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无边的黑暗,带着深海之底特有的、渗入骨髓的湿冷与沉寂。
江屿抱着昏迷的洛薇薇,每一步都踏得沉重而坚定。
她的身体很轻,却又仿佛重逾千钧,那份冰冷的无力感顺着臂弯,几乎要冻结他的血液。
他只能更紧地抱住她,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她,用胸腔里那颗狂跳、几乎要被某种无形恐惧攫碎的心,去感应她微弱却依然存在的呼吸。
礁石队长带着剩下的三名还能行动的队员,紧随其后,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通道在骨傀石像之后,似乎进入了遗迹更核心的区域。
两侧墙壁不再是浑然一体的黑曜石,而是变成了某种暗蓝色的、仿佛万年玄冰般的材质,表面自然凝结着细密的霜花,散发出幽幽的寒光,照亮前路。
空气更加寒冷,呵气成霜,脚下也出现了薄薄的、滑腻的冰层。
“温度在急剧下降。”一名队员搓着几乎冻僵的手,低声道,“这冰……不像是自然形成的。能量读数很异常,偏向阴寒死寂。”
“是污染侵蚀地脉,导致能量失衡的表现。”
礁石队长眉头紧锁,“星泪本是调和、滋养之源,现在被污染逆转,反而在抽取周围一切热量与生机,制造出这种绝寒死域。我们必须加快速度,洛小姐的状况恐怕……”
他的话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在这种环境下,一个力竭昏迷的人,生命力会被加速消耗。
江屿没有回头,只是将怀中的洛薇薇又往自己胸口贴紧了些。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仿佛要穿透那层层寒雾与黑暗。
左手掌心,刚才被自己划破又按在骨盾上的伤口,此刻正传来一阵阵奇异的、并非疼痛的灼热感。
那感觉并非来自伤口本身,而是源自血液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被这极寒的环境和怀中人微弱的星辉共鸣所激发,缓缓苏醒。
炎曦血脉……薪火……
他记起在祖祠地下,完成“薪火继任”仪式时,那位守墓人姜婆婆浑浊眼中闪过的光芒和那句模糊的告诫:“……薪火非焚天之怒,乃暗夜微光,绝境余温,传承不绝之念……”
暗夜微光,绝境余温,传承不绝之念……
江屿闭上眼睛,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腐朽气息的空气,不再仅仅用眼睛去看路。
他尝试放空思绪,去感受左手掌心那越来越清晰的灼热,去感应怀中“星火泪珀”透过洛薇薇身体传来的、哪怕再微弱也依旧执着闪烁的湛蓝星光,去聆听自己血脉深处那仿佛来自遥远时空的、微弱却始终不曾熄灭的……火的歌谣。
渐渐地,一种奇异的“视界”在他意识中展开。
不再是用眼睛看到的景象,而是一种更加直接、更加本质的“感知”。
他看到周围那暗蓝色的冰壁深处,流淌着无数细如发丝、却充斥着灰黑与暗红污秽的能量流,如同病变的血管,正在贪婪地汲取、扭曲着这片空间原本应有的、温润如玉的淡蓝色地脉灵气。
这些污秽能量流的源头,都指向通道更深处。
他也“看”到,在自己怀中的洛薇薇心口位置,那点湛蓝的星辉虽然黯淡,却如同风暴中的灯塔,顽强地抵抗着周围不断侵蚀过来的灰黑寒意。
星辉之中,还缠绕着一缕极其淡薄、几乎难以察觉的、带着玉质温润感的白金色光丝——那是之前“渊光衣”残留的守护灵祝福。
而他自己……他“看到”自己左手掌心,一点微弱却无比温暖、带着淡淡金红色的光点,正在亮起。
那不是火焰的形态,更像是一颗微缩的、跳动着的“心脏”,每一次搏动,都散发出丝丝缕缕温暖而坚定的“光晕”,
这光晕缓缓扩散,不仅驱散着靠近他和洛薇薇的阴寒,甚至隐隐与洛薇薇心口的星辉、那缕白金光丝产生了共鸣,三者交织,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却异常坚韧的“暖色光茧”,将他们二人包裹其中。
这光茧似乎隔绝了部分外界的绝寒与恶意侵蚀,洛薇薇原本急促微弱的呼吸,似乎稍稍平稳了一丝。
心火引路……
江屿福至心灵,不再犹豫,迈开脚步。他不看两旁冰壁上的岔路或看似更宽敞的通道,只遵循着左手掌心那点“心火”传来的、最明确的牵引感,以及怀中星辉与之共鸣最强烈的方向,义无反顾地前进。
“江先生?”
礁石队长见他突然转向一条更加狭窄、冰棱丛生、看起来几乎无法通行的缝隙,忍不住出声。
“跟紧。”江屿只吐出两个字,身影已没入缝隙。
礁石队长一咬牙,挥手带人跟上。缝隙内部果然难行,尖锐的冰棱刮擦着衣物和皮肤,留下道道血痕,寒气几乎要将人的思维冻结。
但奇怪的是,越往里走,虽然环境更加险恶,那股无所不在的、仿佛能吸走灵魂生机的阴寒恶意,反而似乎……淡了一些?
