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重新归于沉寂,仿佛方才的剑拔弩张只是一场短暂的阴影。
家族卫兵们轻轻呼出一口气,握着剑的手心都是汗。
二楼的少女缓缓放下轻弩,手臂仍微微发抖,脸上却带着倔强的神色。
鲁瑟德爵士看着莱昂下台阶,眼神复杂,随即深深颌首,声音带着真切的感激:
莱昂淡淡颌首,没有多言。
他的目光转向二楼的少女,对方也正在盯着他看,目光里有好奇,也有一点羞涩。
鲁瑟德顺着他的视线开口:“这是我的女儿,罗莎。”
话音未落,他忽然板起脸,抬头朝二楼喝道:
“罗莎,你刚才在做什么?!”
罗莎哼了一声,将轻弩交给身边的女仆,慢慢走下楼梯。
裙摆擦过木阶发出轻响,她走到父亲面前,抿着唇,有些不服气地低声道:
“我是在帮忙。若不是我吓住了他们,说不定他们已经动手了。”
鲁瑟德的眉头拧得更紧:“帮忙?若是你先射出那一箭,他们就能名正言顺地控告我们弑杀王室士兵!到时候,不只是矿权,我们的脑袋都保不住!”
罗莎咬了咬牙,声音里带了儿分委屈和倔强:
“难道就该任由那些马屁精在我们家门口侮辱我们吗?”
鲁瑟德沉默了一瞬,目光转向莱昂,才压下语气,叹息道:
“你觉得,这样就是更好的解决办法吗?
广,
罗莎扭开脸,小声嘀咕:“算了,我不想在这位年轻的先生面前和你吵架。”
说着,她朝莱昂略带歉意地点了点头:“抱歉,让你看到这一幕。”
莱昂微微一笑,摆了摆手:“没关系。”
他看得出这对父女虽然性格迥异,但在面对西格斯蒙德的压力时,都承受了太多无奈与愤怒。
而今天的插曲,也不过是冰山一角。
屋外的街道慢慢恢复了寂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地上的酒液与碎酒杯提醒着人们,这里差点爆发一场流血冲突。
街道恢复平静后,鲁瑟德爵士亲自领着莱昂走进宅邸。
厚重的木门缓缓关闭,风声被隔绝在外,屋内只馀下火炉的啪声。
宅邸内的陈设比外观显得更为冷清。
高大的大厅中,墙上仍挂着早年家族的旗帜,但布料已有些褪色。
地面是打磨过的石砖,角落的盔甲架上放着旧时的胸甲和长枪,仿佛守护着早已失去的荣光。
鲁瑟德示意卫兵退下,自己摘下了披在肩上的毛披风,放在壁炉旁的椅子上。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几下,象是在压抑心中的郁气。
“莱昂大师,”他开口时,声音比街上平静了许多,“你今日帮了我们一个忙,这份恩情,鲁瑟德家族不会忘记。”
莱昂略微颌首,没有多作寒喧,而是直截了当地道:
“我今日登门,并不只是巧遇。我此行,是想请鲁瑟德爵士帮我一个忙。”
鲁瑟德抬眼,神色中透出一丝探究。
“我虽然最近久坐家中,但也早已听说了阁下的名声,”他说,“剑术出神入化,又得西格斯蒙德赏识,如今竟会来找我这个失势的人帮忙恐怕不只是普通的私事吧?”
莱昂沉声道:“确实。
屋内的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
壁炉的火光映在鲁瑟德的面庞上,让他的眼神明暗交错,
莱昂继续说道:“我受拉泰执政瀚纳什所托,前来解救卡蓬。但到了库腾堡后,我却得知汉斯被关押在马列索夫城堡,由冯·波尔高亲自看守。”
“马列索夫”
鲁瑟德的眉头深深皱起,眼神里有一瞬的复杂情绪,既有愤怒,也有旧日记忆的刺痛。
“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强攻那座城堡几乎不可能。”莱昂盯着他,语气沉稳,“所以,我才会来找你。若有人知道马列索夫城堡的弱点、密道,或者任何可用的漏洞,那只能是你,城堡的前主人。”
话落,屋内只馀下壁炉里柴火爆裂的声响,
鲁瑟德沉默了许久,眼神在莱昂与火光之间徘徊,仿佛在衡量利害与风险。
终于,他低声吐出一句: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如果被西格斯蒙德知晓,你、我,还有我的女儿—都会没命。”
一直站在旁边的罗莎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插话。
她目光明亮,语气却倔强:
“父亲,我们不能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他们夺走了我们的城堡,还想拿走我们的银矿一一难道就该一直忍下去吗?
鲁瑟德眉头一皱,转向女儿:“这不是你能想清楚的事!我们就生活在西格斯蒙德眼皮底下,
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
罗莎却丝毫没有退缩:“危险我当然知道!可要是连这点勇气都没有,我们迟早会被他们一点点逼死!”
