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透窗帘，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时，我的手机震了震。
是装修队王师傅发来的消息：“小飞，材料都进场了，今天正式开工！”寥寥数字，却像一颗石子投进心湖，漾起一圈久违的涟漪。
我和王师傅约在楼盘门口碰面，远远就看见那套属于我们的1202室门口堆着水泥、沙子和几桶乳胶漆，几个工人正忙着卸车，叮叮当当的声响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透着一股子鲜活的烟火气。
田馨特意请了半天假，穿着旧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成丸子头，正踮着脚和工人核对材料清单，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斜射进来，给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你看，这是我们选的那款乳胶漆，环保等级是e1级的，价格比店里便宜了三百多。”她转过身冲我扬了扬手里的单子，眉眼弯弯，连日来的愁云仿佛被这开工的喜悦吹散了不少。
我走过去，伸手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碎发，指尖触到她温热的皮肤，心里一阵熨帖。
王师傅凑过来，递上一张施工进度表：“按这个来，两个月准能完工。”
我接过进度表，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工序——砸墙、水电改造、刷漆、贴砖，每一项都标注着明确的时间，像是在为我们的未来勾勒清晰的轮廓。
阳光越过工人的肩头，落在1202室的地板上，我仿佛已经能看到这里铺着浅灰色的地坪漆，客厅摆着老家拉来的旧沙发，阳台上种着田馨喜欢的月季，晚风拂过，满室芬芳。卡卡小说徃 勉费阅渎
就在我们沉浸在装修开工的喜悦里时，公司的通知，踩着意料之中的脚步来了。
那天下午，接到通知去会议室开会。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该来的终究来了。
会议室里座无虚席，空气里弥漫着压抑的气息，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忐忑。
厂长站在台上，手里拿着一沓文件，脸色凝重。
“各位同事，经过总部研究决定，咱们车间的大部分业务，下个月正式迁走。”
厂长的声音透过麦克风，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去留自愿。愿意跟着去的，基本工资涨百分之十五，包住宿，通勤班车每天往返；愿意留在广州的，公司会协调分流到其他部门，但岗位有限，竞争上岗。”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炸开了锅。
有人窃窃私语，有人面露难色，有人低头盘算。
我坐在角落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新厂区离广州不算远，开车也就两个小时，但真要过去，意味着每周只能回一次家。
田馨在广州上班，装修的事正需要人盯着，我若去了新厂，她一个人怎么扛得住？
散会后，同事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有人拍着我的肩膀说：“小飞，你是技术骨干，厂长肯定会留你，去新厂多好啊，工资涨了，还能升职。”
我笑了笑，没说话，心里的天平却在来回摇摆。
果然，没过多久，厂长的助理就找到了我，说厂长在办公室等我。
厂长的办公室窗明几净，桌上摆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
他见我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我坐下。“小飞啊，”厂长呷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期许，“你是我最为看重的年轻人，技术上的优势，我都看在眼里。”
我点点头，心里有些感慨。
确实，刚进厂那会儿，很多事都是厂长替我安排妥当，我只管努力就好。这份知遇之恩，我一直记在心里。
“这次迁去新厂，新厂区急缺技术带头人。”厂长话锋一转，语气恳切，“我希望你能跟着我一起去。到了那边，我直接提拔你当技术组组长，手下管着十来号人，工资涨百分之二十，比总部定的标准还高。
你年轻，有技术，跟着我好好干，前途无量。”
厂长也不再含蓄，这番话，不可谓不动人。
百分之二十的涨薪，技术组组长的职位，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机会。
换作以前，我肯定会毫不犹豫地答应。可现在，我的心里装着田馨，装着那套正在装修的房子，装着我们即将到来的小家。
我端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里的波澜。
我看着厂长期待的眼神，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还是鼓起勇气开口：“厂长，谢谢您的器重。这份好意，我真的很感激。”
厂长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眉头微蹙：“怎么，你不愿意？”
“是。”我深吸一口气，语气坚定却带着歉意，“我想留在广州。”
厂长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会拒绝。他沉默了几秒，看着我：“能说说理由吗？新厂的条件，比留在广州好太多了。”
“我知道。”我低下头，声音诚恳，“可是我女朋友在广州，我们的房子刚开工装修，她一个人忙不过来。
我要是去了新厂，每周只能回来一次，装修的事没人盯，她会很累的。”
“就为了这个？”厂长皱着眉，“你还年轻，事业才是第一位的。等你在新站稳脚跟，把你女朋友接过去不就行了？”
“不一样的。”
我抬起头，看着厂长，眼里满是坚定，“我们在广州打拼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才买了房，这里有我们的朋友，有我们熟悉的一切。
我不想和田馨分开，更不想让她跟着我颠沛流离。”
我顿了顿，又补充道：“厂长，谢谢您的栽培。留在广州，就算分流到别的部门，从头做起，我也认了。
只要能守着田馨，守着我们的小家，苦点累点，都不算什么。”
厂长看着我，久久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光影。
过了许久，他才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罢了，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想法。我懂你的心思，也不勉强你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忙碌的车间，声音里带着一丝惋惜：“是我没考虑周全，忘了你还有家要顾。留在广州也好，踏实。”
我心里一阵感动，站起身鞠了一躬：“谢谢您，厂长。”
“行了，别跟我客气。”厂长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释然的笑容，“留在广州，好好干。就算去了别的部门，凭你的技术，照样能发光发热。以后有什么困难，随时来找我。”
走出厂长办公室的时候，夕阳正缓缓落下，把天边染成一片橘红色。
晚风拂过脸颊，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拒绝厂长的提拔，放弃涨薪的机会，说不遗憾是假的。
但我知道，比起那些虚无缥缈的前途，田馨和我们的小家，才是我这辈子最珍贵的财富。
我掏出手机，给田馨发了条消息：“装工作的事定了，我留在广州。”
没过多久，田馨的消息回了过来，后面跟着一个大大的笑脸：“就知道你会选这个！”
我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嘴角忍不住上扬。
晚风穿过厂区的林荫道，吹得树叶沙沙作响，远处的楼盘轮廓清晰可见，1202室的窗户里，透出淡淡的灯光。
我知道，未来的日子或许依旧会很辛苦，分流后的岗位可能会面临新的挑战，装修的过程也难免会遇到各种麻烦。
但只要我和田馨守在一起，守着这个正在慢慢成型的家，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取舍之间，归途已定。
广州的晚风，终究是比佛山的，多了几分让人安心的温度。
人一生选择很多，但遵从自己的内心才是最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