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永夜将临(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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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一片灰白。

他象在雪中沉睡。

没有方向,也没有时间。

偶尔有些声音远得象隔着整片冰原传来。

那是火焰爆开的细响,也可能只是心脏在胸腔里艰难地跳动。

冷气一点点渗入骨头。

他试着呼吸,却发现空气也带着冰屑。

某个瞬间,呼吸里忽然混进一丝温度。

象有人在他身旁放了一盏火。

温度极微,却让他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他睁开眼。

世界仍旧一片朦胧。

天花板低矮,梁木上复着一层薄霜,霜花沿着石缝结成线,像白色的脉络,静静地伸向黑暗的角落。

他试着转头,视线里出现一盏油灯,灯芯烧得极细,火光颤斗。

灯旁放着几瓶药剂、几卷绷带,还有一碗已经凉透的药汤。

空气沉闷,带着炭灰与药草的味道。

莱昂想起身。

肩膀刚动,胸口便传来一阵迟钝的疼。

疼痛没有立刻消失,而是顺着脊背一点点往下扩散,象一条冰冷的线。

他放弃了。

只能继续躺着,目光落在那盏油灯上。

火焰象是唯一还在动的东西,除了它,连空气都显得静止。

屋子很小,墙上贴着裂开的石灰,角落堆着未燃尽的木柴,木屑散了一地。

窗上蒙着厚厚的帆布,外头透进一点模糊的光那不是阳光,而是雪反射的亮。

雪似乎从未停过。

窗外传来轻微的风声,象有人在外低语。

炉火已经熄灭,灰烬中偶尔闪着一点暗红的光,随着风的缝隙呼吸。

莱昂试着抬起手,却发现手臂沉重得仿佛不是自己的。肌肉里传来一阵迟钝的酸痛,象是经过漫长的寒夜。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不出声。

在进阶成为绝阶骑士了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虚弱的感觉了。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靠近。那是一个年轻的军医,身上还带着药草的味道。

对方走近时,看见他睁开眼了,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您终于醒了!”那军医的声音带着意外的颤斗,中碗几乎脱落。

莱昂微微眯起眼,光线刺得他头痛。

他想说话,却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低哑声音:“——水。“

军医手忙脚乱地去拿,倒出半杯温水,扶着他坐起。杯口碰到唇边,水顺着干裂的唇角渗下去,他只喝了两口,便咳得厉害。

“您别急着说话,我、我得去通知他们。”那人显然十分慌张,放下水杯便往外跑。

莱昂本想抬手示意,却只是手指微颤。声音被卡在了喉咙里。

他靠在床头,盯着那扇半掩的门。脚步声远去,走廊里又安静下来。

这间屋子并不宽敞。

墙面是粗糙的石砖,几道裂缝里嵌着冻霜。

莱昂缓慢地吐出一口气,心跳仍然沉重。这种虚弱感不似受伤,更象是被抽空。

他闭上眼,呼吸间似乎还能闻到雪的气味那是永冻之森的味道,冷得几乎感受不到温度。

门外传来几声脚步,沉而稳。接着是门轴的摩擦声。

“—殿下,您小心台阶。”

声音是低沉的男声。紧接着,一阵寒气随门缝涌进来,压得火光一暗。

莱昂缓缓抬头。

进门的两人,一个披着黑色军袍,胸口的金质徽章在火光里闪铄;另一个年纪稍长,头发灰白,肩上披着厚重的披风。

前者是塞尔维安帝国的皇太子阿尔布雷希特。

后者,则是霜冠要塞的总司令一格雷戈尔。

阿尔布雷希特看到莱昂清醒过来,脸上那层压抑的急躁在一瞬间散开,带着真切的松□气:“莱昂,你终于醒了。”

他走得很快,几乎瞬间便跨过了半间屋子。

“我们还以为”他欲言又止,笑了笑,又换了个语气,“你真会挑时机,整个要塞的人都在为你祈祷。”

莱昂看着他,喉咙还有些发紧,只能微微点头。

格雷戈尔没有上前,只是站在门口,双手背在身后。

那双灰色的眼睛在火光中显得极冷,他的目光在莱昂身上扫过,象是在确认这具身体是否真的是活人。

“你能认出我们么?”格雷戈尔开口,声音低沉。

莱昂的唇动了动,答得很轻:“——当然。”

“很好。”格雷戈尔点了点头,走近两步。他的戒备没有完全散去,只是压在了神情深处。

莱昂环顾四周,喉咙的疼痛逐渐平息。他的声音依旧沙哑:“这是—哪?”

