那毁灭核心。
两头凶兽心有余悸地看着下方的巨坑,龙瞳中首次对林誓辰那看似平和的“魂技”产生了深深的敬畏。
光与热的风暴缓缓平息。
坑底中心,一道身影单膝跪地,勉强支撑。
是唐昊。
他身上的灰袍早已灰飞烟灭,露出线条如神铁浇筑般的精悍上身。
此刻,那本应万劫不磨的神躯上,布满了蛛网般细密的裂痕,裂痕中并非血肉,而是不断逸散、试图修复又被某种残留力量持续破坏的金色光点。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胸前,一个近乎透明的巨大贯穿伤,边缘是烧灼结晶的痕迹,内里空洞,仿佛连构成他神体的本源法则都被强行抹去了一块。
他低着头,凌乱的黑发垂落,遮住了面容。
手中那柄由神力凝聚的昊天锤虚影早已溃散,只剩下微微颤抖的、握过锤柄的右手。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星罗城。
所有趴伏在地的平民,所有残余的星罗士兵,戴天灵,龙跃,戴云儿所有人都仿佛被扼住了喉咙,呆呆地看着天空,看着那深坑,看着坑底那道曾经如同擎天巨柱、此刻却显得无比残破的身影。
唐舞麟的昊天锤早已无力地坠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僵立在原地,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看着坑底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看着那恐怖的伤口,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然后一点点碾碎。
他做了什么?他刚才做了什么?
那一锤,或许微不足道,但它确确实实,在爷爷最不该分心的时刻,递出了那一下。
成为了压垮平衡的、来自至亲的最后一根稻草。
“咳咳咳”
唐昊咳了起来,咳出的并非鲜血,而是一点点夹杂着破碎光粒的金色雾霭。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
目光越过了深坑边缘的林誓辰、saber、古月娜,越过了帝天与紫姬,最终,落在了失魂落魄的唐舞麟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甚至没有了先前的失望与冰冷。
只有一种近乎空旷的疲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扯动了一下嘴角,似乎想笑,却只牵动了脸上的裂痕。
“舞麟”
声音沙哑得如同破败风箱,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你选择了你的路”
他的视线开始有些涣散,仿佛穿透了唐舞麟,看向了更遥远的虚空。
“我护着你父亲从凡人到成神护着唐门护着所谓的‘正道’”
“我以为那就是传承的意义是昊天锤该守护的东西”
他的身体晃了晃,裂痕蔓延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些。
“可你告诉我不是”
“锤子不是用来固守旧山河的”
他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走大片逸散的光点。
“也好”
“这担子太沉了我扛了太久”
他最后的目光,重新聚焦,落在唐舞麟脸上,那里面似乎有微光一闪,像是祖父看向孙儿时,最深处的一丝温情,尽管被太多的尘埃与血迹覆盖。
“路自己走别回头”
话音未落。
那具遍布裂痕的神躯,终于支撑到了极限。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悲壮的怒吼。
只是如同风化的沙雕,从边缘开始,一点点化为最纯粹、最柔和的金色光尘,纷纷扬扬,飘散在星罗城上空那片被战斗清洗得异常干净的蓝天之下。
光尘洒落,带着微暖的温度,落在琉璃化的坑底,落在残破的废墟上,落在每一个仰望天空的人脸上,也落在唐舞麟僵直伸出的、徒劳想要抓住什么的手中。
触感微温,随即消散,无影无踪。
仿佛那位曾经叱咤风云、守护一脉的昊天斗罗,从未如此脆弱,也从未如此彻底地存在过。
唐舞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深深插入琉璃化的、尚且温热的地面,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没有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仿佛灵魂被撕裂的无声呜咽。
林誓辰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气息,周身流转的奇异光晕和那骇人的魂环逐一收敛、隐没。
他脸色苍白如纸,身形微不可查地晃了一下,被身旁金光消散、重新化为常态的saber不动声色地扶住手臂。
古月娜解除了银龙真身,落回地面,紫眸深深看了一眼那飘散的光尘,又转向跪地不起的唐舞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归于平静的深邃。
龙跃沉默地站在一旁,山龙王武魂早已收回。
