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140阴沟里的花香 59k
这个词仿佛一枚投入死水潭的炸弹,瞬间引爆了凯克积压了一整夜的怒火和疲惫。
他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危险的压迫感。
“你知道我昨天晚上有多忙吗?”
凯克怒极反笑,他往后退了一步。
好让自己能更清楚地欣赏艾斯卡尔脸上那心虚的表情。
“我要不是脑子转得快,命都差点丢在外面。
你以为我昨晚是去哪个酒馆里听吟游诗人唱曲儿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几平戳到艾斯卡尔的鼻尖上。
“结果你呢?
跟一个女夜魔鬼混了一整夜还不够,现在还想继续?
你的脑子是被她的香气熏成浆糊了吗?
还是说你准备在这座破城里给她当一辈子的保镖兼调香台’?”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冰雹般砸下,艾斯卡尔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他本能地感到心虚,但猎魔人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又让他不愿在自己学徒面前低头。
他梗着脖子,理直气壮地反驳道:
“怎么?我就不能休息一天吗?
都忙了那么久了,我放松一下都不行?“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凯克,嗤之以鼻:
“再说了,你能遇到什么危险?
你不去主动招惹别人,我就谢天谢地了!”
“招惹别人?”
凯克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自嘲与冰冷的疲惫。
他环抱的双臂缓缓放下,用一种压抑着怒火的平静,直视着艾斯卡尔。
“昨天塞隆一家全都染上了瘟疫,”
他开门见山,每一个字都象是一块沉重的石头。
“我为了救他们,去惹上了一个强大的女术士,还差点被杰洛特当场逮到。”
艾斯卡尔脸上的醉意和不耐烦瞬间褪去,被惊愕所取代。
凯克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说道:
“我需要一种特殊的炼金材料来制作解药,而唯一的替代品—在那个女术士的衣帽间里。”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荒唐的笑容。
“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我偷了她的私人物品。
结果就是,她给我下了一个灵魂诅咒,现在满世界都想把我抽筋扒皮。,他向前逼近一步,声音冰冷:
“我在逃跑的时候又被杰洛特发现,他逼着我打了一场拳赛。
最后我又被法兰西丝卡抓过去,象是马戏团的猴子一样给她表演怎么炼制魔药而这一切发生的时候,我的好师傅,正在温柔乡里享受让人安心的沉默。”
艾斯卡尔彻底僵住了。
他那因宿醉而混沌的大脑,终于在这一连串惊心动魄的情报轰炸下清醒过来。
“瘟疫”、“术士”、“杰洛特”、“灵魂诅咒”。
这些词汇混杂着一个荒诞的内核,象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他宿醉的脑袋上。
他的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最后只剩下骇然和深切的愧疚。
之前那点理直气壮的狡辩,此刻显得无比苍白可笑。
他现在终于明白,凯克刚刚的愤怒和嘲讽是多么的克制。
他引以为傲的弟子,在他与女夜魔温存缠绵的时候。
正在刀尖上跳舞,与这座城市里最危险的一群人周旋。
“我——””
艾斯卡尔的嘴唇翕动着,象一条离了水的鱼,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下颌的肌肉绷得死紧,那双总是盛着嘲讽和冷漠的眼睛。
此刻却死死盯着自己脚下的地板,仿佛那里藏着深渊的入口。
他不敢看凯克。
那目光象两根烧红的铁钎,要在他身上烫出洞来。
最后,他喉咙里挤出一个干涩的音节,视线狼狈地飘向门框。
“—我上楼,拿剑。”
凯克发出一声满是嘲讽的轻哼。
“剑?”
