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澜阁夜宴后的第二日。
临海市外港，“未来科技”专属的七号深水码头。
清晨的海雾尚未完全散去，灰白色的水汽笼罩着码头庞大的钢铁轮廓。
三艘线条流畅、通体银灰色的科研船静静地停泊在泊位上，船身侧舷喷涂着“深渊探索者-iii”、“海神号”、“追光者”的黑色字样。
它们不像军舰那般威武狰狞，却自有一种精密、冷静、蓄势待发的科技美感。
码头上，穿着统一深蓝色工装的技术人员正进行着最后的设备调试和物资装载。
集装箱龙门吊平稳移动，将一个个标记着“高精度声呐阵列模块”、“深海采样机械臂”、“耐压观测舱”字样的特种集装箱吊装进船舱。
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的咸腥味、机油味，以及一种临战前特有的、有条不紊的紧绷感。
江屿站在码头指挥塔三楼的落地窗前，俯瞰着整个作业区。他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紧实的线条和那块并不显眼却时刻与地脉共鸣的“薪火”印记。艾伦立在他身侧，手中电子平板不断刷新着各项准备工作的进度报告。
“所有‘龙鳞’深潜装甲已秘密运抵‘海神号’底层特种装备舱，由蛟组专人看管。船队明面船员共186人，全部经过三重背景审查，其中‘影卫’蛟组成员12人，伪装成轮机、安保和潜水支援人员。”艾伦低声汇报，“云芷小姐已登船‘追光者’，她的琴室按要求做了特殊声学处理和能量屏蔽。李玄舟刚刚抵达，安排在‘深渊探索者-iii’的贵宾舱，随行两名李家护卫，已纳入监控名单。”
江屿微微颔首，目光锐利如鹰：“李氏提供的星图和海域数据，分析结果出来了吗？”
“技术组连夜比对，基本可以确认其真实性，至少表层数据与我们掌握的情报和公开海图无矛盾。”艾伦调出一张复杂的海域图，上面用不同颜色标注着磁场异常区、历史海难密集点、以及根据李家星图推算出的“古海眼”能量潮汐周期，“但是，他们给出的‘危险预警区域’，比我们之前圈定的范围大了百分之四十，尤其是这个点……”
他指向海图上一个被红色同心圆标记的位置，距离公海坐标核心约十五海里。
“李家标注为‘虚无回响区’，声称是八十年前探险队最后失去信号的地点，也是能量污染读数最高的地方。他们建议科考船绝对不要进入该区域二十海里范围内。”
“建议？”江屿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是警告，还是想引导我们避开真正的关键位置？”
“无法确定。技术组正在尝试用我们的算法反向推演，看如果避开这个‘回响区’，最优的勘探路径会指向哪里。”
艾伦道，“另外，关于柳清漪夫人昨晚私下对洛小姐说的那句话——‘小心星轨的背叛者’，情报组已经启动对李家近五十年所有族谱外成员、被除名者、以及疑似拥有李家血脉但未被承认的私生子的秘密调查。不过，这类古老家族对血脉信息保护极其严密，可能需要时间。”
“抓紧。”江屿转过身，望向窗外蔚蓝的海平面，“船队后天黎明启航。在出发前，我要看到至少三个‘星轨背叛者’的嫌疑名单，以及他们可能关联的外部势力。”
“是。”
“薇薇那边情况如何？”
“洛小姐一早就去了青梧山静室，说要再尝试一次与‘星火泪珀’的浅层沟通，为海上可能遇到的突发情况做准备。百里晏和伤势稍稳的褚师明在旁护法。”
江屿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但很快被决然取代：“让她做。通知随船医疗组，携带最高规格的生命维持设备和神经修复药剂。还有，把‘那个’从库房里提出来，装到‘海神号’上。”
艾伦身体几不可查地一震：“老板，您是指……‘涅盘’协议下的那套设备？可那还不稳定，副作用未知，而且是仅存的……”
“带上。”江屿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如果真遇到李家所说的‘虚无吞噬’，常规手段未必有效。那套设备是七年前‘未来实验室’事故后，唯一从火场抢救出来的、可能与‘意识层面绝对防御’相关的东西。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要赌。”
“……明白。”艾伦深吸一口气，在平板上输入指令。
就在这时，江屿的个人终端震动，传来洛薇薇的加密通讯请求。