他感受着空气中残留的、属于更高层次力量的余韵,又看了看林誓辰的背影,拳头紧了紧,最终缓缓松开,眼中某种执念,似乎也随之淡去了一丝。
阳光,毫无阻碍地洒落在星罗城巨大的伤痕上,洒在每一个幸存者的身上。
温暖,却带着灼人的刺痛。
林誓辰轻轻挣开saber的扶持,站直身体。
他环顾这片疮痍却又迎来新生的土地,目光扫过茫然、悲痛、恐惧、麻木、以及少数渐渐亮起一丝微弱希冀的脸孔。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清晰地传遍四方:
“新时代的砖石,由今日铺就。”
“星罗帝国,自此刻起,成为历史。”
“此地,当为‘新生联邦’第一区。律法、秩序、资源分配一切推倒重来。”
他顿了顿,看向古月娜,看向帝天与紫姬,最后,目光落在了仍在颤抖的唐舞麟背上。
“建设总比破坏难。”
“但路,已经开始。”
星罗城上空的阳光依旧明亮,却再无法驱散弥漫在每个人心头的巨大空洞与沉重。
巨坑边缘,林誓辰的目光缓缓扫过整座城市。
琉璃化的坑壁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远处皇宫残余的建筑如同被巨兽啃噬过的骨架。
更远处,民房的屋顶上,无数双眼睛正透过窗户、缝隙,恐惧而茫然地望向这里。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因同时催动两发excalibur而翻腾的气血与灵魂深处的虚弱感。
但现在,破坏已经完成。
接下来,是更艰巨的重建。
“传令。”
林誓辰的声音通过魂力扩音,清晰而平稳,“第一,所有战斗单位停止攻击,原地待命。”
“第二,工程部队即刻进城,优先修复供水、魂导照明及紧急通讯系统。”
“第三,设立十二个临时救助点,分发食物、饮水及基础药品,所有星罗平民皆可领取,无需身份核查。”
他的声音顿了顿,看向下方坑底边缘那个跪着的身影。
“第四,凡放下武器者,既往不咎。凡主动协助维持秩序、救助伤员者,记功授勋。”
命令一条条下达,清晰而有序。
日月新军的执行力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几乎在林誓辰话音落下的同时,各个方向的魂导师团开始有序收缩阵型,工程车辆从城外驶入,穿着白色制服的后勤人员开始在指定区域搭建临时帐篷和分发点。
古月娜走到林誓辰身侧,银发在微风中轻扬:“你确定要这样?赦免所有抵抗者?包括那些手上沾了我们士兵鲜血的?”
“赦免不等于不审判。”
林誓辰看向远方逐渐开始有平民试探着走出家门的街道,“但审判必须在新的法律框架下进行,由新的法庭裁决。现在我们需要的是稳定,不是清算。”
“心软会留下隐患。”
“不是心软,是策略。”
林誓辰摇头,“杀光旧贵族容易,但仇恨的种子一旦种下,需要几代人才能消解。”
“我们要建立的不是另一个靠恐惧维持的帝国,而是一个至少表面上有法可依、有功可赏、有过必罚的共同体。”
古月娜沉默片刻,紫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比我想象的更像个人类统治者。”
“因为我本就是人类。”
林誓辰笑了笑,尽管那笑容有些疲惫,“而你,我的银龙公主,你选择站在这里,不也是为了给魂兽争取一个更好的未来吗?本质上,我们都在尝试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路。”
古月娜没有回答,只是转头看向另一边。
那里,唐舞麟终于缓缓站起身。
他背对着所有人,面向巨坑中心那片空荡荡的、还残留着微光的地面,站了许久。
然后,他弯下腰,拾起了那柄坠落在地的昊天锤。
唐舞麟抚摸着锤柄上熟悉的纹路,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温度。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那些破碎的、混乱的情绪已经沉淀下去,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的暗涌。
他转过身,看向林誓辰。
两人对视。
没有言语,但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电流在碰撞。
林誓辰静静等待着。
终于,唐舞麟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星罗已亡。史莱克与唐门的立场,需要重新定义。”
“你想要什么定义?”林誓辰问。
“两个条件。”
唐舞麟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新生政权必须公开承诺,保障所有魂师及平民的基本权利,包括但不限于生命权、财产权、自由修炼权。”
“第二,史莱克与唐门在新政权中应有一定程度的自治权,保留传承体系与选拔机制。”林誓辰沉吟片刻:“第一条,可以写入宪法草案。”
“第二条自治权可以给,但必须在统一的法律框架内。史莱克可以保留教学自主,唐门可以保留技术研发体系,但不得拥有私军,不得干涉地方行政,所有成员必须遵守新生联邦的共同法律。”
“好。”
唐舞麟点头,“史莱克与唐门将承认新生联邦的合法性,并协助维持秩序、培养人才。”
“好。”林誓辰伸出手。
唐舞麟看着那只手,停顿了一秒,最终还是握了上去。
“我爷爷已经?”
