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后,一具勉强拼凑完整的骷髅,以一种略显松垮的姿态,“坐”在了摩托车后座上——主要是纪鸣用那捆高轫性绳索,巧妙地将主要骨骼部件捆扎固定在了后座和行李架上。骷髅舅舅王栋的头骨被安置在“肩膀”位置,眼窝里的绿火好奇地左右摇曳,打量着这辆新坐骑。
“嘿,这玩意儿比我们那会儿的摩托可带劲多了!”舅舅的意念传来,带着点新奇,“就是硌得慌,屁……哦,我好象没屁股了。”
纪鸣懒得理会舅舅的碎碎念,他跨上摩托,小伊也熟练地爬上前座,坐在他怀里——毕竟后座现在堆满了“舅舅”。
“舅舅,你刚才说,这里是被一个‘庞大的怪物’毁掉的?”纪鸣一边发动摩托,一边沉声问道。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之一,这关系到父母和弟弟逃亡时的生存几率,也关系到他们接下来路途可能面临的威胁。
“可不是嘛!”舅舅的声音立刻变得激动起来,虽然他没有肺,但传达出的情绪却象是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家伙……我的老天爷,我变成骨头了都觉得吓人!它走路简直象是在……犁地!”
之前的废墟,更多是建筑坍塌、焚烧的痕迹,还保留着一些街区的轮廓。但越往某个方向走,景象就越是骇人。
仿佛有一柄无形的、宽度超过百米的巨犁,硬生生从这片土地上碾了过去!所过之处,不仅仅是建筑被夷为平地,连地基都被翻了起来,坚硬的水泥路面被撕开,露出下方的泥土,形成一道巨大、狰狞、贯穿整个视野的“疤痕”。在这道疤痕的边缘,一切都被推平、压碎、搅拌在一起,钢筋混凝土、家具、车辆残骸……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了难以分辨的碎渣,深深嵌入地面。
这绝非普通怪物争斗或小规模袭击能造成的景象。这是一种绝对力量的、近乎天灾般的践踏。
“看到没?看到没?”舅舅的头骨努力转向那片局域,绿火闪铄,“那家伙就从那边过来的,象一堵会移动的山!黑乎乎的,具体长啥样我没看清,太高了,感觉云层都在它腰上!它走过去的时候,地动山摇,我跟你们说,我当时要不是……呃,已经这样了,估计也得再吓死一回!”
小伊仰着头,看着那仿佛被神明一脚踩过的恐怖痕迹,浅蓝色的眼眸里没有恐惧,反而充满了惊叹:“何等伟岸的身姿!这一定是传说中的‘泰坦巨兽’或者‘行星吞噬者’的足迹!吾一定要把它驯化成坐骑!”
纪鸣的眉头紧紧锁起。他停下摩托,走到那道“疤痕”的边缘蹲下,抓起一把混合着碎石的泥土。泥土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心悸的威压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腥气。这气息与他之前遭遇过的所有怪物都截然不同,更加古老,更加蛮荒,也更加……强大。
这绝对不是一个好消息。一个拥有如此恐怖力量的生物在前方活动,无疑让他们本就充满危险的旅程,增添了难以估量的变量。
“后山的防空洞,离这道‘痕迹’有多远?”纪鸣问,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还有点距离,在那边山坳里。”舅舅指向另一侧,“当时那大家伙是从这边过去的,动静虽然大,但防空洞那边应该只是被震得厉害,没被直接踩到。你妈他们要是机灵点,躲进去了,应该……应该还活着吧?”
