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人的战火并未在天际终止,它象一场无法遏止的风暴,越过山川与河谷,正向整个大陆的天空扩散。
灰色的云层仿佛被撕开,浓烈的血烟与火光顺势灌入,逼得大地上的每一寸土地都在颤斗。
而在更西面的疆域,另一支军队,也正被推向自己的考验。
莱昂与第七军团尚未知晓,千里之外的巴伦西亚王国已然风雨飘摇。
第二军团在与赤焰氏族的血战中付出惨烈代价,元气大伤;第三军团困守长河要塞,昼夜鹰战,难以抽身。
王国西境与中部的烽火燃烧不熄,战鼓与哭号声在边境连绵不绝。
兽人三大氏族的锋芒一路北上,势若奔雷。
第一军团死守的王都门户随时可能被撕开口子,王都卡斯顿的高墙已在阴影之下摇晃。
整个王国,正濒临崩塌的临界。
然而,这一切消息还未传到此地。
雨水淹没了来往的道路,信使折返在泥泞的溪谷;边境驿骑多半还困在荒野。
阿伦斯坦要塞的旌旗依旧在高处猎猎作响,白日里岗楼的号角准时吹响,夜间火把在风里摇曳。
土兵们仍以为自己守护的,只是亚文公国的一隅战线:修筑木栅、检点弩机:巡视南方林地,
重复着日复一日的防御。
他们不曾察觉,真正的风暴,正已在身后的祖国肆虐。
黎明过后,雾气依旧滞留在丘陵与河谷之间,宛如不散的阴,将天地一并压得沉闷。
空气里弥漫的湿意裹挟着血腥与焦臭,使人胸口发闷。
阿伦斯坦要塞的石墙在灰白天幕下冷硬森然,火盆中未熄尽的残闪着微弱的暗红。
整座要塞静默伫立,尤如一头遍体鳞伤却仍竖起獠牙的猛兽,安静,却处处透着寒意与杀气。
空气沉郁得几乎凝固,连呼吸都带着金属与硝烟的苦涩。
士兵们穿行在墙垛间,盔甲的摩擦声与靴底的敲击声在石板上回荡,给这份压抑添上沉重的节奏。
偶尔传来的咳嗽或低语,也很快被这石壁吞没。
当第七军团初抵此地时,兽人曾接连数次发起狂暴的冲击。
火枪的齐射震裂夜空,投石机与火炮的轰鸣撕开血雾,重骑兵的突击如铁流般碾碎敌阵。
城下的泥土被鲜血浸透,尸骸一层叠着一层,直至腐臭随山风渗入要塞,令军营中的人也不得不掩鼻避之。
然而,这并未迫使兽人退却。
相反,他们学会了蛰伏。
如今,兽人大军收缩在要塞以南的密林之中。林木屏蔽了营火,却掩不住那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白日里,哨塔上的弓弩手总能捕捉到树影间晃动的黑色身躯一一粗壮、庞大,如野兽伏行在暗处。
偶尔传来的低沉战鼓与豪叫在林间回荡,像潮水般扑击着人心,使守军胸口发紧。
兽人不再莽撞扑杀,而是耐心守候。
他们切断了通往外界的道路,守在丛林阴影中,等待任何离开城墙的人类部队。
只要踏出一步,便会立刻被淹没。
阿伦斯坦要塞,就这样被困成一座孤城一一一座困兽之地。
莱昂立在城墙之巅,灰黑色的斗篷随风翻动。
远处的山林沉默无声,象一道森冷的铁壁横亘天际,偶尔几声乌鸦自枝头掠起,尖锐嘶哑的叫声划破空气,仿佛在嘲笑这场僵持不下的僵局。
他身后,第七军团的将士正依例操演与巡逻。
靴底踏击石板的沉闷声、盔甲相互碰撞的脆响此起彼伏,表面上秩序井然,实则弥漫着一股无法言说的压抑。
校场上,火枪手反复操练装填与齐射,长枪兵在队列里调整方阵,骑兵则牵着战马来回巡视。
然而,不论是火枪的密集轰鸣,还是骑兵的铁流冲击,所有人心底都明白:只要兽人缩在林海深处,他们的锋芒便被生生封死。
火枪需要开阔的射界,整齐的阵线才能发挥齐射的威力;骑兵的冲击更离不开广阔的草场与纵横弛骋的馀地。
可在那片遮天蔽日的密林中,火枪手的视线会被枝叶阻隔,数组瞬间散乱,骑兵更是难以腾挪转身。
树木与荆棘成了最天然的壁垒,把人类赖以制胜的武器统统削去了锋芒。
莱昂紧锁眉头,神情冷峻。
数日以来,他始终没有下令出城迎战。
贸然把军团推进林中,等于主动舍弃手中所有优势,把数万人的性命交给敌人的利斧与埋伏。
可若选择困守,要塞之外的亚文国境便注定被拖入一场无尽的僵局,田野荒芜,村庄被掠,局势终将一寸寸崩坏。
“莱昂。”
副官凯尔快步走上城垛,压低声音禀报,“东南林缘发现了几具尸体,是昨夜出去采集柴薪的民兵————被肢解了。”
话音落下,城头的风似乎更冷。
莱昂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凝视着远方那片漆黑的森林。血腥、掠夺、尸体一一这正是兽人惯常的使俩。
