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很长,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光滑冰冷的墙壁向两侧延伸,每隔十步镶嵌的淡白冷光晶石,像一双双冷漠的眼睛,注视着这群闯入时间之外的访客。
空气稀薄而冰冷,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类似于金属和尘土混合的干涸气味。
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单一、清晰,却又被迅速吞噬,如同走在巨兽的食道里,寂静本身便是一种沉重的压力。
洛薇薇走在最前,步伐稳定。
潜水服早已脱下,一身黑衣更显单薄,却似乎与这冰寒的环境融为一体。
怀中的短刃贴着腿侧,胸前的泪珀稳定脉动,是她与这死寂世界唯一的温暖联系,也是指明前路的唯一灯塔。
越往前走,甬道越是宽阔,两侧墙壁上开始出现一些浮雕。
不再是之前看到的诡异“烙印”,而是更加精细、更加……“正常”的画面:穿着古朴长袍、面容模糊的人们在仰观星辰;用奇特的仪器丈量着光影的角度;
围坐在巨大的、类似星盘的装置前进行着某种仪式;
甚至还有一些描绘着平静海洋、繁茂森林、和谐城市的场景……这些浮雕线条流畅,构图严谨,充满了一种属于文明鼎盛时期的、沉静而智慧的美感。
然而,所有的浮雕表面,都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晶莹剔透的冰霜。
冰霜并未损坏浮雕,反而像一层时间的保鲜膜,将其最鲜活的瞬间凝固在了万古之前。
在冷光晶石的照耀下,冰霜折射出细碎的、七彩的微光,让那些古老的画面显得既神圣,又……脆弱易碎,仿佛轻轻一触,便会连同这凝固的时间一起,化为齑粉。
“这里……曾经是一个文明的观测中枢,或者说,圣地。”
礁石队长停下脚步,仔细观察着一幅描绘众人围坐星盘的浮雕,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们在研究星辰,记录自然,观测某种……‘变化’。
这些浮雕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慌或绝望,只有纯粹的求知与……守护。
和外面那些被污染的、疯狂的痕迹,截然不同。”
“那么,是什么让这里变成了现在这样?”
艾伦低声问道,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虚无样本’……难道就是从这里泄漏出去的?”
“或许不是泄漏。”
云芷忽然开口,她抱着琴,微微闭着眼睛,似乎在侧耳倾听,
“我感觉到……一种很深的‘悲伤’,被冻结在这片空间里。
不是绝望的哀嚎,而是……一种眼睁睁看着自己珍视的一切,被无法理解、无法抵抗的力量一点点‘抹去’、‘同化’时,那种无能为力的悲恸。
还有……一种巨大的‘决心’,将自己和危险一同封存的决心。”
她睁开眼,看向甬道深处:“那种‘悲伤’和‘决心’的源头,就在前面不远。”
洛薇薇点了点头,没有多言,继续前进。
大约又走了半刻钟,甬道到了尽头。
前方豁然开朗,是一个巨大的、半球形的穹顶空间。
空间的高度难以估量,抬头望去,穹顶仿佛模拟着星空的景象,无数细小的、散发着各色微光的晶体镶嵌其上,构成了一幅浩瀚而精密的星图,与无言碑界中看到的立体星图遥相呼应,只是更加宏大,更加……“真实”,仿佛将一片真实的星空封印在了这地下。
穹顶下方,空间的中心,是一个缓缓旋转的、由某种近乎透明的淡蓝色能量构成的巨大漩涡。
漩涡直径约十米,缓缓转动间,散发出极其微弱却异常“纯粹”的冰冷波动,那是一种超越了“寒冷”概念的、接近“绝对静止”的意味。
漩涡的中心,隐约可以看到一个更加深邃的、如同眼球般漆黑的“点”。
而在漩涡周围,呈环形分布着十二根通体晶莹、高达数米的菱形水晶柱。
水晶柱内部,似乎封存着一些模糊的、动态的光影——有时是星辰运行的轨迹,有时是海洋潮汐的涨落,有时是草木生长的瞬间……仿佛在记录着外界的某种“常规”变化。
然而,此刻这十二根水晶柱,有九根已经彻底黯淡,内部的光影凝固、破碎,柱体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只有最靠近入口方向的三根,还散发着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光芒,柱体相对完好,但也显得摇摇欲坠。