莱昂看着这对父女,心中微微一动。
他看得出来,罗莎的性格倔强、直率,但骨子里带着贵族的尊严;而鲁瑟德虽老练谨慎,但在长久压迫下,心底的愤怒与不甘早已在暗处翻涌。
他缓缓开口,将话压得更低,更有分量:
“我能保证,这件事绝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我不会让你们承担不必要的风险。而我也看得出来,瓦万克对你们的威胁,不会就此结束。”
鲁瑟德的眼神微微一闪。莱昂继续道:
“如果你愿意帮我,我会替你们解决瓦万克的麻烦,让他再不敢踏进这里一步。”
这一句话象一根重锤落在鲁瑟德心底。
屋内再次陷入沉默。
壁炉的火光在墙壁上跳动,映得他的眼神愈发坚定。
最终,鲁瑟德长长吐出一口气,象是下了某种决心。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马列索夫城堡—确实有一条极为隐秘的暗道。”
莱昂眼神微微一亮,但并未插话。
鲁瑟德继续道:“这条暗道十分隐蔽——甚至于我们家族在很长时间内都不知道其存在。是罗莎在城堡里闲逛时,无意发现了入口。”
他转头看向女儿:“这条路的入口隐秘得连我都很难准确描述,罗莎比我更清楚。”
罗莎挺直身子,带着一丝骄傲的开口:“我记得很清楚一一那天是我在城堡里乱逛时发现的莱昂目光专注地看着她,静静等待她的描述。
壁炉里的火光跳跃着,映得罗莎的面庞明暗交错。
她向前走了半步,眼神专注而清亮。
“我记得很清楚,”她开口时,声音清脆,却带着一丝低沉的慎重感,“暗道的入口不在城堡内,而是在外围一一如果直接靠近城墙,一早就会被冯·波尔高的人发现。”
莱昂微微颌首,专心听着。
“马列索夫附近有一个种马场,”罗莎继续说道,“它的前方有一个十字路口,路口边立着一座古老的路边神龛。你得先找到它,站在神龛旁边,向北望过去,就能看到一堆巨石。”
她顿了顿,用手在空中比划了个型状,仿佛在脑中重现那片地形。
“巨石后面,是一座荒废的古老教堂的遗迹。你必须进入那片废墟,在里面找到一个高处的小窗口一一一个可以向外看的缺口。顺着那个缺口的方向看过去,你会发现第二片废墟的踪影。”
莱昂的眼神凝重,他能感受到这条暗道被设计得极其隐秘,若非熟人引导,几乎不可能找到。
罗莎继续说道:“沿着窗口指向的方向前进,会穿过一片灌木丛,你会找到一块石质十字架。
那是第一道指引。然后你必须沿着它顶端指向的方向继续走,直到发现第二块十字架。再依照它的指向前进,会进入一片不起眼的小空地。”
壁炉里的木柴爆裂出火星,莱昂静静记下了每一个步骤。
“在那片空地的岩石上,有一处刻着十字标记的地方,”罗莎的声音压低了些,“在那里挖开土层,你会找到一块石板。下面,就是暗道的入口。”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火焰啪作响,
鲁瑟德爵士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无奈与一丝决绝:“若不是罗莎无意发现,这条暗道可能永远埋在土里。但莱昂,我必须提醒你一一这条路并不完全安全。入口附近若被巡逻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莱昂点了点头,神情平静而坚定:“我明白。暗道本就是孤注一掷的途径,不可能没有风险。
但这是唯一能让我接近城堡、解救卡蓬的机会。”
他站起身,走到壁炉前,借着火光环顾屋内一圈。
墙上的家徽、旧盔甲、褪色的旗帜,仿佛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家族的衰落与忍耐。
“我保证,”莱昂缓缓开口,“我不会让西格斯蒙德的人怀疑到你们身上。这件事,只有我会知晓。”
鲁瑟德深深看了他一眼,仿佛在试图从他的神情中确认这份承诺的重量。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低声道:
“那就这样吧。你救了我们,给了我一份落魄贵族最后的尊严我也会尽我所能帮你完成这件事。”
罗莎握紧了手,眼神里闪着倔强的光:“父亲说得对。既然我们已经无路可退,就不能再忍下去。”
莱昂转身朝父女二人微微颌首,声音低沉而有力:“我会去确认暗道的位置。
马列索夫的铁门,也挡不住我。”
鲁瑟德注视了他很久,终于点头:“希望你能活着回来。”
屋外的风再次吹起,将院子里的枯枝吹得沙沙作响。
这一刻,寒风从窗缝灌入,烛火轻轻晃动,仿佛这座老宅也在默默见证着一条暗流正在悄然汇聚——
一条通向复仇与血火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