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的车上,气氛与来时截然不同。
沈墨华依旧坐在副驾驶,沉默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侧脸线条冷硬。
而车后座,沈绮仿佛彻底换了个人。
她不再是那个故意挑衅、试图挤开林清晓的任性小姑娘,反而像一只受到了巨大惊吓后、终于找到安全港湾的树袋熊,整个人紧紧地、几乎是半趴着粘在了林清晓的身侧。
她的脑袋靠在林清晓没有受伤的左肩上,双手依旧紧紧抱着林清晓的那只左臂,仿佛这样才能汲取到足够的安全感。
林清晓的身体有瞬间的僵硬。
她习惯于保持距离,无论是物理上的还是心理上的。
如此亲密的接触,显然超出了她日常行为规范的阈值。
她微微动了动肩膀,似乎想调整一下位置,或者摆脱这过度的依附。
“别动……”
沈绮感受到她的动作,带着浓重鼻音、像小猫一样呜咽了一声,抱得更紧了,还把脸在她肩头蹭了蹭。
林清晓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低头看了看靠在自己肩上的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又看了看自己被紧紧抱住的胳膊,最终,选择了维持原状。
她重新将目光投向车窗外,背脊依旧挺直,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靠着她的人能更舒服一点,也让自己能继续保持必要的警戒视野。
车内一片寂静,只有引擎平稳的运行声。
过了好一会儿,沈绮似乎终于从极度的恐惧中缓过神来一点。
她微微抬起头,鼻尖无意识地靠近林清晓的颈侧,那里除了淡淡的消毒水味道,似乎还有一种极其清冽、若有若无的香气。
她像只小动物般轻轻嗅了嗅,带着泪痕的脸上露出一丝茫然,用极小极小的、几乎是气音的声音嘟囔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原来……你抱起来……有花的香味……”
这声嘟囔轻得像羽毛拂过,但在安静的车厢里,却清晰地传入了前排沈墨华的耳中,也让身姿笔挺的林清晓,那总是平静无波的侧脸线条,几不可察地柔和了那么一刹那,如同冰封的湖面被春风极轻地吹过,留下转瞬即逝的涟漪。
林清晓没有回应,也没有推开她。
她只是依旧沉默地坐着,像一座沉默的山,允许这只受惊的“树袋熊”暂时栖息。
车窗外的沪上夜景流光溢彩,车内,一种微妙而崭新的平衡,正在这无声的依偎中,悄然建立。
黑色的奔驰轿车平稳地行驶在返回汤臣一品的路上,车厢内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的静谧,与车窗外依旧喧嚣流动的沪上夜景形成了两个泾渭分明的世界。
沈墨华坐在副驾驶位,目光看似落在前方道路,眼角的余光却不自觉地、一次又一次地扫过车内后视镜。
镜子里,映出后座的景象。
沈绮像只找到了巢穴的雏鸟,整个人几乎都依偎在林清晓身侧,双手依旧紧紧抱着林清晓的左臂,脑袋靠在她肩上,似乎已经因为精疲力尽和情绪的大起大落而昏昏欲睡。
而林清晓……
沈墨华的视线在林清晓映在镜中的侧影上定格。
她坐得依旧笔直,仿佛一根绷紧的弦,与身边那个软绵绵靠着她的人形成鲜明对比。
她的头微微偏向车窗方向,似乎在看风景,但沈墨华能看出她那惯常放松时也会保持微弧度的肩线,此刻显得有些过于平直和僵硬。
她显然不习惯这样的亲密接触,身体的每一个细胞仿佛都在无声地抗拒着这种打破安全距离的靠近。
然而,她并没有推开沈绮。
不仅没有推开,她甚至调整了坐姿,以一种不易察觉的方式承托着沈绮靠过来的重量,让那个受惊过度的女孩能靠得更舒服些。
就在这时,车子经过一段光线明灭交替的路段。
当窗外某盏特别亮的街灯灯光倏然透入车内,短暂地照亮后座时,沈墨华清晰地看到,林清晓那总是被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鬓发下,那截裸露在空气中的、白皙小巧的耳廓尖端,在那一晃而过的暖色光晕中,竟透着一种极其罕见的、淡淡的绯红。
那抹红,如同雪地里骤然绽放的一点红梅,转瞬即逝,随着车子的移动重新隐入阴影,却无比精准地烙印在了沈墨华的视网膜上。
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随即迅速移开了视线,重新望向窗外,只是那深沉的眼底,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理解的、复杂的微光。
回到汤臣一品那间灯火通明、秩序井然的顶层公寓,气氛依然有些异样。
沈绮仿佛还沉浸在刚才的惊险中,对林清晓产生了一种近乎雏鸟情节般的依赖。
她亦步亦趋地跟着林清晓,看着她将购物袋——
包括那个香奈儿纸袋和重新被拎起来的草莓熊——
放在玄关柜上,然后径直走向客厅。
“你……你的手,要重新消毒包扎!”
