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尚未散尽,山间的风带着寒意,在林间悄然流动,阳光通过薄云,在林地间投下稀疏光斑。
一支骑兵队列默然穿行于山林之间。三百馀名身披王国纹章罩袍的铁骑,沿着山道缓缓前进。
他们沉默无声,马蹄沉稳,保持着惊人的纪律与整齐。
他们不是普通军队,而是王国禁卫军团的一支精锐骑兵连队,早在多日前便奉命离开了卡斯顿王都,直奔王国南方边境探查敌情。
自离开王都后,他们就不再全员身披铁甲赶路,而是轻装快行,一人三马,每天换马两次,并未携带太多重,尽可能提高行军速度。沿途只在部分王国城镇进行短暂的补给修整,便马不停蹄地继续向南疾驰。
正是因为这般简洁而高效的行军方式,这支队伍行军速度极快,莱昂来时耗费了十馀天的路程,他们只花了不到一半的时间便迅速跨越,
如今,已经是进入南境以来的第三天
沉重的铁甲重新披挂到身上,铮然作响,战旗高高立起。长剑与骑枪反射着林间落下的阳光,
他们已然为战斗做好了准备,一股肃杀之气在队伍间悄然蔓延。
随着一路南下,周围的地貌,也逐渐由起伏平缓的丘陵,转为林丘错落的山岭。
沿着狭长崎岖的山道前行,路边可见大片的农田无人照看,农舍的围栏内的牲畜棚空空如也鸡鸣犬吠早已不再,村口连孩童的身影都看不见一人。
这一切太过异常。
莱昂骑行在队伍最前列,穿着一套复合板甲,披风轻摆,面容冷峻。他的目光时不时望向道旁荒废的田野与破败的村舍,神色越来越沉。
他对这片土地再熟悉不过一一这里离他成长的地方不远,已经很靠近维斯领了。他记得每一座村庄的名字,每一座桥,每一片林地。但现在,它们却象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下干涸的壳子。
“这些村庄-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低声道。
费尔南策马靠近,闻言点了点头,神情也显得有些凝重。他虽未曾来过此地,但军人出身的直觉告诉他,这片土地正在蕴酿某种令人不安的动荡。
“太安静了。”费尔南低声说道。
队伍继续推进。林中渐渐开阔,一支前方斥候从小径间驰返,脸色凝重,带来报告。
“报告队长一一这一座村落依旧没有发现人影,门窗皆关,畜圈空荡,仓房也被清空过。但是没有血迹或战斗痕迹,未发现敌踪。”
费尔南没有立即回话,只缓缓环顾那片死寂的村口。半垮的篱笆上挂着风干的藤蔓,老屋墙角一只空鸟巢随风晃动,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
“这不象是战后荒废。”他沉声道,“更象是有人提前得知了灾祸的来临,提前逃离了。”
莱昂没有应声,心头却越发沉重,脸上的神情也随之绷紧。
队伍继续推进,蹄声沉闷,甲胃间的碰撞声在山林中清淅回荡,在这片寂静的天地间,显得格外突兀,让人心中隐隐发紧。
行进队列中,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一路而来,这已经是今天遇见的第三个空村了。”
另一名骑士接道,神情凝重:“而且全都没有遭受攻击的痕迹。”
“没有尸体,没有血迹,却所有人都不见了。”他顿了顿,眼角扫向林中,“这不正常,很不对劲。”
这番话象一只无形的手,拨动了众人的心弦,
灌木丛中鸟鸦雀无声,连风也仿佛凝滞在枝头。如此诡异的安静,让不少骑兵开始下意识地压低了身体,双手紧握缰绳,目光警剔。
这种沉默中渗透出来的诡异,总让人不由自主地提高戒备。
一名老兵轻轻吐出一口气,压低声音道:“这不象是人逃了,倒象是整片土地都被什么吓得闭上了眼。”
约莫一个小时后,队伍拐入一处山谷岔道,路面湿滑,林木交错。前方忽然传来动静,有什么东西出现在道路的尽头。
“停下。”队首的费尔南立刻抬手示意,令队伍止步。
骑兵们顿时放缓步伐,盔甲响动的声音归于寂静,几名前列的骑兵缓缓将手搭在剑柄上,警剔地注视着前方道路的尽头。
不多时,从那个方向缓缓走来一辆破旧的驴车。那是一户逆着骑兵们方向往北而去的村民。
车轮吱呀作响,车上堆满了锅碗瓢盆、破被和装满东西的麻袋。一名中年妇人紧抱着两个孩子,眼中满是惊惶,身旁一名中年男子牵着驴子,脚步跟跪而慌乱。
他们正迎面而来,却在看清前方那密集铁甲、披王国纹章的骑兵队列后,明显愣住,接着更加惊慌,似乎想绕开道路,拉车进入一旁的林间山路避让。
“别怕!”莱昂已经迅速策马而出,横在他们身前,举手示意停下。
“你们从哪来?为何要逃往北边?”
