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厅之外,莱昂与院长卢道夫并肩而行,沿着通往训练区的小道走去。
“你今日讲得很好。”卢道夫看着他的侧脸,“只是太好,便容易遭人忌惮。”
“我不靠他们喜欢。”莱昂语气平静,“我要他们服从。”
“可这是学院。”卢道夫笑了笑,“服从不是最高目标,思考才是。”
“让他们先学会活下来,再去思考。”
两人言语间已至训练场,原定今日午后进行的学员仿真操演已临时取消,而多名之前在讲座中听课的学员正自发聚集在场边,神情郑重。
他们中大多年轻,有的甚至不过十八九岁,但眼神中没有迷茫,只有跃跃欲试之意。
“阁下。”一名男学员走上前来,身形挺拔,声音不高却有力,“我是埃里克,战术系第三年级,曾任野战推演组组长,请允许我添加您的军团。”
“我也愿意参与。”一名短发女学员随之开口,正是讲堂中回答“尝试接触胜者”的少女。
“芙蕾雅,指挥系第二年级,曾在禁卫军团服役一年。”
她声音冷静,目光清明,语气不卑不亢,
还有更多人聚集而来,有人自报身份,有人递上简历,甚至有人直接递出军用推演记录图纸与仿真战功。
莱昂看着眼前这些年轻的面孔,沉默了几息,随后点头道:
“若有意添加第七军团者,可来南郊营地参加实训。”
其馀学员一听,纷纷争先恐后上前。
“阁下,我叫马尔萨斯,战略学识排名年级前十,我愿意担任通信或后勤角色,精通旌旗命令与调度。”
“我曾任战术推演主手,设计过七种地形突围方案一—”
“阁下,我虽出身勋贵,但愿与兵卒同寝共训,绝不逾规一一”
莱昂未应,只是逐一听完、逐一提问,然后一笔一笔记下。
他没有激昂鼓动,只是问、看、记。
直到阳光西斜,报名者数十,莱昂合上笔记本,目光扫过全场。
“所有人,明日上午到王都南郊的第七军团营地报到。无军籍者填写入伍申请,所有人一律按新兵标准处理,违者不收。”
“你们不是来听我讲战例的,是要成为能真正带兵打仗的人。”
他顿了顿,语气一如讲堂上那样冷峻。
“战场上,没有将才,只有幸存者,与尸体。”
说罢,莱昂转身离去,未留片刻。
“这是一次破坏学院传统秩序的冒进行为!”
“我们教授的,是战术体系,是历史传承,不是蛮勇与运气!”
“一个从未在本院受训的前线军官,居然要主讲战例?我们在座诸位,又算什么?”
“讲堂不是战场,从泥泞中杀出的剑士不一定能教会下一代如何掌兵。”
一—
这是会议厅内激烈言辞的只言片语。
在场者皆为王国军事学院的正副教席、战术系与指挥系的高级教官,多数为王国中上层贵族出身,其人脉、资历、家族背景盘根错节。
站在发言席前的,是战术教研部副主任阿奎斯子爵。
他衣袍华贵,身姿挺拔,面色冷峻,语调清淅而锐利,一字一句打向坐在主位之上的老院长卢道夫。
“我们不是反对改革,而是反对将一个未经学院训练体系、未经皇家指挥体系认证的野路子将领送上讲坛。”
“他的战例再精彩,也不能成为颠复军制的理由。”
“更不能成为我们培养贵族军官的榜样。”
卢道夫未急着回话,只是轻轻摩着手边的一封密信。
那是国王亲笔批示,准许莱昂以子爵与军团长双重身份进入学院旁听深造,并同时开设实战课程。
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这封信的分量,却仍在竭力抗衡。
“你们害怕的,从不是一个军官的授课,而是他带来的反思与革新。”卢道夫终于开口,声音苍老却坚定,“你们不想让那些年轻人看到,有人可以不靠家族、不靠头衔,仅凭鲜血和指挥赢下一场战争。”
“可惜,战争不会听从你们的安排。”
“也不会等你们认同。”
他说罢,起身,衣袍曳地,步履缓慢,却目光如炬。
“讲座照旧开设。若有不服,可亲自去课堂听他讲完,再决定是否质疑。”
“在那之前一一请诸位,闭嘴。”
会议厅一时寂静无声。
当夜,学院学员宿舍的灯光亮得比往常更久。
战略系的宿舍楼中,有学员支起简陋沙盘,试图复现西境阻击战的地形;也有数人围坐复盘莱昂口述的伏击部署,有人试着将其与《巴伦西亚军典·防御阻击卷》对照,却发现根本找不到映射战式。
“这不在书里。”
“他不是靠书上的知识赢的。”
有个声音淡淡地说,语调平静,却让屋中一阵沉默,
“以前我以为,一切答案都在书中。现在才知道,能经过实践后成功的战术,才是正确的。”
一些本来只是来凑热闹、或抱着看笑话心理出席的高年级学员,如今不少人已悄然变了眼神。
更有数人当夜写信至家中,请求父母不要插手其军务实习调配,表明愿随第七军团赴野战演练也有人直接前往军务厅填表,递交实训志愿,签下那张本该只是形式上的“战地适应训练申请书”。
他们中,不乏贵族之子。
风,正悄悄转向。
但风转时,总有人不甘被卷。
与此同时,在学院北楼灯火未熄的战术教研室内,阿奎斯子爵正立于高背椅旁,眉头紧锁,身后两位副席低声议论:
“今日讲座的反响远超预期,恐怕再也压不住了。”
“许多高年级学员已主动要求添加第七军团演练,甚至有初阶讲师表示受益匪浅阿奎斯子爵不语,只望着案上一纸折叠的讲座通告。
“他以为靠几场胜仗就能改变我们几十年的教程体系?”