他们不必耗费兵力攻城,只需切断补给,袭扰散兵,就能将守军困死在石墙之后,逐渐消磨殆尽。
良久,他才转过身来。
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映衬着他周身的冷意。
“传令一一未经许可,不得离城半步。柴薪与水源,必须由整队护送,宁可减缓,也不可分散为“是。”
凯尔领命而去,神色却依旧沉重。
这份不安,已在人群间蔓延开来,像潜伏在阴影中的寒潮,随时可能吞没整座要塞。
要塞大厅内,火盆的光芒在石壁上摇曳,空气中混杂着铁锈与湿木的气味,
沉重的盔甲声与低声的喘息交织,让整个空间显得更沉闷。
一张粗糙的羊皮地图铺在石桌上,边缘因反复摊展而卷起。
木签与石子密布在地图之上,勾勒出周边地形的走势。
最令人心悸的,是那一片在南方林地堆栈的红色石子,密密麻麻,仿佛要将整块地图吞没。
那正是兽人的标记。
“军团长大人,他们迟迟不退。若这样耗下去,粮草后勤就是最大的问题。”
军需官的声音低沉。
另一名人紧接着补充,语气更显焦虑:
“库房中的存粮,按当前消耗,最多还能支撑两个月。况且若是再有溃兵与难民涌入,局势将立刻雪上加霜。”
沉默在大厅中蔓延开来。
盯着地图的每一双眼晴都知道,亚文公国国力赢弱,阿伦斯坦要塞虽有高大的石墙,却根本经不起长久消耗。
“主动出击是不可能的。”
亚文守军的一名老将军开口,嗓音粗哑而冷硬,“兽人等的就是我们离开城墙。森林中他们占尽地利,我们去了,只会血洒林中。”
大厅再次陷入死寂。
火焰啪作响,仿佛是唯一的声音。
莱昂缓缓抬起眼。
“我很清楚。”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辩驳的冷意,“这正是他们的计策。他们不必攻城,只需拖住我们。等粮草枯竭,援军无望,巴伦西亚王国与亚文公国便会被一点点削弱。最后,
他们再集中全力,把我们一并撕碎。”
大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压抑得令人透不过气。
这是第七军团自组建以来的第一场远征。
他们的军容与火力的确令敌人胆寒,可在兽人进一步调整后的战术面前,他们同样被逼入了被动。
几名年轻军官终于压抑不住,低声议论着是否应主动出击,以解僵局。
声音虽轻,却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莱昂只是静静听着,没有回应。
他的眼神冷冷落在地图上那片密集的红色石子上。
没人注意到,他的手指在石桌边缘缓缓摩,动作极轻,却象在反复权衡着某种艰难的决择。
夜幕彻底笼罩了阿伦斯坦要塞,
城墙上的号角声渐渐停息,只剩巡逻队交替换岗时盔甲碰撞的声响。
风从林海深处吹来,卷动营火,火光在石壁与木桩之间摇曳不定。
黑夜格外寂静,唯有伤兵的呻吟时不时划破空气,与医官低声安抚的语句交织在一起。
偶尔传来的盔甲摩擦声,在提醒所有人,这片战场从未真正安宁。
莱昂独自回到营帐。
厚重的盔甲被一件件卸落,沉闷的金属声在帆布帐篷中回荡,象是在宣泄白日里压下的疲惫。
只剩下一身单衣的他,仍旧感到肩背沉甸甸的,似乎连空气都带着无法散去的负重。
莱昂在床榻边坐下,长久没有动作。
桌上的长剑横陈,剑锋在烛火下闪出一抹冷光,摇曳的火焰令剑影与人影交错拉长,在帐篷的布壁上忽明忽暗。
那抹冷光仿佛凝成一条细线,直指他的心口。
莱昂伸手揉了揉眉心,缓缓闭上眼。
脑海中,那片幽深的林海一再浮现。
枝影森森,风声呼啸,仿佛要将他整个人吞没。
他清楚那里正潜藏着敌人,更清楚若要摆脱僵局,唯有踏入其中。
一一该出击吗?
这个念头像铁钉般钉在胸口,锋利而沉重。
他的呼吸随之变得压抑,心脏仿佛在暗暗抗拒。
因为他明白,这是一步险棋,一旦出击,便无路可退。
赢了,或许能够撕开困局的缺口。
输了,第七军团就可能将遭受惨败,整片亚文公国的战线也将随之崩溃。
他沉默着,任烛火在眼前渐渐模糊,任黑暗一点点浸入思绪。
外头的夜风拂过帐门,带来血腥未散尽的气息,象是某种提醒,又象是催眠。
困意在不知不觉间袭来。
莱昂的额头缓缓垂下,呼吸逐渐深沉。
意识开始坠入无底的黑暗。
一梦境,就此展开。
然而,这个夜晚并未给予他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