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依旧沉重。
锡尔文已不在了。
从北边的丘陵望去,原本应在雾海里浮现的塔楼与钟声,已彻底被火焰吞没。
滚滚黑烟沿着河口逆风扑来,夹杂着焦炭与血肉的气息,呛得人连在数里之外都难以呼吸。
天边闪铄的微光,已不是城中夜灯,而是熊熊燃烧的烈火。
在这片夜幕下,一支残破的队伍正缓慢逼近锡尔文以北的铁峰要塞。
这些人大多已失去坐骑,盔甲上满是泥浆与血迹,显得狼狐不堪。
有人扶着同伴跟跑而行,有人用断裂的长矛支撑身体,盔甲下溢出的血水在路上拉出一条暗红的痕迹。
脚步声沉重而紊乱,仿佛随时会倒下。
这支队伍并不庞大,却承载着王国最后的希望。
最中央,是一名披着灰白披风的年轻人。
火光映不清他的面容,只能看见他盔甲斑驳、肩甲裂开一道深口,血从缝隙里凝固。
他的身侧仍有数十名禁卫护随,盾牌残缺不全,长矛多已折断,但他们依旧以密集的队形围住那匹疲惫的战马。
马蹄在石板路上发出空洞的声响,铁蹄沾满血污,呼吸急促得仿佛随时会倒下。
一一这名年轻人正是阿尔特利亚的王储,卢西安·格兰特。
一路上,幸存的禁卫军几乎无人开口。
他们的眼神木然,却紧紧盯着四周,生怕再有敌人追击。
沉重的气氛笼罩在整支队伍之上,唯有风声掠过,带来血火馀烬的腥臭。
远处的要塞城墙渐渐浮现在夜雾之中。
铁峰要塞位于锡尔文以北的丘陵口,原本只是守护内陆商道的一处防御据点。
它并不算宏伟,高墙不过六七米,但此刻,它却是这些逃亡者唯一的归宿。
守卫城门的士兵已望见王都方向冲天的火光,心中惶惶。
看到夜色里这支狼狐的队伍时,他们甚至一度迟疑,不敢确认这是否是友军。
直到有人在火光下认出了那面残破的旗帜一一上面依稀还能辨认出青蓝与银白交织的王室徽记。
“是王室旗帜!”
有人嘶声喊出。
很快,沉重的城门便被轰然开启。
链条的摩擦声在夜空里回荡,守军奔走相迎。
火把迅速被高举,照亮那支残破的队伍,也照亮了王储满是血污的身影。
一名老将颤斗着冲到队伍前,单膝跪下,盔甲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一声问出,四周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光齐齐投向王储。
卢西安坐在马背上,盔下的面容被阴影遮掩。
半响,他才缓缓抬手,摘下面甲。
火光映照下,那双眼晴布满血丝,疲惫与冷硬交织在一起。
他的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周围所有人心口一紧。
“陛下——与王室大半血脉,已在锡尔文殉国。”
轰然一声,如同沉重巨石投入湖水。
守军的面孔瞬间变得惨白,有人双腿发软,几乎跪倒。
低低的抽泣与压抑的惊呼在队伍里扩散,像无形的裂痕在每个人心底撕开。
老将浑身一震,眼泪顺着灰白的胡须滴落,却死死咬紧牙关,额头抵在冰冷的石板上。
“殿下——”他声音沙哑,“我等愿以残馀之命,誓死护殿下至最后一刻。”
卢西安静静望着他,目光穿过火光,落在更远处漆黑的夜幕中。
他没有流泪。
自锡尔文陷落的那一刻起,他便明白:自己已无资格再以子嗣的身份为父亲哭泣。
那一声声惨叫、那一片火海,已将他推到一个无法退后的位置。
他缓缓下马,接过禁卫奉上的圆盾。
盾面满是焦痕与血迹,上面依旧能看到王室的徽记。
卢西安将盾立在地上,声音低沉而清淅:
“父王已死,王都已毁。可阿尔特利亚———尚在。”
火光摇曳,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落在他身上。
“我以王储之名,继承阿尔特利亚的血脉。”
他将右手按在盾面之上,声音逐渐高昂:
“自今夜起,我命令阿尔特利亚全境一一举国抗击兽人!”
这一刻,城门口鸦雀无声。只有火把啪燃烧的声音在空气中炸裂。
然后,一声铿然的盔甲撞地声响起。
“愿为殿下赴死!”
