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万籁俱寂。
都市的霓虹在远处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雾,唯独城市东北角那片被封锁的区域,沉入一片比夜色更浓的黑暗。
寻常的虫鸣鸟叫在此处绝迹,连风似乎都绕着走,只留下一片令人心头发毛的死寂。
临时划定的“安全区”边缘,距离污染核心约五百米外的一处废弃仓库楼顶。
百里晏与寻古社的两名助手,已在此处忙碌多时。
他们以特定方位,在地面埋下了七枚刻满繁复云雷纹的青铜古钱,又以掺杂了朱砂、雄黄、香灰的粉末,勾勒出一道道蜿蜒的线条,最终在中央汇聚成一个方圆丈许、结构复杂的“地脉安魂引”阵图。
阵图的核心,供奉着一尊小巧的、通体黝黑、形似玄武的古拙石雕。
石雕看似普通,却隐隐散发出一种沉厚稳重的气息,仿佛能镇住一方水土。
云芷则盘膝坐在阵图一侧稍高的平台上,她的紫木古琴横放膝前。
她没有戴平日里那对感应能量的耳坠,而是闭着眼,将全部的灵觉,如同无形的丝线,悄然探向前方那片黑暗粘稠的区域。
她在聆听,聆听那片土地扭曲痛苦的“脉动”,捕捉那“兵煞”与“血咒”混合而成的、充满暴戾与怨毒的“杂音”。
她需要找到其最核心的“频率”与“韵律”,才能以最合适的音律,进行疏导与净化。
夜风拂动她的衣袂,她的神情专注而沉静,仿佛与这片黑夜、这片痛苦的土地融为一体。
褚师明没有参与布阵,他带着另一名恢复了些精神的随从,守在通往核心区的最后一个岔路口。
他手中换了一柄样式更加古朴的桃木剑,剑身刻着暗红色的雷纹,腰间挂着一个小巧的、不断散发出淡淡檀香味的锦囊。
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如鹰,紧盯着前方黑暗的街道,如同守关的老将。
寻古社答应调拨的“镇煞古器”尚在途中,他只能凭自身修为和这柄祖传的雷纹桃木剑,作为第二道保险。
核心区边缘,一处倒塌了一半的围墙后。
洛薇薇、江屿、山鹰以及萨菲,四人如同潜伏的猎手,隐在阴影中。
洛薇薇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长发利落地束在脑后。
她手中紧握着那枚“星火泪珀”,晶体在黑暗中散发出微弱的、温润的湛蓝与淡金色交织的光晕,仿佛一颗微缩的星辰,不仅驱散了周遭些许阴寒,更与她的心跳、呼吸形成奇妙的共鸣。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晶体内部,属于“星”的浩瀚与属于“火”的温暖,正对前方那片污秽之地,传递着本能的排斥与……跃跃欲试的净化之意。
江屿站在她身侧半步之外,断刃并未出鞘,只是静静握在手中。
但他周身的气场却已悄然变化,不再是平日的冷峻内敛,而是散发出一种锐利而沉凝的、仿佛随时可以撕裂黑暗的锋芒。
手腕上的火焰纹身隐隐发烫,并非战斗时的灼烈,而是一种低沉的、与大地深处“星火之心”遥遥呼应的温热。
他将自己的感知提升到极限,警惕着任何可能从黑暗与污秽中扑出的危险。
山鹰半蹲在地,手中是一把经过特殊改装的强弩,弩箭箭簇闪烁着幽冷的金属光泽,上面刻着细密的、百里晏提供的破邪符文。
他是纯粹的战士,对付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脏东西”经验不多,但他相信自己的首领,也相信手中的武器。
萨菲抱着膝盖,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巴伯斯反馈到她便携屏幕上的数据
——并非能量读数,而是经过特殊算法处理的、对环境中异常“气机”扰动的图形化呈现。
屏幕上的线条混乱而尖锐,显示着前方区域“气场”的极度不稳定和强烈的负面“信息”纠缠。
“云芷姑娘那边……准备好了。”萨菲盯着屏幕一角跳出的、代表外围阵法的稳定光点,低声道。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
一声悠长、低沉、仿佛从大地深处传来的埙音,自后方仓库楼顶响起!
那是百里晏启动了“地脉安魂引”的前奏!
