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的正午,炽阳高悬在城上。
兽人入侵巴伦西亚王国已经超过一个月了,但今日却是战争爆发以来,第一次由人类军队主动出击。
随着南征军团的第二批援军于上午抵达城中,雷纳德王子即刻下令一三支满编的王国精锐重步兵团,共计上万人,分别自北岸三座主桥同时发起反攻,强行渡河,直击已被兽人占据的南岸城区。
这是一次豪赌。
没有奇袭、没有掩护、也没有漫长的准备期,有的只是兵力上的相对优势与雷霆般的决断。
南征军团第一重步兵团,原隶属中央军团第一重步兵团,共计三千馀名王国老兵,由奥斯本将军亲自率领,承担西桥方向正面突入任务。
自查尔斯三世推行军制改革以来,他们完全可以称得上是巴伦西亚王国有史以来最为精锐的职业化的军队。
与之前抵御兽人的王国二三线守备部队、以及南境各位领主魔下鱼龙混杂私兵相比,
他们才是撑起巴伦西亚王国南大陆霸主地位的真正脊梁。
每名士兵皆披挂半身板甲,甲下内穿锁子甲,头戴半封闭式钢盔,全副武装,上下无一处疏漏。
最前排士兵手执塔盾,盾面高大,足以护头挡腿,后方士兵则持足有四米的方阵长枪,从盾牌上缘与间隙中齐齐探出,枪尖泛着森然寒光。
铁盾交错如墙,长矛挺立如林,密集数组铺满街道。
此刻,桥下水声潺潺,阳光折射在河面上如碎银浮动,风自南来,送来焦油与血腥的混合味道。
奥斯本勒紧缰绳,骑在战马之上,目光死死锁住前方那条笔直延伸的街道维尔顿南岸城区的西大桥主街,曾是城中最繁华的主干道之一,如今却化作户骨焦灼的废墟。
街道宽数十步,足以容纳大军列阵推进,两侧是被火焰熏黑的多层石屋,破碎的窗标摇曳在馀风中,屋檐下满是人类的血肉与残肢。
昨日,兽人踏入了这片街区,
他们摧毁了抵抗,砸烂了防线,屠杀了平民,把昔日的街坊市口变成了一座他们自己的屠宰场。
街道尽头的光影交界处,有一排高大黑影静静伫立。
兽人。
他们站在那里,身披兽皮甲,形如山丘。
有人手持长柄战锤,有人扛着宽刃巨斧,有的背脊竟还背着数根投矛。
他们没有遮掩,也未伏击,只是站在那里,公然等侯。
这是挑畔。
也是宣战。
“这些绿皮怪物也太嚣张了。”副官架马靠近奥斯本,压低声音。
奥斯本将军没应声,只是缓缓点头。
土兵们在等他下令。
奥斯本抬起手臂,身上的铁甲发出轻响。
身后的重步兵团行进数组立刻站定,铁靴踏地声真然而止。
“击鼓,推进。”他说。
简短的命令宛若石落水面,漾起一连串的涟漪。
战鼓应声敲响,铿锵如击心鼓,低沉稳重,透入每名士兵的胸腔。
三千馀名重步兵团的精锐老兵随令而动。
盾兵居前,步伐整齐,铁盾如山缓缓推进,枪兵紧随其后,长枪架肩,整齐举起,在阳光下寒光闪耀,列为一阵锐利枪林。
弩兵跟在阵后,弦轮咔响,手中弩矢已然上弦待命,只待一声令下。
这是一场注定要爆发的初战。
奥斯本望着前方,眼中映出那些如山般嘉立的身影。
他很好奇一一他想知道这些东西是怎么攻破城墙的,更想试试,那身绿皮与兽甲,是否能挡得住人类士兵锋利的枪尖与弩矢。
“向前推进五十步,保持数组密度。”
“两翼增派兵力,注意建筑死角,防交叉伏击。”
“弩手锁定正面数组,待我号令射击。”
各级军官一一高声传令。
桥后的鼓声止歇,取而代之的是数千双铁靴踏地之音,如轰然雷鸣在街面滚动。
整支部队宛如一堵缓缓前压的铁墙,自东桥之上踏入南岸。
人类与兽人之间的距离迅速被拉进,气氛顿时变得象一根拉紧的弓弦。
兽人战士们开始咆哮。
他们扯开嗓子,猛捶胸口,拍打盾面。
铁器与盾面撞击,发出孩人的声浪,有几头巨大的兽人甚至高举战锤砸向地面,灰尘顿起。
有几个王国士兵眼中闪过惊惧,但脚步没有乱,
他们在严酷的军规下受训多年,虽然第一次见识这样的敌人,的确骇人,却仍咬牙保持向前,推进速度丝毫未曾减缓。
“他们不是野兽。”副官喃喃,“是战士。”
“那就以战士之礼回应。”奥斯本将军冷声道,“保持阵型,继续前压!”