随着老将嘶哑的吼声,越来越多的士兵跪下。
铁甲齐齐撞击地面,震得石板喻鸣。
怒吼在夜空里交织,象是从血火废墟里挣扎出的宣誓。
年轻的王储抬起眼,冷风扑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
他感到肩上沉重无比,却再也没有退路。
这就是馀灰之上,唯一的生路。
火盆映照下的要塞大厅,弥漫着厚重的铁锈与血腥气。
残存的禁卫军、溃兵与守军挤在一起,空气里充斥着盔甲的摩擦声与低声的哭喊。
伤者蜷缩在墙角,鲜血沿着石砖缝隙渗开,混合着湿冷的夜风,呛得人喉咙发紧。
卢西安仍披着裂痕累累的胸甲,站在大厅中央。
他没有急着说话,只是缓缓解下头盔,露出被烟火熏黑的面容。
嘈杂声逐渐安静,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他身上。
禁卫军统领半跪在侧,声音嘶哑:“殿下,请下令吧。”
卢西安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大厅每一个角落—
有人浑身浴血,却仍握着长矛;有人失去了一只手臂,蜷缩在阴影中颤斗;还有人满脸呆滞,
似乎心魂已被火光掏空。
“先安置伤员。”
卢西安的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能行走的,送去内院。重伤的,全部送到教堂。”
他看向身侧的随行牧师,“把药草与圣油分下去。”
牧师默默点头,眼角泛红。
卢西安转头,对禁卫军统领道:“清点兵力。”
不多时,回报传来:
从王宫中带出的禁卫残部八十馀人;要塞原守军也只有八百馀人。
现在要塞中所有能用的兵力,总数也不到一千人。
听见这个数字,空气里一阵压抑。
众人心头都清楚,这样的兵力,若那些兽人再度攻来,或许只能支撑几次冲击。
就在此时,几名身披贵族斗篷的骑士匆匆赶入。
他们是锡尔文陷落后,从中逃出来的领主与家臣。脸上满是狼犯与惊惶,盔甲上溅着泥血,披风破裂。
其中一人快步上前,面色惨白:
“殿下,锡尔文已沦陷!兽人必不会止步于此!我等恳请您立刻撤往靠近塞尔维安帝国的边境,请帝国出兵救援,否则一—”
话音未落,卢西安猛地抬起目光。
他的双眼冷冽如刀,令大厅骤然安静。
“阿尔特利亚的王,不会在自己家园燃烧之时,转身去向他人乞求庇护。”
卢西安的声音低沉而坚决。
“父王已死,王室大半同葬于锡尔文。我是唯一的血脉。若我转身逃往异国,这片土地,将立刻沦为兽人的屠宰场。”
那名贵族脸色惨白,欲言又止。
卢西安缓缓抽出腰间的长剑。剑身上仍有干涸的血迹,在火光下映得猩红。
他将剑锋抵在石板上,进出清脆的声响,冷声道:
“谁若胆敢再言逃亡一一便当场以懦弱之罪处死。”
大厅内一阵寂静。
溃兵们低下头,甚至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只有火盆啪作响,把石壁映得忽明忽暗。
片刻后,卢西安缓缓收剑,声音稍缓,却更沉稳:
“我不会退,你们也不会退。因为退一步,便是放任我们的家园彻底化作灰。”
他环视众人,目光冷冽:
“锡尔文已然陷落,王国必须争回这一口气。要么我们夺回此城,要么,便与这片土地一同灭亡。”
命令被迅速传开。
守军开始收拢散乱的器械,把仓库里积存的粮草一袋袋搬到广场。
铁匠们被唤来,彻夜为断裂的盔甲打补丁。
一路逃来的溃兵被编入临时的旗队,交由禁卫军残部带领。
要塞的空气依旧沉重,但那份不安,正在逐渐被秩序取代。
卢西安没有片刻休息,他带着几名亲信,亲自巡视城墙。
夜风扑面,吹得披风猎猎作响,
远处的天际依旧泛着赤红,锡尔文的火焰在夜空下像未灭的伤口。
城头的士兵们望见他经过,一个个挺直了身子。
他们眼中不再只是惊惧,而是多出了一抹沉重的决绝。
这一夜,要塞彻底苏醒。
清晨的雾气依旧浓重,山风夹杂着血腥与烟火气,吹拂在要塞的石墙之上。
远处的天边,锡尔文的方向仍残留着暗红的光,仿佛那座王城的火焰尚未熄灭。
城内的号角在黎明时分被吹响。
所有能持武器的士兵、逃入此地的溃兵、以及随行的贵族与侍从,都被召集到要塞的广场。
灰色的石板广场上,人群层层叠叠。
盔甲残破的士兵、披着斗篷的骑士、甚至一些手里还握着木棍与镰刀的民众,都聚在一起,眼神复杂。
有人徨恐,有人麻木,也有人低声鸣咽。
广场最前方,立着一面高台。
卢西安身披破损的板甲登上台阶,手持那柄带血的长剑。
盔下的面容因彻夜未眠而苍白,却在晨曦与火光中,显得冷峻无比。
禁卫军统领站在他侧后,压抑着因伤势而颤斗的身躯,高声喝令:
“肃静!”
广场逐渐安静下来。
无数双眼睛落在年轻的王储身上。
他环顾一圈,眼神冷硬。
片刻后,他缓缓举起长剑,剑尖指向锡尔文的方向。
“阿尔特利亚的子民们!”
