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终于沉入维尔顿城西侧的山丘之后,馀晖染红了天边的云,也将维尔顿城南面城墙上的石砖映成血色。
托马斯靠在垛口后方,一只手艰难地抓着矛柄,另一只手则已经因无力而自然垂下。
臂膀酸得象被撕裂了一样,从肩脚骨一路痛到指尖。
耳中嗡鸣声仍未散去,今天一整日的嘶喊与斧击仍回荡在鼓膜上。
城墙上的战斗终于停止了。
不知是第几轮攻势被击退了。
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些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袭来的绿色身影突然停了下来。
有人说是天色太晚了,兽人不愿夜间攻战;也有人说是他们终于攻得筋疲力尽。
但托马斯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他再一次猛地用力推翻一架攻城梯,看见底下那名兽人随梯翻落、脑袋在撞击到地面后崩裂开来的时候,他整个人也已经瘫坐在地,连手都抬不起来了。
他没再去看敌人是否还会再度发起进攻,也没再留意左右还有谁站着。
他只觉得,原来能呼吸到没有火油与血腥味的空气,已经是一件极为奢侈的事情。
直到一名疲惫的士兵从他身旁走过,低声骂了一句“终于停了”,他才确认这一日的守城是真的结束了。
托马斯勉强站了起来,双腿几乎都要控制不住地打颤,
他扶着垛墙,一步步挪到墙角一一那里有一个小型的物资堆,刚刚有人将一个剩下的水袋放在那里。
水袋上还染着斑驳的血迹,但他毫不在意。
托马斯端起来喝了一口,水中混着腥味与土灰,却清凉得象从天上降下来的甘霖。
他的目光掠过他所在防区的这段城墙。
此刻的城墙上,除了零星有人在喘息,几乎已无任何声响。
没有士兵们战斗时的喊杀声,没有军官们指挥时的嘶喊声,出奇的寂静。
那些原本坚守在垛口上的民兵与士兵,有的坐倒在墙角,靠着破盾昏睡,
有的趴在地面上,象是断线的木偶,只有微弱起伏的身体能证明他们还活着。
还有很多人则永远地留在了这段城墙之上,血肉与断肢交错在火油烧黑的砖面上,如同一幅血腥可怖的炼狱壁画。
托马斯的视线在一处垛口停住了。
那名被他亲眼看到被兽人战锤击倒的士兵仍横在那里,身下是早已干涸的大片血痕,
身体已经僵硬。
他的护甲已经破裂,露出了内衬,肋骨裸露着扎进了砖缝里。
没有人来收走他的户体。
托马斯慢慢走过去,蹲下身,想要把那名土兵的头盔扶正,却发现那颗头颅已经歪得无法再动,只能用一截碎布盖上了脸。
他并不知道这人是谁。
大多数战斗中倒下的人他都不知道是谁。
他甚至还来不及记住这些昨夜还与他睡在同一个营房的同袍们姓名,他们就已经被兽人的斧头砍进了胸膛,或者从城墙摔下去摔成了血泥。
他们只留下破碎的盾牌、折断的长矛、残缺的户体,连遗言都还没来得及留下。
托马斯回头望了一眼甬道方向。
有人已经开始清点尸体。
又有一批民兵们走上城墙,沉默地将一具具战死者的身体拖到城墙下,用裹户布包上绝大多数的死者都不会有人认领,只能默默地和其他户体一同被匆匆焚烧,已经没人有多馀的精力将他们挖坑埋葬了。
托马斯拖着脚步走回甬道中段。
他看见一名土兵跪在地上,背对着他,正在手忙脚乱地帮一名伤员包扎。
那伤员的腹部正源源不断地溢出鲜血,面孔早已因剧痛扭曲,只剩下断断续续的低声呻吟。
那名为他包扎的土兵绑得很慢,指头都在抖,但始终没停。
再往前走,是一处被兽人投石器砸得塌陷的角楼,几名负责补给的民兵在翻找还能用的弩矢与滚石,动作缓慢而疲惫。
托马斯默默靠在甬道边的石墙上,麻木地望着眼前的这一切。
