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隐入深湖,浩瀚的意志如潮水般退去,只余下溶洞中涤荡一新的宁静。
空气中那股浸透骨髓的悲伤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沉淀与淡淡的、星辉般的余温。
湛蓝的湖水不再汹涌,平静如一块巨大的、镶嵌在地心的蓝宝石,只在众人心底投下宁静的倒影。
寂静持续了片刻,才被几声压抑的咳嗽和粗重的喘息打破。战斗结束了,但紧绷的弦松开后,疲惫与伤痛便如潮水般涌上每个人的身体。
褚师明缓缓从跪伏的姿态起身,动作有些滞涩。
他弯腰拾起掉落的乌木杖,杖身依旧温润,但顶端玉石的光芒已彻底黯淡,成了一件凡物。
他走到托合塔洪老人消失的地方,看着那片空荡荡、只余几点未散尽星光的岩石,深深一揖。
没有言语,所有敬意与悲悯,尽在这一礼之中。他的随从默默跟在他身后,眼中含泪。
百里晏指挥着尚能行动的队员,迅速检查战场,收集基金会残留的、或许有用的零星物件,同时处理己方伤员。
山鹰手臂被能量刃擦过,伤口焦黑,正咬着牙让队员包扎。
云芷将古琴重新背好,脸色苍白,方才一曲高亢破邪,消耗了她大量心力,此刻正闭目调息,气息微弱却平稳。
江屿拄着断刃,喘息稍定,目光却一直锁在洛薇薇身上。
她依旧站在湖边,低头凝视着掌心那枚融合而成、内蕴星云与火光的深蓝色泪滴晶体。
晶体温润,光华内敛,却仿佛有生命般,与她的心跳、呼吸隐隐相合。
他能感觉到自己手腕上那火焰纹身传来清晰的共鸣与暖意,与那晶体遥相呼应。
“薇薇。”江屿走到她身边,声音沙哑。
洛薇薇抬起头,眼中还残留着与那浩瀚意志沟通后的些许恍惚,但很快便恢复了清明。她将晶体小心收起,贴身放好,这才看向江屿,看到他苍白的脸色和身上的血迹,眉心微蹙:“你伤得如何?”
“皮肉伤,不碍事。”江屿摇头,握住她的手,触感微凉,却坚定。“你……没事吧?刚才……”他指的是她与“主泪”直接接触的瞬间。
“我很好。”洛薇薇反握住他的手,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暖与同心护符的稳定共鸣,“它……给了我很多信息,也留下了一些‘东西’。回去细说。”她环视四周,“此地不宜久留。‘主泪’虽暂时平息,但基金会既然能寻到这里,难保没有后手。而且……”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方才‘主泪’显化,动静不小,恐怕会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江屿明白她指的是什么,眼神一凛:“立刻撤离。”
众人迅速集结。带上伤员,收敛了牺牲队员的遗物,最后看了一眼这片重归宁静的湛蓝圣地,沿着来路,迅速撤离。
返程的路,因少了那份无处不在的悲伤侵蚀,显得不再那么压抑沉重,但疲惫和伤势拖慢了速度。
沿途,那些发光苔藓似乎更加明亮柔和,仿佛在默默送别。
当他们终于穿过复杂的地下通道,重新回到“天穹之隙”入口外的溶洞时,留守的萨菲和巴伯斯立刻迎了上来。
看到众人惨状和少了的人员,萨菲眼圈一红,强忍着没有落泪,立刻和巴伯斯投入伤员救治和情况汇总。得知“噬光之隙”方向留守的岩虎等人状况未知,百里晏立刻派人前去接应查探。
不久,派去的人带回消息:岩虎等人安然无恙,他们目睹了“噬光之隙”入口诡异塌陷成黑色镜面的全过程,但并未遭遇后续攻击。那片区域如今死寂一片,连风似乎都绕道而行。他们已按计划撤回与萨菲汇合。
至此,分散的队伍重新聚齐,但减员和伤情让气氛凝重。
在相对安全的溶洞内进行了更彻底的休整和处理后,众人决定立刻动身,离开这片是非之地,先返回临时营地与艾伦汇合,再图后计。
回程的路,因熟悉地形且归心似箭,快了许多。
但当他们穿越“风哭石林”时,却明显感觉到了不同——那些曾经呜咽嘶嚎的风声,变得低沉而平缓,仿佛在吟唱一首古老的安魂曲。
石林中残存的混乱精神印记,似乎也被净化了大半,不再轻易冲击外来者的心神。
甚至,一些岩柱上,开始有极淡的、与圣湖同源的湛蓝微光流转。
“是‘主泪’力量的外溢与净化……”周慕云喃喃道,带着学者见证奇迹般的激动,“这片土地,正在被治愈……”
这变化是好是坏,无人能断言,但至少眼下,为他们提供了相对平稳的归途。
两日后,风尘仆仆、伤痕累累的队伍,终于看到了临时营地的轮廓。留守的艾伦远远望见,立刻带人迎出,见到众人模样,这位向来沉稳的助理也变了脸色。
营地内,药品、食物、干净的饮水早已备好。众人卸下紧绷的神经和沉重的装备,真正得到了喘息之机。重伤员被妥善安置,轻伤员接受进一步处理。
当天夜里,在营地中央最大的帐篷内,一场核心会议在油灯昏黄的光晕下召开。
洛薇薇、江屿、褚师明、百里晏、云芷、艾伦、山鹰、萨菲、周慕云围坐。气氛肃穆。
洛薇薇首先取出了那枚融合后的深蓝色晶体,置于铺着绒布的托盘中央。在油灯光下,晶体内部的星云与火光仿佛在缓缓流转,散发出令人心神宁静的微光。
“此物,可称‘星火泪珀’。”洛薇薇声音平静,将在圣湖中接收到的信息,择要道出:“它融合了托合塔洪先祖守护的纯净星泪碎片、老人最后的信标执念、‘主泪’的部分认可与馈赠,以及……”她看向江屿,“薪火传承的共鸣印记。它不仅是信物,更是一把‘钥匙’,一个‘路标’,也是……一份关于‘观测者’的残缺警示。”
她将“星海之巢”的模糊坐标感应、其他星之碎片的微弱共鸣方位,以及那源自上古文明最后智慧的、关于如何“蒙蔽”、“误导”或“短暂欺骗”“观测者”机制的残缺思路,缓缓道来。
信息庞杂而模糊,许多地方语焉不详,充满了隐喻和需要自行解读的空间,但却无疑指明了一个方向,也揭示了即将到来的危机的真正规模——那不仅仅是基金会这些“窃火者”的疯狂,更是整个星球可能面临的、来自更高维度的“格式化”威胁。
“所以,‘净化日’不仅仅是基金会企图登神的仪式,”百里晏脸色极其难看,“更是他们试图主动触发‘观测窗口’,利用全球‘异常’爆发作为掩护和冲击,在‘观测者’的清理机制中火中取栗,完成他们所谓的‘进化’?”