沈绮忽然想起林清晓手臂上的伤,立刻自告奋勇,声音还带着点哭过后的沙哑,但语气异常坚决。
她不等林清晓回应,就熟门熟路地冲向某个储物柜,翻出了家里备用的、比林清晓随身携带的那个要齐全得多的大型医药箱。
她抱着沉重的医药箱跑回来,放在客厅的茶几上,打开,里面各种药品、器械分类清晰,摆放整齐——
这显然是林清晓的杰作。
沈绮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完成一项重大使命。
她先是用洗手液反复清洗了双手,然后用镊子夹起酒精棉球,小心翼翼地擦拭自己的手指,动作笨拙却异常认真。
接着,她拿起一小瓶双氧水和一包无菌棉签,看向林清晓已经自行拆掉临时绷带、露出手肘伤口的手臂。
那伤口虽然不深,但磨破的面积不小,周围有些红肿,渗出的组织液和少量血丝混合,看起来还是有些吓人。
沈绮拿着沾了双氧水的棉签,手却不受控制地开始颤抖,而且抖得相当厉害,棉签头在空中划着毫无规律的线条,简直不像是在准备消毒,更像是在拆解一枚结构极其不稳定的炸弹,稍有不慎就会引发灾难性后果。
她的额头甚至冒出了细汗,嘴唇紧紧抿着。
林清晓看着她那副如临大敌、连棉签都拿不稳的样子,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她实在无法忍受这种毫无效率且增加感染风险的“治疗”方式。
“停下。”
林清晓清冷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意味。
沈绮的手一僵,棉签停在半空,茫然又委屈地看向她。
林清晓无奈地伸出手——
没受伤的左手,精准地握住了沈绮颤抖的手腕,稳住了那晃动的棉签。
她的触碰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定的力量。
“双氧水消毒,棉签需要顺时针单向涂抹,”
林清晓开始指导,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进行教学演示,每一个字都清晰明确,
“从伤口边缘未破损皮肤开始,向中心螺旋式推进,确保覆盖所有污染区域。用力均匀,避免反复来回擦拭,以免将周围细菌带入创面,同时破坏新生组织。”
她一边说,一边微微调整沈绮的手腕角度,引导着棉签以正确的轨迹和力度,落在自己手臂的伤口边缘。
“注意棉签与皮肤的角度,保持四十五度,确保液体充分接触创面,但不要过度浸润导致药液流淌。”
“更换棉签时,从无菌包装边缘撕开,避免触碰前端接触面。”
“后续使用碘伏,需要等待双氧水产生的泡沫完全消退后再进行,否则会影响消毒效果。”
她的指导详尽到了极致,从手法、角度、顺序到注意事项,逻辑严密,条理清晰。
那专注的神情、精准的术语、不容置疑的口吻,与其说是在教人处理擦伤,不如说更像是在特种部队里,教官一丝不苟地教导新兵如何分解、结合和保养一支精密复杂的枪械,每一个步骤都关乎生死,不容丝毫差错。
沈绮被她这强大的专业气场完全镇住了,下意识地跟着她的指令动作,手竟然奇迹般地不怎么抖了。
她笨拙却异常认真地,按照林清晓的“枪械保养级”标准,一点点地为她清洗、消毒伤口,动作慢得像电影慢放,但每一步都力求符合“林教官”的要求。
沈墨华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
看着那个平日里连自己袜子都找不到的表妹,此刻正战战兢兢却又无比专注地为一个她不久前还试图挑衅挤兑的人处理伤口;
看着那个总是冷静得像台机器的女人,此刻正无奈却又耐心地指导着,甚至容忍着对方笨拙的操作。
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倚在墙边,深邃的目光在两人之间缓缓流转,最终落在林清晓那虽然被专业术语包裹、却隐约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
纵容的侧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