太阳渐渐彻底地消失在了西方的山丘之后,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了维尔顿。
维尔顿城的南面城墙仍未被兽人攻陷,但整个城墙之上早已象被刮空了灵魂,只剩下残缺的躯壳与漫无目的的喘息。
清理尸体的队伍一批批的登上城墙,后方的城墙下多出了一具具被裹尸布裹上的尸体,紧贴墙根,甚至最后不得不堆积起来。
托马斯坐了许久,等到体力恢复了些,最终还是站起,随着一队民兵步行返回了他们在城中的临时驻地。
他们经过塔楼的台阶时,不少人都低着头走路,不敢看向两旁那些还在呻吟的伤兵。
一个裹着绷带的男人躺在担架边,嘴里低声哼着名字,反复念着什么,声音哑得象裂开的风箱。
他的手臂从肩膀以下全无,扭曲的包裹渗出暗红,已经吸满了血水。
托马斯走过他身边时,轻轻停了一瞬,回头望了一眼,然后才低头继续往前走。
一路上,他们遇到了几支夜间的巡逻队。
没有谁说话,只有脚步声踩在碎砖与血迹上,发出粘稠的响声。
夜风从街巷尽头吹来,吹得街上火盆的火光连连晃动,在墙面上投出支离破碎的人影。
营地在靠着南面城墙的一条旧仓库街,那一带原本是民商存货的地方,如今已被清空,临时挤进了好几个连队的征召民兵。
托马斯从小在南岸长大,这些熟得不能再熟的街区,如今却几乎认不出来了。
原本那家卖羊皮水囊的铺子门前,摆着几具盖着麻布的户体;旧杂货摊旁本来常年摆着染布桶,现在却换成了火油罐与一箱箱箭矢。
他们走进营房时,有人在低声点着名一一是民兵营地的负责巡值登记的一名军官。
对方的声音干巴巴的,象是在列数一张冰冷的帐单。
“民兵第七连队,第二旗队—回来的人,五十二人。”
他停了停,低头翻了一页名册,又抬起头确认:“离营前,是八十六人。”
没人回答。
空气沉闷得象彻底凝固住了。
托马斯低头走进分配给他们的一间由仓库改成的临时营房。
屋子里昏暗,几盏油灯挂在墙角,只亮出一小片泛黄的光圈。
房内原本存放货物的架子已被拆去,民兵们都挤在草垫与稻草堆上。
有些人躺下就睡了,有些则坐着发呆,还有人正脱下浸满血的衣甲,在角落清洗伤口和污渍。
托马斯拎着那柄钝矛,走到属于自己的一块草垫上,直接坠倒了下去。
他仰面望着屋顶,天花板的横梁斜斜地映在昏黄火光里。
他想动一下肩膀,却发现酸痛得难以动弹。
屋子里有个年轻人在抽泣,声音压得极低,但还是传到了每个人耳里。
但是没有人阻止他。
没有人说任何劝阻的话语,也没有人斥责他。
托马斯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看。
那名脑袋砸裂的士兵、那被兽人斧头掀开胸膛的民兵、还有那具瘫倒在自己身边、一具具血液浸透石砖的户体,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照这个样子下去,还有多久,自己也会沦为其中之一呢?
他不知道。
天色尚未放亮,托马斯就被叫了起来。
营帐内潮湿沉闷,夜里的寒意还未退去,火堆早就熄了,只剩些黑炭落在石确上。
他睁眼的一瞬间,脑中一片混沌,下意识伸手去摸那面破旧木盾,却只摸到一堆麻布。
直到有人推了他一把。
“起来,你们连队的换防任务变了,听说是要你们连队去城区内干些什么事。”
说话的是一名原先管理他们的军官,他的声音干哑,眼神疲惫,“刚刚北岸有贵族老爷来,上面点了名,让你们跟新任指挥官走。”
托马斯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刚刚从营房中睡醒,而不是在那满是血与火的城墙上。
他用力坐起,身上酸麻得象散了架,扯得他一咧嘴,疼得象是被火油烤了一遍。
新任指挥官?
他还没来得及多问,就听到门口传来脚步声和喊号的声音。
“第七连队出列一一所有人带齐装备,跟我走!”