“恐怕是的。”
洛薇薇点头,“‘主泪’的警示中明确提到,当‘星之碎片’异常活跃且被恶意集中利用时,极易成为‘观测者’锁定的醒目信标。基金会的祭坛,不仅是为了窃取力量,更是为了制造这样一个‘信标’,将‘观测者’的注意力提前且集中地引向帕米尔,甚至引向地球。而他们自己,则试图躲在某个被他们改造或窃取的‘规则夹缝’中,躲避清理,坐收渔利。”
帐篷内一片倒吸冷气之声。这计划之疯狂,之歹毒,远超想象。
“我们必须阻止他们。”
褚师明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却坚定,“不为‘古律’,不为寻古社,只为……此界生灵,不该成为这些疯子的祭品与踏脚石。老夫……愿倾尽寻古社所能,提供一切支持。”他看向洛薇薇和江屿,“二位,接下来如何行事,老夫……听凭吩咐。”
这几乎是完全的托付与认可。
“多谢监察使。”
洛薇薇微微颔首,“当务之急,有几件事必须立刻着手。第一,处理‘星火泪珀’。它蕴含力量与信息,也必然是基金会和‘观测者’重点关注之物。需寻一绝对安全隐秘之处,或以其特性,寻找与之共鸣的‘庇护所’进行深藏或研究。此事,需寻古社与云芷姑娘协力。”
“可。”云芷轻声应道,目光落在晶体上,带着研究者的专注。
“第二,整合信息,制定下一步行动计划。‘星海之巢’与散落碎片需从长计议,当前最紧迫的,是应对基金会的‘净化日’阴谋。我们需要知道他们确切的仪式地点、时间、以及他们试图藏身的‘夹缝’何在。这需要情报,大量的情报。”洛薇薇看向百里晏和艾伦。
“寻古社会发动所有情报网络,不惜代价探查。”百里晏肃然道。
“我们这边,也会通过商业和地下渠道,全力搜集。”艾伦补充。
“第三,”
洛薇薇看向江屿,“我们需要力量,更强大的,足以在最终对抗中发挥作用的力量。‘星火泪珀’是一方面,薪火传承的完整唤醒,或许也是关键。江屿,你的血脉和那把断刃……”
江屿点头:“我明白。回去后,我会立刻着手,彻底查明江家传承与‘星火之心’的关联。”他手腕的纹身隐隐发烫。
“第四,”
洛薇薇最后看向帐篷外漆黑的夜空,声音沉凝,
“处理好临海市的‘尾巴’。环宇和永固,必须彻底解决,斩断基金会在都市的爪牙与耳目。同时,以‘古今融创’为基点,稳固我们在世俗的根基与影响力。未来的对抗,世俗的力量同样不可或缺。”
计划初定,众人分头准备。
休整数日后,队伍启程返回。来时的艰难险阻,归途因心境不同与高原环境的微妙变化,显得顺利了许多。但每个人心头都压着沉甸甸的担子。
当他们终于乘车离开高原,重新看到绿洲与城镇时,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然而,还未等他们真正放松,刚接入城市网络,艾伦便接到了留守临海市的心腹发来的紧急加密通讯。
“老板,洛小姐,情况有变!”
通讯那头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焦急与震惊,
“环宇资本名下那块地,昨天夜里……出事了!不是工程事故,是……是闹鬼!不,比闹鬼更邪门!进去勘探的人疯了好几个,都说看到了古代的军队厮杀,听到了战鼓和惨叫,仪器全部失灵,还有……地底渗出了暗红色的、像血又不像血的粘稠液体!现在那里已经被官方紧急封锁,消息暂时压住了,但纸包不住火!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永固建材的老板,一个小时前,被发现死在自家书房里,死状……极其诡异,像是被活活吓死的,墙上用血写着看不懂的鬼画符!还有,我们监控的几个基金会外围联络点,在过去二十四小时内,全部静默,人去楼空!”
洛薇薇与江屿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寒光。
基金会,果然还有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