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六,黄历上说宜嫁娶。园子里的石榴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像要滴下血来。
这日晌午,我正陪着宝玉在怡红院廊下翻绳玩,忽见周瑞家的急匆匆走过,脸上带着古怪的神色。
宝玉叫住她:“什么事这样忙?”
周瑞家的停步,勉强笑道:“回二爷,没什么大事。二奶奶让去老太太屋里传话。”说着又匆匆去了。
我瞧着不对,便对宝玉道:“二爷自己玩会子,我去厨房看看今儿的点心。”出了院门,却悄悄往荣禧堂方向去。才走到穿堂,就见平儿立在影壁后头,正望着外头出神。
“平儿姐姐?”我轻声唤她。
平儿回头见是我,叹了口气:“你也听见动静了?”
我摇头:“只是瞧着周瑞家的神色不对。”
平儿拉我走到角落,低声道:“二奶奶带着尤二姐往老太太屋里去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前几日东府那边的风波,我虽未亲眼见全,也听说了七八分。如今凤姐儿突然这般行事,不知又要唱哪一出。
“走,去看看。”平儿拉着我,两人悄悄往贾母院里去。
绕过假山,远远就看见贾母院门口站着几个小丫头,都伸着脖子往里瞧。
我们不便近前,便转到后院,从西厢房的耳房窗下往里看——这里与正厅只隔着一道碧纱橱,说话声听得真真的。
正厅里,贾母正和薛姨妈、王夫人等说笑,黛玉、宝钗、三春姊妹都在。只听贾母笑道:“前儿凤丫头说要请咱们赏石榴花,怎么倒没了下文?”
话音未落,就听外头丫鬟传报:“二奶奶来了。”
帘子打起,凤姐儿笑盈盈进来,身后跟着个穿水红绫子袄的年轻媳妇。那媳妇低着头,看不清面容,但身段窈窕,行动间自有一段风流态度。
贾母眯着眼瞧了瞧,奇道:“这是谁家的孩子?好可怜见的。”
凤姐儿上前,笑吟吟道:“老祖宗倒细细的看看,好不好?”说着转身拉那媳妇,“这是太婆婆,快磕头。”
那媳妇果然跪下,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起身时抬起头来,我这才看清——正是尤二姐。她今日薄施脂粉,更显得眉目如画,只是眼神里带着怯意,像是受惊的小鹿。
贾母戴上眼镜,命鸳鸯:“把那孩子拉过来,我瞧瞧肉皮儿。”
鸳鸯笑着推尤二姐上前。贾母细细打量一番,又命琥珀:“拿出手来我瞧瞧。”
尤二姐伸出双手。那手白嫩修长,指甲染着淡淡的凤仙花汁。
贾母看罢,摘下眼镜笑道:“竟是个齐全孩子,我看比你俊些。”
凤姐儿听了,不但不恼,反而笑着跪下。这一跪,满屋子的人都静了。
“老祖宗容禀,”凤姐儿声音清脆,“这原是东府里尤氏大奶奶的妹妹,姓尤,行二。”
她将早已编好的说辞娓娓道来:如何自己多年无子,想要为琏二爷纳妾;如何见了尤二姐觉得投缘;如何尤二姐家中父母姊妹新近亡故,日子艰难……
“我想着,若是等满了孝期,这丫头无依无靠的,不知要受多少苦。”
凤姐儿说着,竟红了眼眶,“所以斗胆先接进来,暂住厢房。等一年孝满,再圆房不迟。求老祖宗发发慈悲,应了我这片痴心吧。”
我在窗外听着,只觉得字字刺耳。前日还那般狠厉,今日就成了贤良人。这变脸的功夫,真是炉火纯青。
贾母沉吟片刻,道:“既你这样贤良,很好。只是一年后方可圆得房。”
凤姐儿连连叩头,又求道:“还请老祖宗派两个体面人,带她去见见太太们,也说是老祖宗的主意。”
贾母便命鸳鸯、琥珀同去。一行人出了正厅,往王夫人院里去。
我和平儿忙退开,躲到太湖石后。看着凤姐儿扶着尤二姐走过,脸上带着温柔笑意,嘴里还轻声说着什么。尤二姐低头听着,偶尔点头,那模样竟有几分感激。
“你瞧见没?”平儿低声道,“二奶奶那只手,扶着尤二姐的胳膊,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