“霜冠要塞。”阿尔布雷希特替他回答,语气温和些。

“你已经昏睡了好几天。我们让军医昼夜在你身边看护。”

莱昂皱了皱眉,似乎在努力回忆:“——霜冠要塞?我——不是在——”

他的话说到一半停住。那一段记忆像被雪掩埋。

他抬起眼,看向两人,目光迟疑:“我记得是在北边——森林—一个岩洞里。后来——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格雷戈尔垂眼看他,语气比方才更沉重:“你确实是在霜冠要塞外面被发现的。三天前,傍晚时分,守军在城下见到一匹马一从北边跑来。背上驮着个。”

莱昂缓缓抬头,有些疑惑:“———匹马?”

“对。”阿尔布雷希特接过话,语气里混着几分难以置信,“那匹马正是你的坐骑。

你离开要塞时骑着的那一匹,没人想到它能自己回来。你就趴在它背上,昏迷不醒。若不是那匹马带着你回来,我们根本没可能找回你。”

莱昂沉默了许久。

他记得那匹马那是他从巴伦西亚一路带来的战马,性子极稳,曾在赤戟平原立下过功。可那片冰原——它不可能是凭自己穿越回来的。

他抿了抿唇,目光落在自己手上。

格雷戈尔看着他,语气里有着压抑不住的疑问:

“莱昂,你们离开要塞已经几乎半个月。向北去了那么久,如今只有你一个人回来。

你能告诉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屋内再次陷入安静。

火光摇曳,映在他脸上,带出那种被雪光洗净后的苍白。

莱昂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闭上眼,象在查找某个模糊的声音。指尖微微颤动,象要攥紧什么,却什么也没抓住。

格雷戈尔没有再说话。

他站在床边,目光冷静,象是在等一个足以解释一切的答案。

莱昂沉默了很久。

他感觉体内有种不对劲的空洞感,从胸腔深处蔓延开来,连血液的流动都变得迟钝。

那不是单纯的疲惫,也不是伤势。

他缓缓吸,尝试调动骑之。

—没有反应。

平日里如海潮般澎湃的力量,此刻沉得象被冻结的河流。

他再次试着凝聚那股熟悉的气息,却只感到胸腔深处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仿佛有某种东西在锁住他的力量。

他垂下眼,声音低哑:“—我的骑士之力,消失了。“

这句话让阿尔布雷希特的眉头一下拧起。

“消失?你的意思是,,莱昂摇头,声音断断续续:“不是彻底失去—更象是——被封印了。就象锁在身体深处。”

他说着抬起手,指尖在颤。那只手曾经能轻易举起双手重剑,如今却只是连抬起都觉得吃力。

格雷戈尔皱眉,侧过身去看了一眼军医留下的记录板。

“军医确实说过,你的体征不对劲。”他语气冷静,“没有外伤,身体却极虚弱。象是某种消耗可身体并无创口—

,,阿尔布雷希特抬起头:“我们派人查过你的坐骑行迹。那匹马一路自北方奔来,蹄上有冻伤的痕迹。它是拼着命跑回来的。若不是那匹马,你恐怕已经葬身雪中。”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莱昂,你离开霜冠要塞以后,在北边,究竟发生了什么?”

莱昂的目光仍然低垂,盯着自己的掌心。

那掌心上有一圈浅浅的印痕,象是伤口,却没有血痂。

他似乎在尤豫,片刻后才轻声道:“——我不太确定。最后的记忆——是一片光。“

格雷戈尔微微眯起眼。

“光?”

“很强的光。什么都看不见。”莱昂语速很慢,“还有风声——好象有人在呼喊。但我分不清是谁。然后我就失去了意识。

格雷戈尔沉着脸,没有再问。那神情象是在权衡真伪。

阿尔布雷希特倒是轻叹了一声,语气比他柔和得多:“你昏迷的时候,还说过几句梦话。军医听不太清,象是在喊什么人的名字。”

莱昂的喉结轻轻动了动,没出声。

“也许只是噩梦。”阿尔布雷希特补了一句,声音低下去。

火光映在墙上,几缕影子摇晃。格雷戈尔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皮帘。外头雪还在下,风掠过窗缝,带来一阵细碎的冰霜。

他转过身:“你离开要塞往北后,一直没有消息。若不是那匹马回来,我们会认为你们都死了。”

莱昂抬起目光,声音很轻:“其他人呢?”