声音并不响亮,却带着奇特的穿透力与安抚力,如同暖流,开始缓慢地、坚定地向四周扩散,试图抚平那躁动不安的地脉之气。
紧接着,云芷的琴音如溪流般潺潺淌出。起初极轻极缓,仿佛是怕惊扰了什么,只是在小心地试探、触碰。
琴音空灵澄澈,带着一种涤荡尘垢、安抚心灵的纯净力量,与那低沉的埙音相辅相成,如同无形的净水,开始冲刷着外围弥漫的阴郁与烦躁。
洛薇薇明显感觉到,前方那片黑暗中传来的精神压力,似乎减轻了一丝丝。那种令人头晕目眩、幻听嘶吼的感觉消退了不少。
“就是现在。”她低语一声,率先从掩体后闪出,身形轻灵如猫,向着那片勘探井口所在的、气息最污浊的核心区域潜去。
江屿、山鹰、萨菲紧随其后。
越是深入,周围的景象越是诡异。
地面上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暗红色粘稠物,如同干涸的血痂,踩上去有一种令人作呕的粘滞感。
空气变得越发阴冷,并非温度的下降,而是一种渗透骨髓的寒意。
废弃的建材、翻出的泥土,在朦胧的夜色下,轮廓开始变得扭曲、模糊,仿佛随时会化作张牙舞爪的鬼影。
耳边开始出现细碎的、模糊的声响,像是许多人在远处窃窃私语,又像是金属摩擦、脚步踉跄……
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存在,在这片被污染的土地上游荡、哭泣、咆哮。
萨菲屏幕上的线条变得更加狂乱尖锐,她脸色发白,呼吸急促,全靠巴伯斯机械臂上传来的稳定触感支撑。
山鹰紧握着强弩,肌肉绷紧,额头渗出冷汗,显然也在承受着巨大的精神压力。
洛薇薇握着“星火泪珀”的手微微用力,晶体光芒似乎更亮了一些,温润的力量持续涌入她的身体,帮她抵御着无孔不入的阴寒与精神侵蚀。
她目光锐利,扫视着周围,心中默念着王府时代学过的清心咒诀——无论古今,守护心神的方法,总有相通之处。
江屿走在最前面,他的步伐沉稳有力,每一步踏下,似乎都带着一种无形的“势”,将试图缠绕上来的阴冷气息震散几分。
他的感知如同雷达,不仅警惕着物理威胁,更敏锐地捕捉着环境中“气机”的流动与变化。
终于,他们靠近了那个巨大的勘探井口。
井口周围一片狼藉,暗红色的粘稠物在此处几乎汇聚成滩,散发出更浓烈的腥甜与铁锈混合的怪味。
几台倾倒的勘探设备如同被巨力撕扯过,扭曲变形。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井口边缘,插着一根通体漆黑、约莫手臂粗细、表面布满扭曲怪异符文的金属桩!
金属桩大半截深深钉入地面,露出的部分还在微微颤动,顶端不断有丝丝缕缕的暗红雾气升腾,融入到周围的空气中。
那股最核心的、最暴戾的污浊气息,正是从这金属桩上散发出来的!
“是这东西……在持续污染地脉,放大‘兵煞’!”江屿眼神一凝,就要上前。
“等等!”
洛薇薇一把拉住他,目光死死盯着金属桩周围的虚空。
在她的感知和“星火泪珀”的微光映照下,井口周围的空气中,隐约浮现出无数扭曲的、半透明的影子!
它们形态各异,大多残破不全,有的身着古老的甲胄,有的只是模糊的人形,全都散发着浓烈的怨气与杀意,无声地嘶吼着,围绕着金属桩旋转、冲击,仿佛被这邪异的桩子束缚、折磨,又以其散发的污秽力量为食,变得更加狂暴!
“不止是引动和催化……他们在用这‘聚煞桩’拘役、折磨此地残留的古战场残魂,用它们的痛苦与怨毒作为‘燃料’,持续产生最污秽的‘煞毒’!”洛薇薇声音冰冷,蕴含着怒火。这种手段,比单纯的破坏更加歹毒!
就在这时,似乎是因为他们的靠近,又或者是外围阵法和琴音的净化之力开始真正触及核心,那根“聚煞桩”猛地一颤,顶端的暗红雾气喷涌加剧!
井口周围那些扭曲的残魂影子,仿佛受到了刺激,齐声发出无声的尖啸!
狂暴的怨气与杀意如同实质的潮水,狠狠冲向洛薇薇四人!
刹那间,山鹰和萨菲如遭重击,闷哼一声,脸色煞白,眼前仿佛出现了千军万马冲杀而来的恐怖幻象,耳中充斥金戈交鸣与绝望嘶吼!连巴伯斯的电子眼都闪烁起代表危险的红色光芒!
江屿暴喝一声,断刃瞬间出鞘!
暗金色的刀光并非斩向那些无形的残魂,而是悍然斩向那根“聚煞桩”!
他要斩断这污染的核心源头!
刀光未至,那“聚煞桩”周围的暗红雾气却猛地凝聚,化作数条狰狞的、仿佛由污血和怨念构成的触手,狠狠抽向江屿!
