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机在将作监的工坊里昼夜不息地转了七天。
七天后，陈睿下令停机，那台不知疲倦的机器已经累计运转超过一百个小时。
待冷却后，工匠们围在机器旁仔细检查每一个部件，气缸内壁出现了细微的刮痕，阀门处的泄漏虽然有所改善，但仍在嘶嘶作响。
“气缸磨损比预想的严重。”杨铁信抚摸着尚有余温的气缸，“活塞与气缸的间隙还需要。”
赵德全正在拆卸阀门：“杜仲胶垫圈已经完全硬化了，失去了弹性。桐油麻布也被蒸汽冲得七零八落。”
然而没有人沮丧。
相反，每个工匠眼中都闪着兴奋的光。他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改进方案，在沾满油污的纸上画着草图，争论着该用铜还是用铸铁来做新的活塞环。
“这七天值了。”王振山总结道，“咱们知道了哪里会坏，怎么坏，接下来就知道该怎么改了。”
陈睿点头：“杨师傅，从今日起再铸造五台同样规格的锅炉和气缸，然后再试着铸造长宽加大三成的一台，赵师傅你负责改进铸造工艺，我要气缸内壁的误差减到目前的一半。”
“是！”
何明远这七天辗转难眠，陈睿交给他的任务，让他睡不着。
他一直守在阀门旁，记录着每一处泄漏的变化，尝试了七种不同的密封材料组合。停机后他拆开阀门准备换上新材料时，他忽然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
“伯爷！杨师傅，你们来看！”他叫来正在检修锅炉的杨铁信和一旁的陈睿。
阀门主体的铜铸件上，与阀芯接触的密封面，出现了细微的变形。
不是磨损，而是像被轻微压溃后重新贴合的形状。
“这是怎么回事？”杨铁信眯起眼睛。
“热胀。”何明远声音有些激动，“伯爷说过铜遇热会胀，遇冷会缩。加热时阀芯会把密封面压得更贴合一些。”
他取来卡尺测量：“伯爷您看，这里的间隙比第一天小了半丝。”
半丝，不到一根头发粗细，但在高压蒸汽面前，这就是泄漏与密封的区别。
“我有个想法。”何明远语速加快，“如果我们先用机床把阀芯和密封面加工到尽可能平整，装配时留出适当的间隙。等机器运行加热后，铜件受热膨胀，间隙就会自动变小，甚至可能完全闭合！”
陈睿微微点头，杨铁信眼睛一亮：“有道理！那密封材料呢？”
何明远从怀里掏出一块灰白色的织物：“这是前日去将作监库房翻到的，叫火浣布，据说是用石棉织成，不怕火烧。我试过，它本身很脆，但用松脂浸泡后就不一样了”
他将布条在蜡烛火焰上扫过，布条没有燃烧，只是微微发黑：“您看，不怕火。而且松脂遇热会软化，正好填补缝隙。”
几人对视一眼，立刻动手实验。
杨铁信让车工加工了一对新阀门，车刀把密封面磨得光亮如镜。火浣布用松脂反复浸泡三遍，裁成垫圈。装配时，何明远特意把阀芯的压紧弹簧调松了一分。
翌日清晨，新阀门装上了还在温炉的机器。
蒸汽压力逐渐升高，安全阀开始喷气。陈睿推动操纵杆。
这一次，蒸汽涌入管道的声音更加低沉、饱满，那恼人的“嘶嘶”泄漏声几乎消失了。
机器运转了一个时辰，何明远把温度计放在阀门外壳上：“温度比昨天低了至少二十度。”
因为泄漏少，蒸汽浪费少，能量都用在推动活塞上了。
陈睿仔细听了半晌，脸上露出笑容：“好！这个改进，至少把效率提高了三成！”
他转向何明远：“这两项改进，利用铜的热胀冷缩特性进行自密封，以及火浣布松脂密封垫都记在你的名下。将作监会为你请功。”
何明远的脸涨得通红，想说什么，却被陈睿摆手制止。
“技术之道，就是靠这样一点一滴的积累和改进。”
陈睿看着围拢过来的工匠们，“今日何明远找到了方法，明日可能就轮到你们中的某一位。在将作监，有功必赏，有才必用。”
掌声响起。不少年轻工匠看着何明远，眼中满是羡慕和憧憬。
半个月后，五台新的蒸汽机组装完毕。
将作监的工坊里，六台蒸汽机排成一列，飞轮转动时发出的轰鸣声震得屋顶灰尘簌簌落下。
工匠们已经能熟练地操作这些机器，甚至开始尝试并联两台机器共同驱动一个更大的飞轮。
陈睿知道，是时候迈出下一步了。
他回到了怀德坊的宅邸，闭门谢客。书房里，巨大的桌案上铺开了十几张半人高的图纸。
第一张图纸上，画着一个庞大的锻锤。
水力锻锤需要依靠水力驱动，而水力受季节影响，人力拉动锻锤更不可行。
而陈睿设计的蒸汽锻锤，直接用蒸汽推动活塞，活塞带动重达数百斤的锤头。
图纸旁密密麻麻标注着尺寸：锤头重五百斤
“有了这个，打造盔甲、兵器、农具的话，就不需要水力那么麻烦了！”陈睿喃喃自语。
他继续绘制传动机构的细节：曲轴、连杆、离合器。最关键的是一个巧妙的阀门机构。
当锻锤需要抬起时，蒸汽进入气缸下部；需要落下时，切换阀门，蒸汽进入气缸上部，同时下部排气。
蓉娘汝南过来，见他忙着，也只是陪他说一阵话，就在院子里给几程处默几个上课。
在腊月二十这天，两张图纸完成。
陈睿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除了锻锤，他还画了一个更疯狂的东西，蒸汽机车！
长长的车体，巨大的锅炉位于中部，气缸在两侧，通过复杂的连杆驱动车轮。车后挂着煤水车，车前是驾驶室。
活生生一台钢铁巨兽！
正好今日李泰、李丽质、李恪，还有程家两位公子，刘磊刘淼兄妹，蓉娘和汝南，陈东也都在。
给他们一些震撼也好！
走出书房，外面的光亮有些刺眼，今日冬日暖阳，李泰正在给几个小的讲算数。
“殿下先停一下，我给大家看一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