我仔细看去,果然见凤姐儿右手紧紧攥着尤二姐的左臂,指节都泛白了。尤二姐微微蹙眉,却不敢挣开。
等她们走远,平儿叹道:“这哪里是接进来做姐妹,分明是抓进来个囚犯。”
我默然。想起前日在东府窗下听见的那些话,那些算计,那些眼泪,如今都化作这一副贤良模样。这深宅大院里的戏,真比外头戏台上的还要精彩。
回到怡红院,宝玉正和黛玉下棋。见我回来,黛玉笑问:“去哪儿了?这半天不见人。”
我忙道:“去厨房看了看,今儿有新鲜的莲藕,让做了糯米藕,晚些给姑娘送去。”
宝玉抬头笑道:“林妹妹就爱吃这个。”说着落下一子,“你输了。”
黛玉嗔道:“分明是你耍赖。”两人又笑闹起来。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园子里好似两个世界。这边是风花雪月,诗酒琴棋;那边却是算计谋略,暗藏杀机。
晚间,我去给黛玉送糯米藕。走到潇湘馆外,听见里头紫鹃正说话:“……那尤二姐我今日见了,果然好模样。二奶奶竟肯接她进来,真是转了性了。”
黛玉淡淡道:“转不转性,日子长了才知道。”
我掀帘进去,奉上食盒。黛玉正在灯下看书,见我来了,放下书道:“难为你想着。”
我道:“姑娘趁热吃。”说着打开食盒,香甜气息弥漫开来。
黛玉尝了一块,点头道:“味道正好。”又看我一眼,“你今日有心事?”
我一怔,忙道:“没有。”
“瞒不过我。”黛玉轻轻咳嗽两声,“可是为了东府那位新来的?”
我默然不语。黛玉聪慧,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她。
“这府里的事,”黛玉轻声道,“咱们看着就好,不必多说,也不必多想。”说着又咳嗽起来。
我忙递上茶水,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连黛玉都这样说,可见这潭水有多深。
第二日,园子里便传开了。小丫头们聚在井台边洗衣,叽叽喳喳议论不休:
“听说二奶奶亲自给尤二姐挑了住处,就在东厢房。”
“还拨了两个丫头伺候呢。”
“真真是贤良大度……”
我正路过,听见这话,不由停下脚步。一个小丫头见我来了,忙闭上嘴。我温声道:“主子们的事,不是咱们该议论的。仔细叫人听见。”
小丫头们吐吐舌头,散了。我独自站在井台边,看着井水里自己的倒影,晃晃悠悠的,看不真切。
忽听身后有人道:“袭人姐姐也在这里?”
回头一看,竟是尤二姐身边的丫头善姐。她端着个铜盆,想来是打水。
我笑道:“你怎么到这边来了?东府不是有井么?”
善姐道:“我们姑娘说这边的水甜,煮茶好。”说着压低声音,“袭人姐姐,我们姑娘,她昨晚一夜没睡。”
我一怔。善姐眼圈微红,继续道:“二奶奶拨我和惠香过去伺候,可二奶奶跟前的小红姐姐私下交代,说姑娘是二爷在外头娶的,名不正言不顺,让我们不必太尽心。”
我心里发凉,面上却道:“许是你听错了。二奶奶既接了姑娘进来,自然会好生相待。”
善姐摇头,还想说什么,忽见那边凤姐儿房里的丰儿过来,忙住了口,匆匆打水去了。
丰儿走近,笑道:“袭人姐姐,二奶奶请你去一趟。”
我心中诧异,跟着丰儿往凤姐儿院里去。一路上思前想后,不知凤姐儿找我何事。
进了屋,凤姐儿正在炕上理账本,见了我,笑道:“来了?坐。”
我小心坐下。凤姐儿合上账本,打量我一番,道:“听说你针线好,我这里有件活计,想麻烦你。”
说着让平儿取来一件石榴红绫子袄,襟口处撕了一道口子。
“这是前日不小心挂破的,”凤姐儿道,“本想扔了,可这是老太太赏的云锦,舍不得。”
我接过细看,那口子有三寸来长,正在前襟显眼处。若是寻常补法,定然难看。
“二奶奶若不嫌弃,我拿回去试试。”我道。
凤姐儿点头,又道:“还有件事。尤二姑娘初来乍到,我瞧她衣裳首饰都简薄。你是老太太屋里出来的,眼光好,得空去她那儿坐坐,看看缺什么,来回我。”
我应了。凤姐儿便让我去了。
抱着那件绫袄往回走,我心里越发疑惑。凤姐儿对尤二姐这般“体贴”,究竟是真心的,还是做给旁人看的?
