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园门落锁的声音，像沉重的叹息，一声声砸在每个人心上。我从晴雯屋里出来时，正见平儿提着灯笼匆匆往潇湘馆方向去，脸色在昏黄的光里显得格外凝重。
“平姑娘！”我轻唤一声。
平儿停下脚步，回头见是我，勉强笑了笑：“袭人姐姐还没歇着？”
“这情形，谁能睡得着？”我走近几步，压低声音，“可是往林姑娘那儿去？”
平儿点点头，眼里满是无奈：“凤奶奶吩咐了，林姑娘身子弱，又睡了，让轻些。可王善保家的……”她没说完，只叹了口气。
我明白她的意思。王善保家的那婆子，今夜仗着有王夫人的令，正在兴头上，哪里会管谁的身子弱不弱？
“我陪你去吧。”我说着，接过她手里的灯笼，“林姑娘那边，紫鹃姐姐一个人怕是应付不来。”
平儿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我们沿着石子路往潇湘馆去，秋风吹得灯笼摇晃不定，地上的人影也跟着晃动，像不安的鬼魂。
还没到院门，就听见里头传来动静。王善保家的尖利嗓音在静夜里格外刺耳：“……一个个都得搜！林姑娘屋里的人就能例外不成？”
然后是紫鹃压着怒气的声音：“姑娘才吃了药睡下，你们这样闹，惊着了姑娘谁担待？”
“我们奉太太的命办事！”王善保家的声音更高了，“便是老太太知道了，也说不出什么！”
我和平儿对视一眼，加快了脚步。进了院门，只见潇湘馆正房里亮着灯，窗纸上人影晃动。廊下站着几个婆子，手里拿着灯笼，脸上带着看热闹的神色。
我们走到门前，正听见凤姐的声音：“妈妈小声些，林妹妹身上不好。”
帘子掀开，我们进去。屋里点着两盏灯，光线昏黄。黛玉半靠在床头，身上披着件月白绫袄，头发松松挽着，脸色在灯下苍白得几乎透明。紫鹃站在床边，一手扶着黛玉，眼睛瞪着王善保家的，像护崽的母兽。
凤姐坐在床前的凳子上，见我们进来，点了点头。
王善保家的见平儿来了，更是得意：“平姑娘来得正好，你瞧瞧，这屋里的人好大架子，连太太的话都不听了！”
紫鹃气得脸色发白：“我们何曾不听太太的话？只是姑娘病着，受不得惊扰。要搜便搜，何必这样大呼小叫？”
“好了好了，”凤姐站起身，走到黛玉床边，柔声道，“妹妹别怕，不过是丢了个东西，各处查查，去去疑儿。你既睡下了，就躺着罢，让她们看看丫头们的屋子就成。”
黛玉抬起眼，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满是困惑和不安：“凤姐姐，究竟丢了什么要紧东西，要这样兴师动众？”
凤姐语塞，一时不知如何回答。王善保家的抢着道：“是个绣着……”话没说完，被凤姐狠狠瞪了一眼，这才悻悻闭了嘴。
“不过是个小物件，”凤姐勉强笑道，“妹妹好生歇着，我们看看就走。”说着转身吩咐，“紫鹃，领她们去你屋里看看。”
紫鹃咬着唇，看了看黛玉。黛玉轻轻点头，她才不情愿地领着王善保家的等人往厢房去。
我跟了过去。紫鹃的屋子收拾得极整洁，一应物件井井有条。王善保家的却不管这些，手一挥，两个婆子便上前开箱倒笼。
衣裳、书籍、针线匣子……一件件被翻出来，扔在桌上、床上。紫鹃站在一旁，看着自己精心收拾的东西被这样糟践，眼圈渐渐红了。
翻到最底下那个樟木箱子时，一个婆子忽然“咦”了一声，从里头拿出一个小包袱。打开来看，是两副寄名符儿，一副束带上的披带，两个荷包并扇套。
王善保家的眼睛一亮，抢步上前拿起扇套，抽出里面的扇子。那是一把泥金折扇，扇面上题着诗，落款是“怡红院主人”。
“这是哪里来的？”王善保家的声音里透着兴奋，“可是宝玉的东西？”
紫鹃脸色变了变，随即镇定下来：“是二爷从前送的。园子里的姑娘们，谁没有几件二爷送的小物件？”
“小物件？”王善保家的冷笑，“一个丫头，藏着爷们的东西，成何体统！”
这时凤姐也进来了，见状皱了皱眉。王善保家的忙把东西递过去：“奶奶请看，这可是从紫鹃姑娘箱子里翻出来的。”
凤姐接过来看了看，那把扇子她认得，确实是宝玉的旧物。她沉吟片刻，笑道：“我当是什么。宝玉和他们从小儿在一处混了几年，互相送些东西原是常事。这也不算什么罕事。”
“可是……”王善保家的还要说。
“妈妈，”凤姐打断她，语气冷了几分，“林妹妹还在病中，咱们别在这儿耽搁了。撂下东西，往别处去是正经。”
紫鹃这时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讽刺：“这位妈妈问得有趣。这些东西，别说是我，怕是二爷自己都忘了是什么年月送的了。我们两下里的账，早就算不清了。”
这话说得巧妙，既解释了东西的来历，又暗指宝玉送的东西太多，不值一提。王善保家的被噎得说不出话，只得狠狠瞪了紫鹃一眼。
凤姐摆摆手：“好了，既是清楚的事，就别再说了。把东西还给紫鹃，咱们走吧。”