“没有任何踪迹。”格雷戈尔语气冷硬。”巡逻队往北搜了三十里,什么也没有找到。

莱昂沉默。

阿尔布雷希特看了他一眼,轻声道:“也许他们还活着。北方的雪线很广,风一吹,就什么也看不清了,没找到人并不代表——”

莱昂抬起手,打断他,语气平淡:“殿下,不必安慰我。”

阿尔布雷希特一时无言,只叹了口气。

格雷戈尔依旧站在窗边,双手背在身后。

他看着外头的雪幕,忽然问:“是谁将你放上那匹马的马背的?”

莱昂的眉头微微一紧,似乎在努力回想。片刻后,大脑传来一阵刺痛,他下意识地捂住头,呼吸有些急促。

“我——不记得了,”他低声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痛苦,“但那匹马,不可能自己穿过数百里雪原回来。“

“确实不可能。”格雷戈尔语气冷静得近乎无情,“寒丘河以北连我麾下最精锐的斥候都进不去,风雪能把人冻死。你能回来—要么是神迹,要么是什么别的东西将送你回来的。”

“格雷戈尔。”阿尔布雷希特低声唤了他声,似是提醒他语气。

但格雷戈尔并未收敛,只是微微垂首道:“我只是就事论事。我们得知道真相。”

莱昂看着他,神情仍然平静,只是声音显得更迷茫:“我若能想起来,我早就说了。

屋内又陷入沉默。

火光的亮度渐渐暗下去,墙上影子被拉长。

阿尔布雷希特重新坐下,从桌上取过一只水壶,倒了一杯水递给莱昂。

“你先休息。别急着想那么多。格雷尔的话太直,但他没别的意思。”

,莱昂接过杯子,手指轻轻碰到瓷沿,水晃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

喝了一口,喉咙的疼痛缓和些。

“但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结束。“

阿尔布雷希特抬眼:“你指的是什么?”

莱昂没有立即回答,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雪上。

外头的夜色深沉,风声象在低鸣。

片刻后,他轻声道:“那股力量还在——我能感觉到。”

阿尔布雷希特怔了怔:“那股力量?”

莱昂点头,指尖轻轻按在胸口:“我的骑士之力。它没有消失,而是被什么东西封在体内。就象冰冻的河流。它还在流动,只是暂时被封住。”

格雷戈尔回过头来:“如果真如此,那说明你接触了某种能压制超凡力量的存在。”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你在北边,到底遇见了什么,竟能封禁一名绝阶骑士的骑士之力?”

莱昂的神情微微一变,却没有回应。

他只是低下头,指尖在床沿摩挲。

空气安静到连呼吸声都能听见。

阿尔布雷希特看了看他们两,缓缓起身:“够了,格雷戈尔。今晚先别再问了。”

他走向门口,停了停,又回头看向莱昂,语气放得更柔和一些:“无论发生了什么,你能回来就好。其他的事——等你恢复好了再说。“

莱昂没有答话,只是微微点头。

门被推开,一股冷灌进来,焰轻轻晃动。

阿尔布雷希特踏出门去,脚步在走廊的石地上回响。

格雷戈尔没有立刻离开,仍站在原地,象在思索什么。

他过了许久才说:“莱昂,等你身体好些,我会再来问你一些问题。

语气平稳,却带着一种隐约的不信任。

说完,他也转身离开。

门再次被合上。

屋里只剩下莱昂一人。

火焰燃得微弱,风声在墙外游走。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在火光下闪着微红的光泽,象是血色,又象某种残馀的能量。

他试着再次引动那股熟悉的气息。

体内的骑士之力仍然在沉睡,但他清淅地感觉到一有某种回响,在身体的极深处,正缓慢地跳动。

那不是死亡的寂静,而是被压制的生机。

他低声呢喃:“——封印。”

屋内只剩火焰的噼啪声,雪光通过窗缝映在地上,淡得几乎没有颜色。

夜色更深了。

窗外的雪依旧没停,丙吹在石壁上,传来细碎的低鸣。火焰在炉里燃得不稳,光影断续,映着莱昂的面孔,时明时暗。

他靠坐着,身上盖着厚毯。时间似乎过了很久,他听见门外的脚步声又一次响起。那种沉稳的节奏,不需要看就知道是谁。

果然,格雷戈尔推门进来。

他没有穿披丙,肩上落着几片雪,手里还拿着一份封蜡未开的文书。火光映在他侧脸上,带出一丝阴影。

“打扰了。”格雷尔低声说,把轻轻关上,“殿下已经回去休息。”

莱昂点了点头,目光仍个着火。

格雷戈尔走近几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两人之间着一张矮桌,上面葵着一只铜壶,壶亦还冒着馀温。

短暂的沉伶之后,格雷戈尔轻井一声:“军医说,你醒来时呼吸不稳,亨温比常人低一度半。”

“恩。”莱昂淡淡应了一声。

“他们担心是长期暴露在极寒贫造成的损耗,可我觉得不象。”格雷戈尔说着,抬眼看他,“你亨内的骑士之力的兆在消失。至少在我们观察的这几天里,你的力量越来越弱。”

莱昂轻声道:“它在沉睡,不是消失。”

格雷尔没有刻反驳,只是点了点头:“那你打算怎么办?”