“学院不是战场。”他目光阴沉,“该让他见识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理论之刃”。”
他抬头看向窗外夜空,声音冰冷:
“不是所有胜利,都能登堂入室。”
“既然他要讲战例——那我便给他准备一场‘论战”。”
“下一堂课,他讲‘双刃谷之战”。”
“而我们,就在台下准备好问题,一刀一刀,剖开他所谓的战术奇迹。”
他语调冷峻,指节握紧椅背,
“他不是来教程的。”
“他是来动摇王国根基的。”
“我们,不能让他得逞。”
而在同一夜,远离争端的学院后山石楼内,灯火仍未熄灭。
莱昂独自坐在桌前,桌上摊开的是他亲手绘制的西境地图。
那并非学院标准军图,而是他根据战后地形与情报重新勾勒出的一一线条错落,边缘带着墨渍与汗迹,显然被反复修订。
他描着图,不时停笔,斟酌兵线走向与箭头。
没有执教案的人在指点他,也没有幕僚递图纸,
只有他一人,在这夜色与孤灯之间,勾勒出下一场值得被讲给后来人听的仗。
这是一场静默的备战,也是一场未被看见的坚持。
学院里,有人在暗中仇视他,也有人在悄然靠近他。
但他的心中始终只有一件事:
一一这一战,有许多人死了。
一他们不能白死。
门外风声起,沙沙如同旌旗远远拂响。
他未抬头,只将地图压平,放入布卷,望了一眼窗外的星光。
他知道一—下一堂课不会平静。
可他早就走过更血腥的战场,
他不会退。
烛光斜斜照在木案上,将摊开的信纸投下一片深影。
那是从第七军团营地送来的信函,一式两封,由学院信使亲手转交,封蜡仍带着新凝的红。
莱昂一一拆阅,眼神沉静。
第一封,是营地常规回报。
内容不多,却字字紧要:老兵雷克已正式担任第一营队主官,正在带训新兵骨干。
征募兵源进度缓慢,军需厅推拨物资时有延迟,需他返信催促,
第二营队骨干选拔计划初步完成,尚待批复。
第二封则更为沉重一一那是来自军务厅的调令草案。
王国正着手重整补齐各军团的编制,第七军团将于三个月内补满编制,全面进入野战部署演练阶段。
王国财政厅已批准下一笔专项军拨款,同时,王都卫成营将挑选三十名现役军官,依其授课与实训表现,决定是否调入新军。
落款,是王国军务大臣的签名,边角还有王室金印的封花。
莱昂将信纸收好,归入布卷,一一压平。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不是支持,而是考察;不是授予,而是赌注。
王国愿意下注在他身上,但也随时准备收回赌资。
他必须胜,不止于战场。
他站起身,披上斗篷,推门而出。
夜风吹过山林,学院上方的天空深沉如墨,只有远处王都城墙上依稀可见的灯火点点,如岸边残星,渺小而遥远。
他缓缓走下石阶,一步步踏入练兵场。
深夜的训练场空无一人,只有留守的火盆还在燃烧。
脚步声忽然响起。
他回头。
是一名学院使者模样的年轻人,身披斗篷、气喘而至,神色略显紧张:“阁下-战术教研部今晚刚通过内部决议一一下一堂课,将安排阁下与阿奎斯子爵共同出席‘战术论证讲演”。”
“届时他将针对‘双刃谷之战”提出质疑与复盘。”
“而学院各系高级讲师、政务观察员将全数列席。”
他言毕,躬身递上一封写着“内部协调命令”的信函。
莱昂接过,扫了一眼,未作声。
那使者顿了顿,又试图提醒:“阿奎斯阁下在学院论战从未败过您若不愿应战,可向院长申请调整课程形式—"
莱昂缓缓抬头,目光平静。
“他不该等我打完了再来反驳。”
“他该先去打几仗。”
使者证住。
莱昂将信函收起,头也未回地朝战备楼走去。
“告诉他们—一两日后,讲堂见。”
“我不讲给他们听。”
“我只是为了讲给那些学生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