盾墙再进二十步。
兽人忽然发出刺耳的豪叫,一名体型格外高大的兽人猛地高举长矛,朝天嘶吼,随后将长予猛掷而出。
“膨!”
矛尖在石砖上炸裂火星,几乎扎入最前排士兵脚下,石屑崩溅,一名士兵的身形都被震得歪斜。
这一下,是信号。
兽人战士们,动了。
他们不再等待,而是密密麻麻如洪水般从街口扑出,一波接一波,手持巨斧、战锤,
咆哮着向人类数组猛冲。
冲击之势,地动山摇。
“他们害怕了。”奥斯本将军冷冷一笑,“那就让他们怕得更深。”
他抬手一挥。
“弩手!”
后方数百名弩手早已半跪就位,重弩弦索紧绷如弓满月,蓄势待发。
“放!”
数百支弩矢刹那间腾空而起,携带着风雷之势倾泻而出。
箭雨如黑影遮天,划出一道道寒光,砸入兽人最前排。
那些身披兽皮甲的兽人根本来不及闪避,数十头当场就被穿透胸膛、咽喉、头颅,重重栽倒在地,尘烟腾起,血花在街口绽放,连兽人们野蛮的咆哮声都短暂停顿。
有的兽人被射中后仍挣扎着想要爬起,不待他们起身,便已然被随后赶上的同伴踏成血泥。
兽人们并非第一次面对人类弓弩的射击。
即使这一次的威力更为惊人,他们也并未因此停步。
反而冲得越来越快。
冲锋浪潮已至街道中段。
长枪兵压阵上前,前排三列枪锋齐齐刺出,刺入那片冲来的狂潮。
枪尖刺入骨肉,血光瞬间炸开。
南征军团第一重步兵团与兽人战团终于在这条南岸主街正面撞上。
不是伏击、不是试探,而是一场轰然对撞的大规模战斗。
冲锋的兽人战士们狠狠撞在王国的枪林盾墙之上。
前排长枪立下血功。
第一波冲至的十馀头兽人,尚未挥出武器便被数支枪尖齐齐贯穿,长枪穿透胸膛,铁尖从后背穿出,鲜血喷涌。
前排兽人战士们的身躯直接被钉在了人类的枪阵前沿,像撞进了尖刺丛的野猪,口中发出痛苦的豪叫。
但他们不是凡人。
后方的兽人却未有丝毫迟疑,紧随其后的兽人战士直接从倒下的同伴身上踏过,高举着巨斧与战锤,猛然冲向人类最前列的塔盾。
其中一头巨斧兽人咆哮着被三支长枪同时刺入腹侧与肩膀,竟在喷血中怒吼挥斧,硬生生将两名枪兵连人带枪砸翻在地。
“砰!!”
剧烈的金铁撞击声在街口回荡,包铁的重盾被砸得剧震,几乎向内凹陷变形,持盾土兵被震得半跪在地,整面盾墙也微微一颤。
但他没有退。
他脚下一沉,膝盖抵地,身后两名同袍立即踏前半步,一人以肩顶盾,一人持矛刺出,将那名劈斧的兽人逼退数步,整面盾墙迅速恢复阵形,仿佛从未动摇。
“盾墙稳住!后列枪阵补位换列!继续刺击!”