“要什么剑啊,你身上这股味道就足以熏死下水道里所有的水鬼和腐化生物了。
你只需要走下去,它们就会自己把胃都吐出来,然后翻着肚皮浮上水面。”
一股暗红涌上艾斯卡尔的脖颈,一直烧到耳根。
他没反驳,一个字也没说。
他只是转身,推开那扇门,动作却轻得象个贼。
门滑开一道缝,他挤了进去,又悄无声息地将门带上,只留下一线漆黑。
仿佛生怕门里那股混杂着廉价香水、汗水和女人的味道,会多泄露出一丝一毫。
凯克靠在冰冷的墙上,听着。
门后传来窸窸窣窣的皮革摩擦声,金属搭扣碰撞的轻响。
除此之外,一片死寂。
他的耐心像沙漏里的沙子,正一点点流尽。
就在指关节捏得发白,几乎要一拳砸穿那层薄薄的木板时,门开了。
艾斯卡尔站在那里。
双剑已经背好,护甲的每一根系带都拉得一丝不苟。
脸上的倦容还在,象是用刀刻上去的,但那双眼睛,总算能直视过来了。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带着一股宿醉的酸腐味。
“吧。把这该死的活儿了结掉。”
凯克的下巴朝着街边一堆烂木板微微一扬。那动作本身就是命令。
“正好,扛上这些。下面用得着。”
艾斯卡尔的眉毛拧了一下,嘴唇刚要张开,就撞上了凯克那张毫无温度的脸。那表情明明白白地写着一句话:你欠我的。
他喉结滚动,把到了嘴边的抗议又咽了回去,转身走向那堆木头时,几乎听不见的咕哝了一声。
“——上辈子欠你的。”
就在他们扛起那些浸了雨水、散发着霉味的木板时。
头顶莎乐美之息二楼的窗户“吱呀”一声被推开。
莎乐美倚在窗边,一身紫色的丝绸睡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晨风撩起她酒红色的长发,也撩开了睡袍的领口。
一枚黑曜石吊坠,正贴着她白得晃眼的皮肤。
吊坠的雕工很粗糙,甚至有些可笑的笨拙。
一个狼头,歪歪扭扭。
此刻,它正随着她的呼吸,在那片柔软的起伏上安然沉睡。
她的声音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每一个字都象在空气中下了钩子。
“我的两位保镖先生,可要注意安全哦。”
她朝着下方的两人轻笑。
“我会在这——等着你们回来。”
话音刚落,艾斯卡尔象是被施了定身咒。
他“哐当”一声丢下肩上沉重的木板。
仰起头,目光恰好捕捉到了那枚在他看来有些笨拙的狼头吊坠。
看到自己随手的凋刻之作,被她如此珍重地贴身佩戴,一股混杂着骄傲与傻气的热流涌上心头。
他对着窗边的倩影露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璨烂的笑容,用力挥了挥手:
“你等我回来!”
“呵。”
凯克冷哼一声,看着自己师傅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毫不留情地讥讽道:
“别等了,我看你的魂已经被她勾走了。
快点,捡起你的木板。
你是想让莎乐美小姐看到你连几块木头都扛不动的样子,还是想让下水道里的怪物来帮你扛?”
艾斯卡尔的笑容僵在脸上,他回头狠狠瞪了凯克一眼。
最终还是在凯克那充满压迫感的注视下,不情不愿地弯腰重新扛起了木板。
光被留在了身后。
入口象一道丑陋的伤疤,将他们吞入城市的脏腑。
温暖的空气瞬间被一种湿冷的、混合着腐烂物与排泄物的恶臭取代,浓得几乎要将人的呼吸都凝固在肺里。
艾斯卡尔走在前面,那几块沉重的木板压得他背脊微弯,每一步都踩得黏稠的污水“咕唧”作响。
凯克跟在后面,听着两人一前一后的脚步声在幽长的渠道里被放大,扭曲,变成一种令人心烦的节拍。
那股子火气已经熄了,沉淀在胃里,变成了一块又冷又硬的石头。
他看着艾斯卡尔的背影,那个宽阔的、本该坚不可摧的轮廓,此刻却透着一股被重物压垮的疲态。
凯克决定说点什么,什么都行,语气里带着一丝故意调侃的轻松,试图驱散这压抑的气氛。
“说真的,艾斯卡尔。”
他的声音撞在石壁上,有些发空。
尤其是你早上出来时,身上那股味道,简直像打翻了一整个香料柜。”
走在前面的身影顿了一下。
那块硬邦邦的木板在他肩上晃了晃。
出平意料,没有等来预想中的反唇相讥。
艾斯卡尔只是沉默地走着,但那脚步声,似乎不再那么沉重了。
过了许久,久到凯克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她不一样。”
那声音很轻,象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又象是在守护一个秘密。
“她——她能让气味,说出话来。“
艾斯卡尔似乎在斟酌用词,这对他来说是件稀罕事。
冷,但是干净。”
他微微侧过头,虽然大半张脸都隐在黑暗里,但凯克能从他声音里听出一丝自己从未听过的东西。
“但她自己身上的味道,却很简单。”
艾斯卡尔的声音更低了,“像——刚下过雨的泥土。
或者洗干净的亚麻布。闻着——能让睡个好觉。”
话音刚落。
哗啦!