男子吓得脸色苍白,喉头蠕动了一下,却说不出话来。他的眼神在莱昂锋锐的注视下飘忽不定,额头逐渐渗出冷汗。
“我—我—我们是从南边过来的这边也不敢待了”他终于哑着嗓子开口,“村里人说—那边不能待了—”
“说清楚。”莱昂的眉头越皱越紧,声音也压得更低了几分。
男子眼神逐渐涣散,咽了口唾沫,才断断续续开口:
‘我们没亲眼见—但有从南边逃出来的人说,南边的村子全都被烧了,地上全是尸首—他们说,有怪物”
他抬起头,眼神发直,声音越来越急促:
“像野兽一样的怪物,皮肤发绿,比人高一大截,骼膊比我腰还粗-拿着大锤,一下子能把人和门板一块砸飞不是人,根本不是人!”
莱昂猛然证住,呼吸仿佛一室。
他从马背上半俯下身,声音陡然变得紧张:
“他们是从哪逃出来的?”
“好象是从黑荆镇那边逃出来的他们说那边快完了,那些怪物连城堡都围了。”男子话音中带着哽咽,“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但那些人哭得象疯了一样,说那边快完了,怪物都打到城堡下头了。我们不敢等—”
听到城堡一词,莱昂眼神猛地一紧,脸色剧变,猛然勒马转头,死死盯向南边的方向一“黑荆镇”他喃嘀道,眼中情绪翻涌,“他们说的是维斯堡?维斯堡正在被围攻?”
那名中年男子似是被他的神情吓到,尤豫了一瞬,又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眼神躲闪。
“我、我也不知道真假—但那几户逃来的人说的都差不多—都是从那边逃的,说南边的天都烧红了,说那些怪物连城堡都围了———”
莱昂的拳头紧紧握起,指节泛白。
维斯堡,黑荆镇。
那里是他的故土,是他成长的地方,是他父亲守护了一生的领地。他的回忆、家族的荣耀、数千条熟悉的生命,都在那里。
“费尔南!”他猛地转头望向身后,声音中带着无法掩饰的焦急。
费尔南早已察觉异样,正勒马驻足等侯。莱昂策马来到他身边,低声而急促道:
“我们必须加快速度。维斯堡———恐怕已经出事了。”
费尔南点了点头,没有质疑,没有劝阻,他在莱昂的目光里读出了那份坚定。
他抬头望天,南方的云层压得低沉,尤如沉重的盖布压住了整片山野,一种令人坐立不安的躁动感在风中游荡。
“天黑之前能赶到吗?”他沉声问。
“如果加快速度,绕过前面那片林谷,抄近道赶行,日落之前绝对能赶到黑荆镇。”莱昂莱昂的声音没有丝毫迟疑,透着决意。
费尔南凝视他一眼,见他神色不似虚言,便毫不尤豫地扭头,高声喝令:
“全军准备!换马加速!减轻负重,改为轻装奔袭!目标一一前方的黑荆镇!”
他的嗓音在山谷间回荡,如同锋利号角般斩破沉寂。
命令一下,整支骑兵连队的骑兵们,迅速而默契地行动起来。他们翻身下马,利落地更换座下备用战马,抛弃多馀的负重,只保留干粮、水囊与武器装备,务求速度优先。
铠甲轻响,缰绳被紧紧缠绕,兵土们沉默中动作飞快莱昂重新策马归列,立于队伍最前方。他目光冷冽,直直望向南方,望向那座可能正在燃烧的城镇。
“维斯堡若失,我所求的援军再多也无意义。”他的声音低沉,“我必须去看一眼。”
费尔南策马至他身侧,沉声应道:“那就出发吧。”
他一挥手,战旗扬起,铁甲震动,三百骑兵如同雷鸣踏动山路,长蹄扬尘,破开沉沉山风,整个山道轰鸣不绝。
莱昂心中满是急切,一骑当先,如箭离弦,骤然飞驰,费尔南紧随其后。
南方的山峦逐渐低伏,林木之间偶有狼影掠过,一只受惊的野鹿自林中奔出,又仓皇窜回浓雾深处。
整片天地仿佛在摒息,等待一场风暴的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