巨大漩涡的正前方,地面上,有一个微微凸起的圆形平台。
平台由一种温润的乳白色玉石构成,表面刻满了与星图、水晶柱遥相呼应的复杂纹路。
平台中心,静静悬浮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枚拳头大小、通体漆黑、却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泪滴”。
它的形状与“星火泪珀”中的泪滴形态几乎一模一样,但颜色和质地却截然相反。
泪珀是湛蓝温润,蕴含着生机与净化;而这枚黑色泪滴,却散发着一种绝对的、令人心悸的“空”与“寂”。
它悬浮在那里,没有任何能量波动逸散,却仿佛是整个冰冷、死寂空间的“核心”,所有“凝滞”的源头。
而在黑色泪滴的下方,平台边缘,盘膝坐着一具……“遗骸”。
与其说是遗骸,不如说是一尊栩栩如生的“冰雕”。
那是一位身着繁复古老长袍、头戴星冠的老者。
他面容清癯,双目微阖,神态安详,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平和,仿佛只是在静坐冥想。
他的身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如同最上等寒冰的质感,肌肤纹理、衣袍褶皱,甚至睫毛发丝,都清晰可见,被永恒地冻结在了某一瞬间。
他的双手在膝前结着一个奇异的手印,指尖微微指向悬浮的黑色泪滴。
在他身前的玉石地面上,用某种暗金色的、仿佛凝固光芒的液体,书写着几行字迹,那是与洞口警告文字同源、却更加流畅的上古文字。
礁石队长上前,仔细辨认,声音带着难以言喻的震动,缓缓念出:
【归墟裂隙异常加剧,虚无之影侵蚀星轨。】
【为阻其污染扩散,窃取一丝相对稳定之‘虚无回响’,引至此间,以‘凝滞之阵’封镇。】
【然,此物与现世规则相悖,凝滞之力亦难久持,终将逸散。】
【故,自封于此,以身为锁,以魂为钥,延缓其速。】
【后来者,若见此,当知警讯。】
【星泪泣血,观测将熄。欲觅生机,或往‘星海之巢’,寻‘源初之光’。】
【然,前路渺渺,凶险难测。】
【吾道穷矣,唯留此间一点‘净念’,与‘渊钥’共鸣者,或可取之,以壮行色。】
【慎之,勉之。】
文字念罢,空间内一片死寂。
他以自身为代价,将窃取的一丝“虚无回响”封镇于此,延缓其扩散,为后世留下预警。
而他最后留下的“净念”,以及那句“欲觅生机,或往‘星海之巢’,寻‘源初之光’”,更是点明了终极的方向。
只是这代价,太过沉重。
以身魂永锢于此,化为冰雕,与这危险之物相伴,直至时间的尽头,或者……直到封印失效。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壮与敬意,在众人心中油然而生。
“他说的‘净念’,是指……”艾伦看向那尊冰雕。
洛薇薇已经走上前,目光落在静渊冰雕那结印的双手,以及他微微闭合的双目上。
她能感觉到,胸前的“星火泪珀”正传来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其强烈的共鸣与……“渴求”感。
不是针对那枚危险的黑色泪滴,而是针对冰雕本身,或者说,是冰雕中残留的那一点纯粹的、属于守护者的“净念”。
她犹豫了一瞬,但想到外面依旧存在的威胁,想到江屿用生命换来的警示时间,想到未来的渺茫前路……她没有选择。
她伸出手,并非去触碰那黑色泪滴,而是轻轻将掌心,贴在了静渊冰雕那结印的、微凉的手背之上。
同时,她引导着胸前的“星火泪珀”,将一丝温暖、纯净的星辉之力,透过掌心,缓缓注入。
没有惊天动地的变化。
只有冰雕那微阖的双目,似乎极其短暂地、闪过一缕极其微弱的、淡金色的光芒。
紧接着,一点温暖、纯粹、蕴含着古老智慧与无边悲悯的“光点”,从冰雕的眉心缓缓飘出,如同萤火,在空中轻盈地绕了一圈,似乎“看”了洛薇薇一眼,然后,毫无阻碍地……没入了她胸前的“星火泪珀”之中。
泪珀的光芒瞬间明亮了一丝,内部的星火似乎也壮大、稳定了几分,传递来的脉动更加温暖、更加有力,甚至还多了一丝……沉静的智慧之感。
静渊守护者的“净念”,认可了这位持有“渊钥”、身负星核契约的后来者,将自身最后一点纯净的守护意志与观测智慧,馈赠给了她。
几乎在“净念”融入泪珀的同一时间——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让所有人心脏骤停的碎裂声,从平台中心传来!