婆子们悻悻地把东西放回箱子里，却故意不放整齐，胡乱一塞。紫鹃看着，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泛白了。
一行人出了厢房，回到正房。黛玉还靠在床头，脸色比刚才更苍白了。见我们进来，她轻声问：“可搜完了？”
“完了完了，”凤姐赔笑道，“妹妹好生歇着，我们这就走。”
黛玉点点头，没再说话。那双眼睛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大，也格外空茫。她看着凤姐，又看看王善保家的，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微微点了点头。
我心里一酸，忙垂下眼。林姑娘那样聪明的人，怎么会看不出今夜这一出的深意？她只是不说，或者说，说了也无用。
出了潇湘馆，夜风更冷了。王善保家的还在嘟囔：“明明搜出了东西，怎么就不算……”
“妈妈！”凤姐厉声喝止，“今夜的事，到此为止。你若再多话，仔细我回太太。”
王善保家的这才噤声，脸上却满是不服。
我看着她们往秋爽斋去的背影，在灯笼光里渐渐模糊，心里像压了块石头。今夜这一场抄检，哪里是查什么丢失的东西？分明是要把这园子翻个底朝天，把那些藏在暗处的不堪都翻出来晒在光天化日之下。
而林姑娘，那样一个水晶心肝玻璃人儿，今夜受的这一场惊吓，这一番羞辱，怕是要病上加病了。
我独自站在潇湘馆外，看着那扇紧闭的院门。窗纸上，黛玉的身影还靠在床头，一动不动的，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玉雕。
忽然，门开了。紫鹃端着药碗出来，见我还站着，愣了愣，随即眼眶又红了。
“袭人姐姐……”她声音哽咽，“姑娘……姑娘哭了。”
我心里一紧：“我去看看。”
进了屋，黛玉果然在哭。不是放声大哭，是那种无声的流泪，眼泪一颗颗滚下来，落在月白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林姑娘……”我轻唤一声，在床边坐下。
黛玉抬起泪眼，看着我，忽然道：“袭人，你说，我是不是不该住在这园子里？”
我怔住了：“姑娘怎么这么说？”
“我是外姓人，”黛玉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住在这里，原是老太太的恩典。可今夜这一出……分明是嫌我碍眼了。”
“姑娘千万别这么想！”我忙道，“太太不过是查失物，断没有这个意思。”
黛玉摇摇头，苦笑道：“你也不必安慰我。我看得明白。那婆子搜出宝玉的东西时，那眼神……分明是把我当成了什么人。”
她没再说下去，可我知道她的意思。王善保家的那眼神，是把黛玉和宝玉想成了私相授受，想成了不清不白。
“姑娘清者自清，”我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冰凉的，“何必在意那些小人的眼光？”
“清者自清……”黛玉喃喃重复，眼泪又涌上来，“可这世道，清者往往最是难容。”
这话说得我心里发酸。是啊，这世道，清白的人往往最难。因为太干净，就显得别人脏；因为太明白，就显得别人糊涂。
我们又坐了一会儿，直到黛玉哭累了，渐渐睡去。我替她掖好被角，看着那张即使在睡梦中依然蹙着眉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林姑娘这样的人，原该被人捧在手心里呵护的。可在这府里，她像一株寄生的兰草，看着被精心养着，实则根基不稳，一阵风来就可能倾倒。
而今夜这场风，怕只是开始。
出了潇湘馆，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园子里的灯笼陆续熄了，那些搜查的人也都散了。可那股压抑的气氛，却像晨雾一样弥漫开来，久久不散。
回到怡红院，宝玉已经醒了，坐在窗前发呆。见我回来，他转过头，眼睛红红的：“林妹妹……可还好？”
我摇摇头：“哭了一场，刚睡下。”
宝玉的拳头攥紧了，半晌，才低声道：“是我害了她。那些东西……原是我硬塞给紫鹃的。”
“二爷别这么说，”我轻声道，“园子里谁没收过二爷的东西？这是常事。”
“常事……”宝玉苦笑，“可到了有心人眼里，就成了把柄。”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潇湘馆的方向，“袭人，你说，这园子还能住么？”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园子还能住么？今夜之后，每个人都想问这个问题。可问归问，谁又能给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