就像是被某种无形的东西中和、驱散了。
众人心中惊疑,却不敢多问,只是紧紧跟随前方那抱着一个人、却步履坚定、仿佛周身笼罩着一层看不见的温暖火光的背影。
这条“心火”指引的路径异常曲折,有时需要攀爬几乎垂直的冰坡,有时需要侧身挤过仅容一人的冰裂缝。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豁然开朗,冰冷的空气也为之一变。
他们闯进了一个巨大的、半球形的冰窟。
冰窟的穹顶高悬,倒挂着无数巨大的、晶莹剔透的冰锥,如同倒悬的剑林。
冰窟中央,是一个直径约十丈的圆形“水池”。
但那池中并非清水,而是一种粘稠得如同融化的黑曜石般、不断缓慢翻滚冒泡的漆黑色液体,散发出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腐朽与绝望气息。
池面上,漂浮着丝丝缕缕灰白色的雾气,雾气中隐隐有扭曲的面孔闪现、哀嚎、又消散。
而在黑池的正中心,悬浮着一颗……心脏。
那是一颗巨大无比、仿佛由最纯净的蓝水晶雕琢而成的心脏,大约有半人高,形态优美,甚至可以看见内部精细的、仿佛血管网络般的淡金色纹路。
然而此刻,这颗湛蓝水晶心脏的表面,却布满了蛛网般的、深可见内部的漆黑裂痕。
裂痕中,不断有浓稠的黑色液体渗出,滴落下方黑池,每滴落一滴,黑池便翻滚得更加剧烈,散发出的恶意也更浓一分。
更触目惊心的是,无数道灰黑色的、如同实质锁链般的污秽能量流,从黑池中伸出,死死缠绕、穿透着这颗水晶心脏,如同跗骨之蛆,不断蠕动、收紧,似乎想要将其彻底拉入池中,融为一体。
水晶心脏每一次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搏动,都会引发一圈极其微弱的湛蓝涟漪荡开,试图震开那些锁链,但效果甚微,反而引得锁链缠绕更紧,黑色裂痕蔓延更深。
痛苦、挣扎、绝望、以及一丝微弱到几乎熄灭的……不甘的纯净意念,正是从这颗心脏中传出。
星辰泪碎片的核心!已被污染侵蚀到了如此地步!
而在黑池边缘,靠近江屿他们进入方向的一侧,冰面上,静静躺着一个身影。
是李玄舟。
他脸色灰败,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
他的右手依旧紧紧攥着那枚刻着扭曲星轨的冰冷玉牌,玉牌表面布满了裂痕,黯淡无光。
他的左手掌心,有一道深深的、已经凝固发黑的伤口,显然流了很多血。
在他身下的冰面上,用他的血,画出了一个复杂而诡异的、一半猩红一半暗黑的符文图案,图案的中心,指向黑池中的水晶心脏。
那符文散发着不祥的气息,似乎既是某种联系,也是……某种献祭仪式的残留。
“李玄舟!”礁石队长惊呼,上前探查,发现他还有一丝微弱的脉搏,但生命迹象极其危险,仿佛灵魂都被抽走大半。
江屿的目光却只是冷冷扫过李玄舟,随即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黑池中心那颗被锁链缠绕、痛苦搏动的水晶心脏上。
怀中的洛薇薇,似乎感应到了同源存在的最后呼唤,身体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眉头紧蹙,发出无意识的痛楚呻吟。
江屿的心,也跟着狠狠一揪。
就是这里了。污染的源头,痛苦的根源,一切的终点。
他能感觉到,左手掌心的“心火”跳动得前所未有的激烈,带着灼热的愤怒与守护的决绝。
怀中“星火泪珀”的共鸣也达到了顶点,湛蓝的星光透过洛薇薇的身体,几乎要透体而出,与那水晶心脏的微弱涟漪遥相呼应。
而那些缠绕心脏的灰黑锁链,似乎也察觉到了“威胁”的到来,蠕动得更加疯狂,黑池剧烈翻腾,池面上的灰白雾气凝聚成一张张更加清晰、更加怨毒的痛苦面孔,无声地嘶吼着,朝着闯入者们“瞪视”过来。
冰窟内,温度骤降,空气仿佛凝固,充满了山雨欲来的死寂与……最终审判的压抑。
江屿轻轻将洛薇薇放下,让她靠在一块相对平整的冰岩上,为她理了理额前汗湿的发丝,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然后,他站起身,转向那翻滚的黑池与挣扎的心脏。
他伸出左手,摊开手掌,掌心那点温暖的金红光点,此刻已明亮如豆,缓缓旋转。
他抬起右手,握紧了那柄黑色的、传承自炎曦先祖的短刃。短刃似乎感应到了主人血脉的沸腾与决意,发出低低的、渴望饮血的嗡鸣。
“薇薇,”他背对着她,声音沙哑却清晰,仿佛立誓,“你看好了。”
“我这就,把那脏东西……烧干净。”
话音落,他一步踏出,周身那层由心火、星辉、守护祝福交织而成的“暖色光茧”骤然明亮,如同在绝对黑暗与严寒中,点燃了第一簇……决绝的薪火。
冰窟深处,锁链哗啦作响,黑池咆哮,灰雾狰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