“薇薇。”
“江屿，我这边结束了。”洛薇薇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精神尚好，“泪珀的共鸣基本稳定，我强行截留了昨夜反向污染残留的一丝‘虚无’气息，封存在一枚空玉符里。虽然微弱，但或许能在海上作为预警或追踪的引子。”
“做得太冒险了。”江屿皱眉。
“放心，有百里先生和监察使看着，出不了岔子。”洛薇薇顿了顿，“另外，我刚才沟通时，泪珀对东南方向的感应更清晰了。除了公海坐标那处主要的呼应，在它西南偏西约两百海里处，似乎还有一处极其微弱的、同源但性质略有不同的波动，很隐蔽，时断时续。”
又一个疑似碎片或遗迹的坐标？
江屿与艾伦对视一眼。“坐标记下来，我会让船队航线做微调，派无人机先行侦察。”
“好。我稍后回市区，有些事要处理。晚上码头见。”
通讯结束。
江屿沉默片刻，对艾伦道：“把新坐标发给技术组，列入次级勘探目标。还有，通知我们在马尼拉和新加坡的联络点，密切注意最近一周所有前往或离开那片公海区域的船只，特别是注册地不明、船况特殊、或船员背景可疑的。”
“您怀疑，除了我们和李家，还有别的船也在往那里赶？”
“李家说了，有崇拜‘虚无’的教派。基金会虽然主要力量被我们打残，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未必没有残余盯着那里。甚至……可能还有我们不知道的、被‘星之碎片’吸引而来的‘收藏家’或‘野心家’。”江屿目光深远，“那片海，很快就会很热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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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临海市中心，“古今融创”大厦顶层办公室。
洛薇薇并没有立刻返回码头，而是召见了“融创”旗下数家子公司的负责人，以及公关、法务团队的核心成员。
巨大的弧形落地窗外，城市天际线在秋日阳光下熠熠生辉。办公室内，气氛却严肃高效。
“我即将离境进行为期一到两个月的深海科考项目，期间通讯可能受限。”洛薇薇坐在主位，换上了一身利落的珍珠白西装套裙，长发绾起，露出修长的脖颈和清晰的下颌线，气场沉静而强大，“公司一切日常事务，由赵副总全权决断。重大战略决策或突发危机，启用‘金色协议’，由我、江屿、赵副总三人中至少两人共同确认方可执行。”
“金色协议”是她与江屿借鉴古代虎符和现代多重加密技术设计的最高授权机制。
“另外，”她目光扫过在场众人，“‘云锦天工坊’二期项目必须按进度推进，与故宫博物院的联展筹备不能松懈。近期市场上出现的几起针对我们‘古法新造’概念的恶意诋毁，法务部跟进，证据确凿的，直接起诉，不接受和解。我们要传递一个信号：古今融创不惹事，也绝不怕事。”
“明白，洛总。”几位负责人纷纷应诺。
“还有一件事，”洛薇薇指尖轻敲桌面，“以集团慈善基金会名义，向国家海洋局、海事局以及相关海洋环境保护组织，捐赠一笔专项基金，用于‘南海深海生态环境与文化遗产联合调查保护计划’。捐赠仪式在我出发后举行，媒体宣传要跟上，突出‘科技向善、回馈海洋’的主题。”
这是一步明棋。既为此次科考行动披上一层更光鲜、更公益的外衣，也能借此与官方机构建立更良好的互动，万一海上出事，或许能多一层保障。
“最后，”她看向自己的行政助理，“帮我预约明天上午十点，与市文物局周局长的茶叙。地点定在‘听雨轩’。”
助理记下，有些疑惑：“洛总，周局长那边……似乎与我们近期业务关联不大？”
洛薇薇微微一笑，没有解释。
有些线，需要提前埋下。有些人情，需要在风平浪静时经营。深海莫测，陆地上的根基，必须打得牢不可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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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青梧山老宅，褚师明的修养居所。
小院内丹桂飘香，石桌上清茶两盏。
百里晏与褚师明对坐。褚师明脸色仍有些苍白，但气息已平稳许多。
“老褚，你这伤，真不碍事？”百里晏给他斟茶。