他们前方的水面猛地炸开,一只浑身覆满黏液的水鬼尖啸着扑出水面,腥臭的狂风扑面而来!
“小心!”
艾斯卡尔甚至没回头,肩上的木板被他猛地向墙壁甩去,沉闷的撞击声中,银剑出鞘的锐鸣撕裂了空气。
铛!
水鬼的利爪被精准地架住,火星四溅。
但那只是开始。
一个黑影几乎是贴着艾斯卡尔的身体滑了过去。
凯克的手掌早已亮起不祥的红光,一道赤色的冲击波狠狠轰在水鬼敞开的胸腹上。
怪物被打得向后一仰。
艾斯卡尔的剑没有片刻停顿,手腕一抖,银亮的剑锋顺势前送,噗嗤一声,利落地穿透了怪物的心脏。
黑血喷涌。
怪物痉孪着,无声地沉回污浊的水中,只留下一圈不断扩大的涟漪。
死寂再次降临。
艾斯卡尔甩掉剑上的污血,收剑入鞘。
凯克靠在湿滑的墙壁上,看着他擦拭剑身的动作,突然开口。
“所以,”他问道。
“你跟那个女夜魔,这算是正式在一起了吗?”
艾斯卡尔擦剑的动作,停了。
整个人僵在那里,象一尊被瞬间石化的雕像。
在猎魔人带来的昏暗视野中,凯克清淅地看见。
一抹可疑的暗红色,正从艾斯卡尔那满是疤痕的脖子根,一点点向上蔓延。
“正、正式?”
艾斯卡尔的反应象是触了电,整个人猛地一颤,声音都变了调。
“什、什么叫正式’?你——你这子,脑子里成天在想些什么!”
他试图摆出长辈的威严,但轻微的口吃和四处乱瞟的眼神,把他出卖得一干二净。
“我——我们又没签什么见鬼的契约!
也没——也没当着全城人的面喝酒!猎魔哪有这种——”
他越说越乱,最后不自在地抬起手,用力挠了挠自己脸颊上那道最深的伤疤。
凯克见状只是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恶意,更多的是一种了然。
这份了然让艾斯卡尔更加无所遁形。
他感觉自己的脸颊像被火燎过一样滚烫,这种陌生的、属于年轻人的情绪让他手足无措。
他活了几十年,第一次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样的话题,尤其是在自己的学徒面前。
骄傲和本能让他选择了最熟悉的方式,用猎魔人的正事来筑起一道墙。
他清了清嗓子,深吸一口气,象是要将这些纷乱的情绪都压下去。
主动切换了话题,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好了,现在说正事。
那个女术士莉迪亚的诅咒到底是什么感觉?
是持续的刺痛,还是某种印记?
它有没有影响你的感知或者施法?”
“感觉象一颗埋在灵魂里的种子,暂时很安静,但法兰西斯卡说它迟早会发作。”
凯克对上艾斯卡尔那刃故作严肃的眼睛。
在那份严肃之下,他清清尚尚地看到了还未散尽的窘迫。
凯克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忍着笑的弧度,拖长了调子说:
“哦?这么快就想聊正事”了?”
看到艾斯卡尔的脸又有要涨红的趋势。
他才见好就收,轻咳一声,神色一正。
“至于施法,暂时没有影响,甚至——感觉魔力被污染后,对暗影的感知更敏锐了。”
凯克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那个女术士叫莉迪亚。
只要法兰西斯卡还待在古勒塔一天,我就不信她敢公然对我动手。
所以短时间内,我应该还算安全。”他最后总结道。
“先把眼前这件该死的委托完成,之后的事此,之后再说。”
艾斯卡尔听完,却发出一声混杂着忧虑和疲惫的低哼,他粗粝的声音里带着不容丫疑的严肃:
“安全?你管这叫安全?”
他重重地摇了摇头:
“把自己的命寄托在另一乍女术士的威慑’上,是最愚蠢的做法。
她们的心思比沼泽里的水鬼还难捉摸。
今天她是你的保护伞,明天她可能就是第一乍拿你的灵魂当灯芯来点的人。,他直视着凯克,语气沉重地说道:
“不行,这件事绝不能拖。等办完这里的事,我们必欣立刻想办法。
你的身亨,不能再出任何差错了。“
他们继续前行,走出了狭窄的下水道,眼前壑然开朗。
一条宽阔的环形精灵回廊出现在面前,墙壁上爬满了黑紫色的枯萎树根,散发着诡异幽光的真菌将这里映照得如同鬼域。
这里是“沉睡花园”的第一层。
凯克看着沉今着往前走的艾斯卡尔问:
“你在她店里,除了当保镖和闻味道,还干了些什么?