传令的军官声音干脆,语气不容置疑。
托马斯连忙抓起躺在一旁的皮甲和矛,强撑着站起,队列渐渐在门外缓慢地集合前来。
他站在队伍中,看见前方一名身穿精良板甲的年轻人正对着他们,站定在队列前方。
他的面容冷峻,身姿笔挺,没有佩披带有家族纹章的披风,却有种隐隐的沉稳气势,
让人不敢轻视。
这名年轻人正是莱昂。
莱昂的目光扫过他们每一个人,并未说长的废话,只微微点了下头。
他简洁明要地开口:
“今日开始,你们隶属于我魔下,统一听从我的指挥。我们将会是维尔顿城最后的守线。”
“我们不在城墙上防守一一我们守的是后方的街道,是城内的人们。
他看了队伍一圈,又道:
“兽人攻破南面城墙只是时间问题。我不想等他们进了城才开始准备。”
“从现在开始,我们要在南岸城区靠近城墙的外围建筑中挖设壕沟、修筑障碍、设立据点、拆屋封街。”
“听上去不体面?是的。但这才是你们最有用的活。”
“城墙沦陷了之后,我们要让那些怪物在城区内每一条巷子、每一栋屋子里都得流血“集合完毕,带上工具,跟我走。”
莱昂说完,干脆利落地转身。
“出发。”
队伍默默跟上,托马斯也在其中。
旭日初升,维尔顿南岸城区的街道上笼着一层淡灰的雾气,积雨未干,青石路面潮湿泛光,脚步声踩在上头闷响不绝。
他们途经的是靠近城墙的几条主街,是在城墙失守后会首当其冲的局域。
托马斯对这里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卖陶罐的马鲁克家铺子门前还挂着擦洗干净的货板,只是大门紧闭。
街角原来那家面包房炉灶还馀着点火味,有人从半掩的木门里探头,打量着这支沉默行进的队伍。
而那家老药铺的招牌已经歪斜,门前站着一位老人,拄着杖在那里,望着他们走过托马斯忍不住看了眼街边一扇开着的窗子,屋内灯火昏黄,一名妇人正把孩子往屋里拉,那孩子还在看着他们,目光怯生生的。
这是维尔顿南岸仍未沦陷的街区,也是他们的家。
“街道保持完整。”
前方,莱昂停下脚步,望着道路尽头道,“这些屋子,这些路口,会是我们最后的屏障。”
他回过头,目光扫过仍显困惑的民兵们,“我们不是来搞装修的工匠,我们是来为城破做最后准备的。”
“第一、第二旗队留在这一带街区。”莱昂站在街口指示,手中握着一份简略绘图纸“这条街区分三段布防一一东向街道用废料封堵一半路宽,留出中间两米用于城内后勤物资通行,南面路口后退十五步设障碍,用砖石、家具与板材修筑防线。民居由两人一组查清人口,劝导撤离,尽量清空。”
“第三、第四、第五、第六旗队继续随我走,到另外几条街区分别布防。”
说完这句,他看向后方一名随行的军官,“分发工具和材料,记得划出布置区,必要时可以拆除部分屋舍。”
军官应声下令,几名搬运兵推着物资车赶了上来,铁锹与木板等物被一一发下。
托马斯原先是属于民兵第七连队第二旗队的,现在被编为莱昂魔下的第四旗队,继续跟着莱昂向前走去。
他们绕过教区旧仓库,又在一处小广场边停下。
莱昂一挥手,道:“这里设壕沟。”
广场边有一排旧屋,多年未修,屋后是一条通往城墙小门的石板路。
这里地势较低,适合下挖。
“挖一道一人深的壕沟,前方填设两段倒刺木桩。两边留出边角一米的空隙,留作通过信道。北口标识清楚,不许随意更动。”
托马斯所在的民兵旗队分到这一段,工具由后面土兵发放,是用来掘土的铁锹与破旧撬杆,还有一些钝锈的斧子一一用来砍断旧家具拆出木材。
“快一点,天黑前必须完成。”莱昂回头说了一句,又去下一段巡查。
托马斯抬头看了一眼天光,灰白如铅,压着南岸的整片城区,令人心生压抑。
一旁的屋檐下,还有老人望着他们,不敢靠近,眼里是掩不住的徨恐与疑惑。
“他们不明白我们在干嘛吧?”旁边一人低声嘟。
“懂不懂都得干,”托马斯咬着牙,“你想让他们等兽人从城外冲进来再明白?”
那人不声了。
他们继续挖沟、筑障,另有几人去一旁的破屋中拆门板、抽橡条,砍出木桩,打磨尖端,一根根插入壕沟前沿。
很快,其他民兵旗队也在不同街口分头动工。
城中指挥部派来的军官带来地图,将六百人以街区为单位分为六段,分别在数段通往城墙的道路路口上布防。
每一处布防都被要求不得封死道路,需预留一定的补给信道,所有道口必须设简明标识牌,并安排人守值,以便城内后勤能顺利通过,
民居则在安排中尽量清理人口,残留者则集中标记,列入延后转移的名单一一官方尚未宣布完全撤离南岸城区,难民只能分批腾挪。
一名老人背着包袱路过托马斯他们所在的街口时,看着地上壕沟与障碍物问了一句:
“真的能守得住吗?”
托马斯没回话。他只是低头,继续用撬杠砸碎一块老砖,然后将它推到一旁。
远处传来孩子哭声,一名妇人怀中抱着婴孩,站在巷口,看着他们一铲一铲将城里的街道挖出伤痕。
托马斯不敢看她,只低头干活,手上的水泡已经破了,血混着泥浆糊在掌心。
今天的风没有昨天大,阳光也没有完全透出来。
维尔顿城南岸城区的街道,在这些最普通不过的民兵们手中,一寸寸地被改造成可能是这座城池最后的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