“死不了。”褚师明哼了一声，端起茶杯，“倒是你，把寻古社内部清理干净了？别我们前脚出海，后院又起火。”
“放心，‘务实派’那几个跳得最高的，已经‘请’去海外分部‘休养’了。剩下的，敲打过后，暂时翻不起浪。”百里晏苦笑，“只是经此一事，社内人心难免浮动，有些人觉得我们与洛薇薇江屿绑定太深，涉险太过。”
“短视！”褚师明放下茶杯，“‘观测者’如悬顶之剑，‘净化日’危机未解，基金会余孽未清，如今又冒出什么‘虚无教派’、‘星轨背叛者’……单打独斗，谁能成事？洛丫头和江小子，虽非我寻古社正统，但心性、能力、魄力皆是上上之选，更有星核与薪火眷顾，乃是应运之人。此时不合力，更待何时？”
“道理我懂。”百里晏叹气，“只是……李家那边，我始终不放心。李慕渊夫妇看似坦诚，但句句留有余地。那李玄舟，年纪轻轻，城府却深。让他随船，如同在侧卧之榻旁，放了一只来历不明的匣子。”
“所以，我们才更要有人跟去。”褚师明眼中精光一闪，“我这把老骨头下不了海了，但你……”
百里晏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我已经安排好了。寻古社在东南亚海域有一支常年从事水下考古的小队，名义上独立，实则为社内效力。我已密令他们，以‘独立第三方学术观察’的名义，申请随‘深渊探索者’船队同行。他们会带上社里秘藏的几件水下探查古器，或许能发现一些现代科技忽略的东西。”
“如此甚好。”褚师明颔首，“记住，你们的首要任务不是夺宝，是盯住李家那小子，确保洛丫头他们的后方无虞。若事有不对……你知道该怎么做。”
两人目光相交，皆看到对方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属于古老守护者的决绝。
有些界限，不容逾越。有些代价，在所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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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码头，“海神号”舰桥。
江屿和洛薇薇并肩而立，望着窗外漆黑如墨的海面。港口灯火倒映在水中，破碎成万千金蛇，随波扭动。远处，城市的喧嚣渐渐沉寂，只有海风永不止息地吹过，带着远洋深寒的气息。
“都安排好了？”江屿问。
“该埋的线埋了，该打的招呼打了，该防的人也防了。”洛薇薇倚着舷窗，侧脸在仪表盘微光下显得有些朦胧，“剩下的，就是海上的事了。”
“后悔吗？”江屿转过头看她，“其实我们可以不去，或者等准备更充分些。李氏明显有所隐瞒，那‘虚无教派’更是未知数。”
洛薇薇笑了，那笑容在夜色中明亮而肆意，带着属于穿越者的、看透宿命般的洒脱与桀骜。
“江屿，你记得我当初在恋综摔杯子时说的话吗？”
江屿微怔。
“我说，‘王府后院里，我养的面首，个个知情识趣，比你们这些装模作样的强多了’。”洛薇薇模仿着当时的语气，随即收敛笑意，目光投向深不可测的远方，“那时我说的是气话，也是真话。我讨厌被束缚，讨厌按别人的剧本活。前世在王府是，今生在这里也是。”
“这个世界很大，秘密很多，危险也很多。但正因为如此，才有趣。”
她伸出手，仿佛要握住窗外吹来的海风，“星核选择了我，把我从大燕拉到这个时代，不是为了让我龟缩一隅，做个富贵闲人。
星泪在呼唤，薪火在共鸣，上古的谜题等着人去解，未来的危机等着人去扛……而我，恰好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兴趣。”
她收回手，看向江屿，眼神清澈而坚定：“所以，没什么好后悔的。海一定要下，险一定要冒。我要亲眼看看，那海底星光究竟是什么，那虚无教派想做什么，这盘横跨古今、牵扯星辰的棋局，最终落子何方。”
江屿静静看着她，许久，唇角也慢慢扬起。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却重如千钧。
“走吧，”洛薇薇转身，向舰桥外走去，“去看看我们的船，我们的队员。明天黎明，拔锚启航。”
江屿紧随其后。
两人身影消失在舰桥门后。
窗外，海天相接处，最深的黑暗正在缓缓褪去。
第一缕微光，即将刺破云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