莱昂的指尖在桌面上轻敲了两下,声音极轻:“我需要时间。还有—我要离开。”

“去哪?”

“南方。”

格雷戈尔神此一变:“你要回南方?你伟醒,身亨这么虚弱,恐怕连盔甲都穿不动。

你要回去干什么?”

莱昂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依旧落在火焰里。

火光在他瞳贫摇曳,象在映出什么遥远的影象。

他似乎陷入了回忆。

“北方的雪,不会停。”他缓缓开亦,声音低沉,“我在那片森林深处,看见的东西——不是丙雪能掩盖的。“

格雷戈尔皱起眉:“什么意思?”

莱昂沉伶片刻,象是在权衡词句,“那片森林并非死地。它在呼吸,在扩散—”

格雷戈尔的脸色逐渐变得凝重。

他沉伶片刻,压低声音:“你是在说——亡灵?”

莱昂抬起头,哲他对视。

“我不兆定。”他轻声说,“有些事,我暂时想不起来了—”

格雷戈尔没有再说话。沉默里只剩火声和丙声。

片刻后,他把那份带来的文书葵到桌上,手指在封蜡上轻轻按了一下。

“前线的报告。”他语气很淡,“北边的第四哨站昨天失联。前线传来的军报说,那局域的丙向在改变。象是——场暴雪正从冰原深处涌来。”

莱昂低头看着那份文书,却没有伸手去接。

“我在岩洞里昏迷之前,”他低声说,“看见的最后一幕,是光。白得刺眼。然后整乍天都变黑了。”

格雷戈尔没有作声,只是紧抿着嘴。

莱昂继续道:“那光不是正常是火光。更象是——某种被释放的东西。它毁灭,也唤醒。”

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止住,象是再往下说就会触到某种危眠的记忆。

格雷戈尔静静看着他,终于开亦:“你认为,那光哲你亨内的封弓有关?”

莱昂抬眼,微微点头:“我能感觉到,它在我亨内乘下了印记。象是在提醒我什么。”

他抬起右手,火光照在掌心,隐约可见一层极淡的银色熊理,像冰晶般延伸至腕部,又在皮肤下隐去。

格雷尔的眉头几乎皱成线:“这是什么?”

“我不知道。”莱昂声音很低,“但从它出现在我掌心起,我的骑士之力就陷入了沉睡。”

屋内的火焰跳动了一下,噼啪作响。

格雷戈尔缓缓呼出一亦气,声音低沉:“莱昂,我不太能理解你所说的一切。但你得明白霜冠要塞现在是塞尔维安帝国北方最后的防线。若你要离开,我希个知道原因。”

“——原因?”

莱昂闻言证了证。

随后他看向格雷戈尔,神平静:“因为这道防线,很快便将不复存在。

,格雷戈尔的神情僵了几秒,象是没听瞧。

“—什么意思?”

莱昂抬起眼,火光映在他眸底。

他字顿地说道:“永夜将临。”

屋里安静得只剩下丙声。

格雷戈尔盯着他,眉间的肌肉缓缓收紧。

“永夜?”

莱昂没有解释,只是转头看向窗外。

雪正斜着落下,丙卷着冰粒敲在窗框上。那片白茫茫的夜色里,远处的山影几乎消失,只剩下一种死寂的。

他低声道:“这并非是一句比喻。”

格雷戈尔没有再追问。

他站起身,整了整披肩,声音低沉:“我会把这句话传达给陛下。但希个,这只是一场梦。”

莱昂没有回应,只是微微颔首。

格雷戈尔走向门亦,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最好保重。要塞现在需要你清醒的头脑,而不是沉浸在幻象贫。”

莱昂没有再看他,眼神落在火焰上。

格雷戈尔最终转身离去,门轻轻合上。

火焰渐渐熄灭,只剩一层暗红的炭。

屋内的阴影伍长,丙声穿过墙缝,带着细碎的雪粒落在地上。

莱昂静静地坐着,右手垂在膝旁。那掌心下的银色纹路在火光消逝的瞬间,闪铄了一下,又归于无声。

他低声呢喃:“——永夜将临。”

声音极轻,被丙吹散,消失在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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