舅舅的语气也带着不确定。毕竟,在那种天灾般的景象下,任何侥幸都显得无比脆弱。
纪鸣沉默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目光再次扫过那片如同被陨石撞击过的土地,将那份震撼与警剔深深埋在心底。
前路未知,强敌环伺。但现在,至少有了一个明确的目标——后山防空洞。
他重新跨上摩托,将小伊往怀里拢了拢,感受着身后舅舅那硌人的骨骼。
“抓紧了。”他低声说,对着小伊,也是对着舅舅那捆骨头说,“我们去防空洞。”
摩托车再次发出低吼,载着两人一骷髅,小心翼翼地绕开那道巨大的“疤痕”,朝着远处连绵的、在诡谲天光下显得格外沉默的山峦驶去。
巨兽的阴影,如同无形的压力,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而希望,则藏在那个小小的山坳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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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托车沿着崎岖的山路向上攀爬,引擎声在过分安静的环境中显得格外突兀。纪鸣的眉头越皱越紧,心中的不安如同滴入清水的墨迹,逐渐扩散开来。
太安静了。
从离开那片被“犁”过的局域开始,周围就陷入了一种死寂。不仅仅是没有人烟,而是连一丝活物的痕迹都没有。没有窈窸窣窣的虫鸣,没有鸟类扑棱翅膀的声音,甚至连那些在废墟中常见的、适应了恶劣环境顽强生存的变异植物都变得稀稀拉拉。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被彻底“清场”后的空虚感,仿佛所有的生命,无论是敌是友,都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驱离或吞噬了。
“不对劲啊,大外甥,”舅舅的意念也带着困惑传来,“这后山以前兔子、野鸡可多了,现在怎么连根毛都看不见?静得我骨头缝里都发凉。”
小伊也感受到了这种异常,她不再东张西望,而是安静地靠在纪鸣怀里,浅蓝色的眼眸警剔地观察着道路两旁寂静的山林。
这种寂静,比怪物的嘶吼更让人心悸。它无声地诉说着此地曾经历过何等可怕的存在,以至于馀威尚存,万物辟易。
纪鸣将【危险感知】提升到极致,但反馈回来的只有一片空洞的死寂,没有任何明确的威胁信号。这反而让他更加警剔——要么是危险已经远离,要么是存在的威胁层次远超他目前的感知范围。
摩托车颠簸着,沿着记忆中模糊的路径,又行驶了约莫半个多小时。终于,在一处相对隐蔽的山坳入口,他看到了一些人类活动的痕迹——被清理过的路障、粗糙加固的岩壁,以及入口上方,用粗糙的红色油漆潦草书写的一行大字:
浔州防空洞避难所
字迹在风吹雨打下已经有些斑驳,但依旧清淅可辨。入口处原本厚重的防爆门似乎被破坏过,现在用粗大的钢筋和厚重的木板进行了加固,只留下一个可供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门旁甚至还有一个简陋的、用沙袋垒砌的哨位,虽然此刻空无一人。
到了。
纪鸣停下摩托,熄了火。最后的引擎声消失后,周遭再次陷入那令人窒息的寂静。他抬头望着那扇简陋而坚固的大门,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希望就在门后吗?父母和弟弟是否安全地躲在这里?还是说……这里面也只是另一片寂静的坟墓?
他深吸一口气,将小伊从车上抱下,又解开了固定舅舅的绳索,将那颗眼窝闪铄着绿火的头骨拿在手里。
“到了,舅舅。是这里吗?”纪鸣低声问,声音在不自然的寂静中显得有些响亮。
“对!对!就是这儿!浔州防空洞!”舅舅的声音带着激动,“快,大外甥,敲门!看看我姐在不在里面!”
纪鸣没有立刻动作。他仔细观察着入口周围,除了寂静,还是寂静。没有守卫,没有巡逻的人,甚至连一点人类生活产生的细微噪音都听不到。这很不正常。
他走到那扇加固的门前,抬起手,尤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用力敲了下去。
“咚!咚!咚!”
沉闷的敲门声在山坳里回荡,传得很远,然后又迅速被无边的寂静吞没。
纪鸣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门内,一片死寂。
没有任何回应。没有脚步声,没有询问声,什么都没有。
仿佛他敲响的,不是一扇求生之门,而是一具巨大棺椁的盖子。
纪鸣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小伊紧紧抓着他的衣角,仰头看着他凝重的脸色,小声问:“纪鸣,里面……没有人吗?”
骷髅舅舅眼窝中的绿火也黯淡了几分,意念带着不确定:“难道……他们都离开了?还是……”
纪鸣没有回答。他再次抬手,用更大的力气,更急促地敲响了那扇门。
“咚!咚!咚!咚!咚!”
敲门声如同绝望的呐喊,撞击着沉默的山壁,也撞击着纪鸣最后的心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