回到怡红院,我将绫袄铺在桌上细看。那撕裂处参差不齐,倒像是被人用力扯破的。忽然想起前日听说凤姐儿在东府摔茶盏的事,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宝玉进来,见我对着一件破衣裳出神,奇道:“这是谁的?”
我忙道:“二奶奶的,让我补补。”
宝玉拿起看了看,摇头道:“这般好料子,可惜了。你也别太费神,补不好就罢了。”
我笑道:“二爷放心,我省得。”
当夜,我在灯下补衣。金针银线,在红绫上穿梭。那裂口像一道伤口,我用最细的针脚将它缝合,再用同色丝线绣上缠枝花纹遮掩。烛光摇曳,针尖起落,不知不觉已是三更。
补完最后一针,我将衣裳举到灯下细看。果然天衣无缝,那缠枝花纹添上去,反倒比原先更精致了。
第二日,我将补好的衣裳送去。凤姐儿看了,啧啧称奇:“果然好手艺!平儿,取二两银子来赏她。”
我忙推辞:“二奶奶折煞我了,这是分内的事。”
凤姐儿执意要赏,我只得收了。正要告辞,忽听外头丫鬟道:“尤二姑娘来请安了。”
帘子打起,尤二姐进来。她今日穿一件月白袄子,越显得楚楚可怜。见了我,微微一怔。
凤姐儿笑道:“这是袭人,宝玉屋里的。针线最好,我正请她帮忙呢。”
尤二姐向我点头致意,我忙还礼。见她眼下有淡淡青影,果然如善姐所说,没睡好的样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凤姐儿拉尤二姐坐下,温言道:“昨儿睡得可好?缺什么只管说。”又对我道,“袭人,你不是要看看尤二姑娘缺什么?正好,你陪她回屋瞧瞧去。”
我只得应了,陪着尤二姐往东厢房去。路上,尤二姐轻声道:“听二奶奶说,姐姐是宝二爷跟前第一得力的人。”
我忙道:“姑娘快别这么说,不过是尽本分罢了。”
到了东厢房,屋里布置得倒是齐整,只是冷冷清清的,没什么人气。我仔细看了衣裳首饰,确实简薄,便记下几样,说回头回二奶奶。
尤二姐忽然道:“姐姐,你觉得二奶奶待我如何?”
我一怔,不知如何回答。她看着我,眼里有期待,有不安,还有深深的茫然。
“二奶奶,自然是为姑娘好的。”我斟酌着词句。
尤二姐苦笑,不再说话。窗外,石榴花开得正艳,红得像火,也像血。
从东厢房出来,我站在廊下,看着满园春色,心里却是一片秋凉。这尤二姐,看似进了天堂,实则是入了牢笼。而凤姐儿那温柔笑意背后,藏的不知是怎样的心思。
远处传来笑声,是宝玉和姊妹们在园子里放风筝。那笑声清脆欢快,飘在风里,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缝补红绫时的触感。这园子里,每个人都在缝补着什么——或是衣裳,或是名声,或是那千疮百孔的生活。只是有些裂口能补,有些,怕是补不了了。
风吹过,石榴花瓣簌簌落下。有一片落在我肩上,红得刺眼。我轻轻拂去,那花瓣飘落在地,很快就被来往的脚步碾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