只见那枚悬浮的、漆黑如墨的泪滴,表面竟然出现了一道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痕!
紧接着,整个“凝滞之间”那维持了万古的、绝对的“静止”感,似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松动”!
十二根水晶柱中,那三根还在勉强发光的水晶柱,光芒剧烈闪烁了一下,其中一根“噗”地一声,彻底熄灭!
柱体上的裂痕瞬间扩大!
环绕中心的淡蓝色能量漩涡,旋转的速度似乎也快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一丝!
静渊冰雕依旧安详,但那永恒凝固的姿态,此刻却仿佛多了一丝……即将抵达终点的释然?
不好!
平衡被打破了!
是因为取走了“净念”?
还是因为他们的闯入带来了“变数”?
又或者……这封印本就到了极限?
“小心!”云芷突然尖叫一声,指向那枚黑色泪滴!
只见从泪滴那道细微裂痕中,一丝比发丝还细、却纯粹到极致的“虚无”气息,如同活物般缓缓渗出!
它没有扩散,反而像是拥有意识般,在空中扭曲、盘旋了一下,然后……径直朝着距离最近的、正在观察它的礁石队长,电射而去!
速度快到超越视觉!
礁石队长根本来不及反应!
就在那丝虚无气息即将触及他额头的瞬间——
“铮!”
一声清越到极致、仿佛能涤荡灵魂的琴音,骤然在死寂的空间中炸响!
是云芷!
她在千钧一发之际,不顾自身伤势和环境的诡异,强行拨动了“九霄环佩”的一根琴弦!
没有复杂的曲调,只有一声凝聚了她全部心神、带着“净化”与“驱散”本意的、最本源的单音!
音波化为一道肉眼可见的、淡金色的涟漪,精准地拦在了那丝虚无气息之前!
“嗤——”
仿佛滚油泼雪!
淡金色的音波涟漪与那丝虚无气息接触的瞬间,互相湮灭、抵消,发出一声轻微的、仿佛概念层面被抹除的异响,同时消散!
礁石队长脸色惨白,踉跄后退一步,额头上已经沁出冷汗。
然而,那黑色泪滴的裂痕,似乎因为这一下“刺激”,又扩大了一丝!
更多的、丝丝缕缕的虚无气息,开始从中缓缓渗出,如同苏醒的毒蛇,在空中蜿蜒、探寻!
平衡彻底被打破!
这枚被静渊守护者以生命为代价封镇了万古的“虚无样本”,正在失去控制!
“退!所有人,立刻退出这个空间!”
洛薇薇厉声喝道,同时一把拉住因为强行催动音律而脸色煞白、摇摇欲坠的云芷!
艾伦和礁石队长立刻组织队员,搀扶着受伤和虚弱的同伴,向着来时的甬道疯狂撤退!
洛薇薇在退到甬道口的瞬间,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那枚黑色泪滴悬浮在旋转的漩涡中心,裂痕正在缓慢而坚定地蔓延。
静渊冰雕依旧静坐,仿佛对即将到来的崩解早已预料,唯有安详。
他完成了最后的守望,将“净念”与希望传递了下去。
而现在,危险的火种即将失控。
他们拿到了至关重要的信息和馈赠,却也……亲手点燃了,或许比外面那些冰螯巨蟹更加可怕的,定时炸弹。
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然而,当他们冲出甬道,回到那片被冰封门户隔绝的、外面的冰下世界时,迎接他们的,却并非预想中的暂时安全。
只见之前被封冻的、门户外的海水区域,此刻那厚厚的灰白色冰坨,竟然布满了无数巨大的、放射状的裂痕!
而在冰坨之外,浑浊的海水中,影影绰绰,数不清的惨白轮廓,正从四面八方缓缓逼近!
冰螯巨蟹群,从未离去!
它们似乎被门户内泄漏出的一丝“虚无”气息,或者刚才云芷那一声琴音所惊动,变得更加狂暴,正疯狂地攻击着冰封区域,试图凿穿这最后的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