“应该不算,虽然神躯消逝,但位面存留了他的神魂,后面可能…还有机会。”
“还能复活?”
“准确来说是没死透。”
唐舞麟:
唐舞麟被林誓辰后半句话雷得不轻,嘴角和眼角同时抽搐了一下,脸上那强行压下的悲痛和刚刚达成协议的肃穆表情差点没绷住,出现了一丝裂痕。
还没死透?
这算什么说法?
这种轻描淡写的语气是什么意思?
这让他心头一股难以言喻的憋闷和荒谬感涌了上来,堵得他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看着林誓辰,眼神里混杂着难以置信、一丝微弱却不敢燃起的希冀,以及浓浓的疑虑。
林誓辰显然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措辞在当下情境里有多么“不合时宜”,他轻咳一声,在唐舞麟嘴角持续抽搐、目光越发复杂的注视下赶紧补充和修正:
“咳咳,我的意思是”
“他的身体虽然已经毁灭,但是位面还是捕捉到了他的灵魂,也就是说还没死”
“对!没死。”
“额…你懂的。”
我懂个毛线懂!
与此同时,远在浩瀚无垠、狂暴混乱的时空乱流深处。
神界,海神神殿中央,唐三盘膝而坐,双眸紧闭。
他俊朗的面容带着深深的疲惫,眉宇间锁着挥之不去的忧虑。
斗罗大陆位面联系的时断时续,如同沉重的枷锁压在他的神心之上。
唯有通过那一丝源自血脉、源自神位根源的微弱感应,与斗罗位面,尤其是与父亲唐昊之间若有若无的联系,才能让他在这无尽的混乱与孤寂中,获得片刻的喘息与支撑。
那是他故乡的坐标,是他来处的灯塔,更是他内心深处最坚实的支柱之一。
他正分出一缕心神,小心翼翼地维系并感知着那条跨越无尽时空乱流的细线。
线的那一头,连接着斗罗星,连接着昊天宗的血脉,连接着父亲那熟悉、强大、仿佛永远能顶天立地的气息。
那气息虽然遥远且受到干扰,但始终存在,如同定海神针。
然而,就在这一刻——
“!!!”
毫无征兆地,那根“线”猛地绷紧到极致,传来一阵强烈到无法形容的悸动、痛苦、以及爆发!
是父亲的力量!
他在战斗?
不,这感觉是在燃烧,在极致地释放,对抗着什么难以想象的东西!
唐三的心脏骤然缩紧,神识不顾消耗地疯狂顺着联系追溯而去。
他“看”到了模糊的光影:两道交织的毁灭洪流,一片刺目的白,一个破碎的身影,还有舞麟?
舞麟在那里!
还有一股陌生而强大的气息,带着某种令他神位都隐隐悸动的规则之力
发生了什么?!父亲在保护舞麟?还是
担忧、焦急、愤怒种种情绪瞬间冲垮了唐三的冷静。
他试图凝聚更多神力,穿透乱流的阻隔,看得更清,甚至想传递一丝力量,发出一声警示
可下一秒。
“嘣——!”
一声只有他神识能“听”见的、清脆而绝望的断裂声。
那条连接着他与父亲,连接着他与斗罗位面最重要锚点之一的“线”,断了。
不是被干扰,不是变得微弱。
是彻彻底底、干干净净地断了。
“woca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