前方的一名连队长高声下令,临战操典一字不差。
人类的数组如同一部庞大而镇密的战争机器,每一个命令都迅速传导至数组各处,每一个动作都如齿轮咬合般流畅严密。
第二排枪兵小步前移,长枪在盾兵头顶交错递出,森然枪锋再度编织出一道密集杀网。
兽人继续前扑,但随着距离被拉近,他们的冲势最终只能被密集的枪阵撕碎。
即便他们勇悍无畏、筋骨强健,奈何身披的兽皮甲根本无法抵御王国制式长枪的穿刺,一旦被刺中要害,仍是血肉横飞。
最前线已被血水浸透,脚底打滑,长枪兵双手紧握,一次次将扑来的兽人刺死。
街道上喊杀震天。
兽人不懂数组,却以身体横冲直撞。
他们以蛮力碾压,破坏节奏,创造漏洞。
在数十名皮粗肉厚的兽人连续冲阵后,盾列逐步吃紧,几名步兵已被砸倒,后排不得不放弃推进,转为稳定防线。
“他们没办法绕开盾墙。”
奥斯本将军骑在后方的战马之上,注视着战线推进的走势,沉声道。
一旁的副官点头应道:“他们只能正面冲撞。若是在旷野或山林中袭扰,或许会更麻烦些,但在这笔直的大街上,面对我们整列推进的重步兵方阵,他们就象被关进铁笼的野兽。”
话音未落,前方一阵骚动。
几名兽人以极快的速度从人类长枪的缝隙间撞入盾墙之间,正面撞倒一名塔盾兵,巨斧呼啸劈来,重重斩在另一人的肩甲上。
“正前方!间隙被撕开!”
“补位!反推!!”
数声怒吼接连响起,第三排的土兵反应迅速,立刻顶盾压上,两侧持盾者猛然合拢,
将突入的几名兽人死死夹在阵中。
随后,两支长枪自两侧刺入,又有一名土兵怒喝着挥剑斩下其中一头兽人的膝腱。
嘶吼与穿刺声交杂,片刻之后,几名兽人的躯体便被留在了铁盾与石砖之间,溅出的血液顺着盾底流出,在街道上涌成又一片血潭。
“别给他们冲散数组的机会。”奥斯本的声音通过号令兵传至全线,“只要我们阵型不乱,他们就会被逐步压回去。”
这不是一句空话。
这是一支历经多年训练与实战洗礼的重步兵团。
他们最擅长的,便是盾墙推进、步步压迫的战术。
兽人的狂性在这等正面冲击中被彻底点燃,他们前仆后继,奋不顾身地扑向盾墙,试图用最原始的方式撕碎这堵钢铁之墙。
他们并不怯战,相反,他们太过勇猛,太过自信,以至于还没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些列阵而来的敌人,和那些早先在城墙上被他们轻易撕碎的人类,完全不是同一个层级。
况且,城中剩下的兽人,早已不同于最初的巅峰状态。
血爪氏族作为战盟的先锋,是第一支入侵巴伦西亚王国的兽人氏族。
他们先是派出十馀支百兽队,从南境最南端的各处迅速突入,向北进军,为后方的主力大军探明并开辟道路。
随后血爪氏族一万多人的主力大军便随着先锋开辟的道路一路北上。
在哈卡尔要塞,他们用上千具尸体换来了迅速的破城,而在维尔顿城下,又有同样数量的战士倒毙于箭雨与火油之中。
连日苦战,不仅令原本疲于应战的人类守军几近崩溃,也让他们自身伤亡惨重,士气与状态皆已大幅滑落。
兽人冲击一次,两次,乃至十数次。
但每一次,他们的狂怒都在密集的枪锋与厚重的铁盾面前破碎开来。
每一次,他们的斧头与锤子敲得人类士兵的盾牌震响欲裂,却始终无法真正撕开数组。
反而在阵后重弩手的精确支持下,兽人每冲锋一轮,前排便要倒下七八头,血流如注。
“左翼动了!他们从屋后穿出!”
一名旗队长高喊。
奥斯本将军猛然转头,只见数十头兽人竟沿着街角两侧的低屋屋脊奔出,从两侧包抄而来,试图从盾列空隙间插入中央,撕碎阵型。
“弩手!侧翼列线射击!”
副官猛喝,数十名弩兵迅速调转方向,侧膝跪姿,转矢斜指街侧。
“放!”
弩矢再度如雨倾泻而下。
屋檐上的兽人瞬间被射翻七八个,剩下的刚跳下地面,便被盾兵转向横推撞退。
碎砖崩飞,一头兽人连人带斧被撞进墙里,砸出一个大洞。
整个街道,已然成为一片血腥的炼狱。
而第三重步兵团依旧维持着队列。
即便长枪弯折、盾面进裂、有人被拖入敌阵再也没回来,但整个数组一步未退,仍然在缓慢地向前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