触手所过之处,空气都发出被腐蚀的嗤嗤声响!
江屿刀势不变,暗金刃光与污血触手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爆响!
污血触手被斩断大半,但断口处立刻有新的雾气涌出,试图再生!
更有一部分污秽气息顺着刀光反震,试图侵蚀江屿的身体!
江屿手臂一麻,那污秽气息带来的阴冷与暴戾几乎要冲入他的经脉!
他手腕处的火焰纹身猛地爆发出灼热的金红色光芒,如同燃起一层薄薄的火焰,瞬间将那侵入的污秽气息灼烧殆尽!
但更多的污血触手和狂暴的残魂影子,已经如同黑色的潮水,向着他们四人淹没而来!
外围,云芷的琴音陡然变得急促高昂,试图压制,但似乎有些力不从心!
百里晏的埙音也变得有些滞涩!
就在这危急关头——
洛薇薇上前一步,挡在了众人身前。
她没有攻击,也没有防御。
而是双手捧着那枚“星火泪珀”,将其高举过顶。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将全部的心神,所有的意志,连同星核契约者的身份所带来的、那份守护此界安宁的责任感与决绝,毫无保留地,注入到掌心的晶体之中!
“星火相融,涤荡污浊!”
“以此界生灵之祈愿,以此身契约之见证——”
“净!”
她清叱出声,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与威严,穿透了层层怨念与嘶吼!
嗡——!!!
“星火泪珀”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
不再是温润的微光,而是如同正午骄阳般炽烈纯净的湛蓝与金红交织的光辉!
光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瞬间照亮了整个井口区域,也照亮了那些扭曲痛苦的残魂影子!
光芒所及,那些污血触手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冰雪,发出“滋滋”的声响,迅速消融、蒸发!
而更令人震撼的是,光芒笼罩下,那些原本狂暴、痛苦、充满怨毒的残魂影子,动作齐齐一滞。
它们空洞的眼眶中,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属于遥远记忆的清明之光,一闪而逝。
湛蓝的星辉,温柔地抚过它们残破的形体,仿佛在低声诉说,安抚着那跨越了漫长岁月的痛苦与不甘。
金红的火光,则带着温暖的、仿佛能驱散一切严寒与黑暗的暖意,悄然渗入,净化着那被“聚煞桩”强行附加的污秽与折磨。
光芒之中,隐约响起了云芷琴音的变调,变得更加空灵、辽远,仿佛在超度,在指引。
渐渐地,那些残魂影子的嘶吼停歇了,狂暴的怨气与杀意开始如潮水般退去。
它们的身影在光芒中变得更加透明,脸上的痛苦扭曲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仿佛终于得以喘息的平静。
然后,在星火交织的光辉与空灵琴音的引导下,它们开始缓缓地、如同夏夜流萤般,向着夜空,向着大地深处,向着那本该归去的安宁之处,点点消散。
当最后一个残魂影子也化作光点融入夜色,那根“聚煞桩”失去了“燃料”和支持,猛地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表面的扭曲符文寸寸碎裂,整个桩体瞬间化为灰黑色的粉末,簌簌落下,融入那片暗红色的污迹之中。
与此同时,外围一直压制着他们的沉重精神压力,骤然一空!
空气中那股腥甜铁锈的怪味迅速变淡,阴冷刺骨的感觉也如潮水般退去。
云芷的琴音重新变得舒缓悠扬,百里晏的埙音也恢复了平稳厚重。
仓库楼顶的“地脉安魂引”阵图核心,那尊玄武石雕微微震动,散发出更加沉厚的光芒,开始缓缓梳理、安抚这片被严重创伤的土地。
萨菲大口喘着气,看着屏幕上那些狂乱的线条迅速变得平缓、有序,几乎喜极而泣。
山鹰放下强弩,抹了把额头的冷汗,看向洛薇薇的背影,眼中充满了敬畏。
江屿收刀回鞘,走到洛薇薇身边。
她依旧闭着眼,双手捧着光芒渐敛的“星火泪珀”,脸色有些苍白,额角有细密的汗珠,但身形挺直,气息虽然虚弱,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与……淡淡的悲悯。
她缓缓睁开眼,看着井口边那片正在被净化力量缓慢“洗涤”的暗红污迹,又抬头望向恢复了正常寂静的夜空,轻轻舒了口气。
危机,暂时解除了。
但洛薇薇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基金会留下这根“聚煞桩”,不仅仅是报复和制造恐慌,更可能是一个……试探,或者,一个更大阴谋的“引子”。
她低头看向掌心光华内敛、却似乎比之前更加温润剔透的“星火泪珀”。晶体中心,那点微弱的火光,似乎比之前明亮了一丝。
“走吧。”她轻声对江屿和其他人道,“回去。还有更多事情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