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带着几分凉意,卷着街边的落叶,在人行道上打着旋儿。
我刚从车间里出来,身上还带着机油的味道,手机在口袋里嗡嗡地震动起来。
掏出一看,是楼盘的客服电话,我心里咯噔一下,以为是催缴什么费用,随手划开了接听键。
“您好,是张先生吗?恭喜您,您购买的阳光佳苑3栋1202室,因工程进度提前完成,现通知您可以提前三个月办理交房手续啦!”
客服甜美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像一颗石子,在我心湖里激起层层涟漪。
我愣在原地,手里的安全帽“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提前三个月交房?我反复确认了两遍,直到客服耐心地把交房时间、所需材料又复述了一遍,我才迟钝地应了声“好”,挂了电话。
夕阳的余晖洒在我身上,金灿灿的,可我却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涌。
提前交房!这意味着我们梦寐以求的小家,不用再等漫长的半年,而是三个月后就能拎包入住了!我几乎是小跑着冲出厂区,掏出手机就给田馨拨了电话,指尖都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电话接通的瞬间,我迫不及待地喊出声:“田馨!好消息!我们的房子提前三个月交房!”
听筒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爆发出田馨惊喜的尖叫:“真的吗?!小飞,你没骗我吧?”她的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雀跃,还有一丝哽咽,想来是这些天的辛苦,终于盼来了甜美的盼头。
我笑着应着,跟她细数客服说的细节,想象着三个月后我们站在新房里的样子,心里的欢喜像涨潮的海水,一波接一波地漫上来。
挂了电话,我沿着街边慢慢走,风里都带着桂花的甜香,连平日里觉得聒噪的汽车鸣笛声,都变得悦耳起来。
路过那家我们常去的炒米粉摊,摊主阿姨笑着跟我打招呼,我豪气地喊了一声:“阿姨,今晚来两碗,加双份酸豆角!”
可这份喜悦,并没有持续太久。
第二天从售楼部出来,我和田馨坐在狭街边长凳上,捧着交房通知的电子版,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以掩饰的愁绪。
提前交房,意味着我们要提前拿出装修的钱。
当初凑首付的时候,我们几乎掏空了所有的积蓄。
原本计划着,这半年里我们可以拼命加班,多攒点钱,不仅能还上一部分欠款,还能凑出简单装修的费用——铺个地板,刷个墙面,买些基础的家具家电,勉强能住进去就行。
可现在,交房时间一下子提前了三个月,我们的计划被彻底打乱了。
想着银行卡里那点可怜的余额,心里沉甸甸的。
田馨也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眼圈微微泛红:“本来想着,这三个月还能再冲一冲业绩,多拿点奖金。现在”
我叹了口气,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指尖冰凉,带着一丝颤抖。我知道她心里的焦虑,和我一样。这几个月,为了还债,为了攒装修钱,我们几乎是把自己逼到了极致。
我在车间里,只要有加班的活儿,从不推辞,哪怕是通宵的夜班,也咬牙扛着,累得沾着枕头就能睡着;田馨在设计部,更是连轴转,咖啡一杯接一杯地喝,黑眼圈重得像熊猫,好几次都在电话里跟我哭诉,说自己撑不住了。
好不容易熬到现在,眼看日子有了盼头,可提前交房的消息,却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我们大半的欢喜。
“要不,装修先简单弄弄?”我斟酌着开口,“地板就用最便宜的复合板,墙面刷个乳胶漆就行,家具先买二手的,能住就行。”
田馨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几分无奈:“也只能这样了。
可是就算这样,也要一笔不小的开支。我们手里的钱,怕是连刷墙都不够。”
我心里一沉,是啊,就算是最基础的装修,也需要钱。
我们现在的存款,除去每个月要还的房贷,几乎所剩无几。
找磊哥再借?不行,已经欠了他2万,怎么好意思再开口?跟父母要?更不行。
我们俩就那样坐着,谁都没有说话,心里的欢喜被沉甸甸的愁绪取代,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我以为,这已经是最让人头疼的事了。可生活,总是在你以为快要熬出头的时候,给你当头一棒。
第二天一早,我刚到车间,就被厂长叫到了办公室。
厂长的脸色很凝重,平日里总是笑呵呵的脸上,此刻布满了阴云。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我坐下,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小飞啊,跟你说个事。”厂长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歉意,“公司总部那边出了新政策,考虑到成本问题,大部分业务可能要迁出广州,转移到周边的城市去。”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耳边嗡嗡作响。
迁出广州?我几乎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猛地站起身,手按在那份文件上,指尖都在发抖:“厂长,您说什么?业务迁出广州?那我们这些老员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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厂长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具体的方案还没下来,不过大概率是两种选择——要么跟着业务走,去新的城市上班;要么,就留在广州,等着分流到其他部门,不过新部门的岗位很少,竞争会很激烈。”
我瘫坐在椅子上,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
窗外的阳光刺眼,可我却觉得浑身冰冷。
这家工厂给我的待遇不错,一番摸爬滚打,熬到现在已是核心技术骨干,工资虽然不算特别高,但胜在稳定。
我和田馨之所以敢咬牙买房,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看中了这份稳定的收入。
可现在,这份稳定,要没了。
如果跟着业务走,去新的城市,那我们刚买的房子怎么办?难道要空置着?每个月的房贷,依旧要按时还,压力只会更大。
如果留在广州,分流到其他部门,竞争激烈不说,工资待遇能不能保住还是个未知数。
我失魂落魄地走出厂长的办公室,车间里的机器轰鸣声依旧,工友们忙碌的身影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可我却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了。
脑子里只有厂长的那句话——大部分业务可能会迁出广州。
手里的手机又震动起来,是田馨发来的信息,问我装修的事,准备什么时开始?我看着屏幕上的字,眼眶突然就红了。
怎么装修?装修的钱还没着落,现在连工作都要保不住了。
我漫无目的地走到厂区的围墙边,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来。
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落在我的脚边,像极了我此刻的心情,凌乱又迷茫。
几个月前,我还满心欢喜地规划着未来,住进新房,和田馨一起做饭,一起听音乐,一起过着安稳的小日子。
为了这个目标,我拼命加班,不怕苦不怕累,觉得只要努力,就一定能实现。
可现在,提前交房的惊喜变成了愁绪,稳定的工作又岌岌可危。
生活像是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将我困在其中,进退两难。
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口袋里的手机再次震动,我才缓缓抬起头。
天边的夕阳,正缓缓落下,将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色,可这美景,却怎么也驱散不了我心里的阴霾。
我掏出手机,看着田馨发来的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久久没有落下。
我该怎么跟她说?说我们不仅没钱装修,连工作都可能保不住了?
我望着远方渐渐模糊的楼盘方向,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迷惘。
未来的路,到底该怎么走?我们的小家,还能如期住进吗?这些问题,像一块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我的心头,让我喘不过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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