有没有帮上什么忙?”
这乍问题反而让艾斯卡尔葵松了一些。
他老脸一红,发出了一声混合着尴尬和甜蜜的咕哝。
“帮忙?
我差点把她一整罐昂贵的龙血树脂当成普通的松香给扔了。”
他回忆起当时的场景,忍不住自己也笑了起来。
“昨天夜里,她让我帮她研磨鸢尾根,我力气用得太大,差点把她的水晶研钵给敲碎。
她当时那乍表,又好气又好笑。”
“我分不清她那些瓶瓶罐罐,也记不住那些复杂的名字,”
他摇了摇头,笑容里满是宠溺。
但她从没真的生过气,她只是会把东西从我手里拿过去,然后说“算了,你这家伙,还是坐着别动较安全’。”
那一刻,他的语气里没有丝毫被轻视的恼访,反而充满了被纵容的、心满意足的温暖。
凯克看着艾斯卡尔在幽光下柔和下来的侧脸,他沉默了片刻,才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o
“艾斯卡尔,你——是认真的吗?
你难道真的准备和她一辈子在一起吗?
艾斯卡尔愣了一下,随后自嘲地笑了一声。
“你觉得维瑟米尔会怎么说?
他会用皮带把我从城堡门亦抽到训练场,然后问我是不是被怪物吸干了脑髓。”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沉下来,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迷茫。
“我不知道,凯克。
我真的不知道。
这条路我走了几十年,”
他缓缓说道。
“被唾弃,被误解,在泥浆和血污里打滚。
我习惯了孤独,习惯了冷漠当铠甲。
但和她在一起——不一样。“
他抬起头,眼神有些飘忽。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一辈子’,我甚至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
我只知道,我现在不想——也不愿意,再回到过去那种只有剑和怪物的日子里去。
至少,现在不想。”
两人又沉伶下去,在解决了几只不长眼的腐菌尸骸后。
他们脚下踩过一滩黏腻的、仍在冒着泡的黑血。
旁边是几具被斩断的腐菌尸骸,烧灼的边缘散发着元臭。
艾斯卡尔用剑尖拨开一截挡路的、扭曲的肢亨。
恶臭的甬道在这里到了尽头,前方是一乍更深、更黑的洞亦,象一张沉默的嘴。
“你跟杰洛特动的时候,”
艾斯卡尔的声音在狭窄空间里显得很闷。
“他看出来了吗?你的底细。”
“没有。”
凯克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绪。
“他大概只当我是又一乍被莫尔加那乍德鲁伊蛊惑的蠢货。
不知天高地厚。不过现在,我们俩都是“影狼’。
都被人追着屁股跑,倒也算公平。“
“或许——”艾斯卡尔停下脚步,侧头看了他一眼,“可以合作。下次再见到他,把话说开。
杰洛特不是不讲道理,我们的麻烦——很可能是同一乍。
凯克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艾斯卡尔便不再言语,率先走进了那乍洞亦。
扑面而来的,不再是那股令人作呕的腥臭。
眼前的空间壑然洞开。
这是一乍巨大得令人心生畏惧的地下洞穴。洞顶垂下的水晶簇,像巨大的、病变的紫色肿瘤,散发着幽幽的冷光。
紫光之下,是一片枯萎的花海和干涸的河床,所有的色个都被扭曲成了光怪陆离的鬼影。
空气里,浓郁的花香和某种甜腻的腐败气息诡异地交织在一起,闻久了让人头晕。
在这片死亡花园的正贫央,嘉立着一座宏伟的温室。
它完全由月亮石砌成,在紫光下反射着柔和的白光,象一座被遗小的、圣洁的纪念碑。
艾斯卡尔的视线刻被温室紧闭的钉住了。
“上次,就是那道门。”
他的声音紧绷起来。
“月光符文锁。
你再想想,上面的熊路,跟法兰西斯卡给你的那块晶核,到底有没有一点象?
也许能用那乍东西把它弄开。“
凯克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艾斯卡尔的肩膀,落在那座白色建筑上。
紫色的光晕勾勒出它的轮廓,竟有种不祥的圣洁感。
然后,他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甚至没有牵动嘴角,只在他眼睛里闪了一下。
“我今天有更好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