声音穿透广场,掷地有声。
“昨夜,锡尔文在兽人的突袭下沦陷。阿尔特利亚的国王,我的父亲,以及王室大半的血脉,
皆葬身火海。”
“我们的城池化作废墟,我们的亲人死在兽人的刀斧下。”
人群一阵骚动,压抑的哭声此起彼伏。
卢西安没有停顿,声音愈加沉沉:
“这一切,都是真的。阿尔特利亚遭受了数百年来最黑暗的一夜。”
“可你们要记住一一王国,还没有亡!”
他的长剑重重劈下,撞击石板,进出清脆的声响。
那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尖锐,象是击碎了众人的哀。
“王国的血脉尚在,我,这片土地的正统继承人,还活着!”
卢西安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嘶吼般的决绝。
“你们也还活着!这座要塞还屹立在这里,阿尔特利亚的旗帜还在风中猎猎作响!”
广场上的人群屏住呼吸,所有目光死死盯着台上那抹瘦削却挺直的身影。
“昨夜之后,父王已逝。如今,阿尔特利亚唯有我能承其血脉。”
卢西安缓缓将剑横于胸前,眼神冷硬如铁,
“从此刻起,我将继承王位。”
这句话像重锤一般落下。
人群震动,贵族们神色骤变,土兵们眼中闪过惊惧与期待交织的光。
卢西安没有给他们迟疑的馀地,他的声音继续轰然传开:
“以阿尔特利亚国王的名义,我在此宣布一一阿尔特利亚王国将举国抗战!”
“无论是骑士还是平民,无论是封臣还是雇佣兵一一只要还愿意为这片土地举剑,便都是王国的勇士!”
“我命令:”
“阿尔特利亚各地的贵族,立刻集结军队,来此会师!”
“所有封臣必须履行誓约,骑士必须披甲应召,商人必须捐出粮草!”
“谁若抗命一一便是背叛王国!”
这番话掷地有声,在广场上回荡,宛如雷霆。
人群里,数名贵族脸色发白,欲言又止。
可当他们看见王储那双血红却坚定的眼睛时,所有话都嘻在喉咙里。
士兵们的呼吸逐渐急促,有人紧了长矛,有人眼中闪铄泪光。
卢西安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因压抑的怒火与悲痛而起伏。
他猛然高举长剑,剑锋在晨雾与火光中映出一抹冷冽的光辉,仿佛要将整个天空劈开。
“王国失去了锡尔文,”他的声音穿透寂静,带着不可动摇的力量,“但阿尔特利亚从未失去灵魂!”
广场上的人群摒息凝视。
“从此刻起,我们不再退让!”
他的长剑指向那片仍在冒烟的天际,声音坚决如铁。
“要塞就是我们的盾墙,大地就是我们的战场!”
“要让那些野蛮的兽人明白一—”
他咆哮般吐出最后的话语,剑锋在半空划下寒光。
“若想吞下阿尔特利亚,就必须从我们的尸体上踏过去!”
声音回荡在石墙之间,沉重得如同号角。
片刻的死寂之后,禁卫军统领率先猛地单膝跪下,铁甲与石板撞击,发出一声铿然巨响,尤如誓言落地。
“誓死守护殿下!誓死守护阿尔特利亚!”
紧随其后,诸多骑士齐声应和,盔甲摩擦的轰鸣交织在一起,一时间,整个广场如同烈火点燃。
随后,广场上的士兵、溃兵,乃至手无寸铁的平民们,纷纷跪地,喊声此起彼伏,汇成滔天浪潮。
“誓死守护殿下!誓死守护人尔特利亚!”
“誓死守护殿下!誓死守护久尔特利亚!”
呼喊声愈发高昂,象风暴般席卷整个要塞。
这一刻,没有贵贱之分,没有身份之隔,所有人都在以同样的姿态,以同样的声音,将生死托付给这个年轻的新人。
卢西安站在最前方,高举长剑,任由呼喊声震耳欲聋地轰亚。
他的眼神冷硬坚定,似乎通过晨雾,已仗见即将萍来的血火战场。
这不是虚浮的口号,也不是单薄的誓言。
这是欠尔特利亚举国上下的生死扶择。
自此刻起,欠尔特利亚将以血与火,迎企一场规模空前的举国之战。
锡尔文的陷落,并未让兽人的势有所停歌这只是他们撕开的第一道缺口,是更大风暴的前奏。
在南大陆的战线之外,他们已经准备好在大陆中部、在欠尔特利亚的国土上,开辟出新的战场,试图将这片土地也一同卷入他们的血火洪流。
从此,战火不再局限于南大陆的巴伦西亚从国与亚文公国,它同样直逼人尔特利亚的心脏。
这片原本自以为置身事外的土地,如今也已经迎来了命运的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