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晌午,阳光遍洒太湖,万顷碧波之上浮光跃金,远眺水天一色,鸥鸟翔集。归云庄便坐落在湖心一座大岛之上,倚山傍水,楼阁连绵,气象恢弘。
庄内临湖一座宽敞水阁,四面轩窗洞开,湖风送爽,带着水汽与荷香。清蒸的白鱼白虾,蒸蛋的银鱼,膏肥肉满的湖蟹,各种时令菜肴,时蔬瓜果,窖藏老酒,列满桌席。
主位上的陆冠英遥遥举杯,唇边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齐兄,今日这酒,可是正经的十年陈酿,绝非昨晚那等‘后劲十足’的货色了。”
齐天行靠在椅背上,享受着此间吹过湖水的秋日凉风,夹起一块雪白的鱼肉,牙齿轻轻撕开鱼皮和细嫩得好似要化掉的鱼肉,极致的鲜嫩与葱姜酱油的咸香瞬间在舌尖交织融合,化作一股销魂的暖流滑入喉中。
享受完鱼肉,他才懒懒回道:“陆兄,昨夜的酒是用来骗过石彦章那老狐狸,不过是加了点助兴的‘佐料’,让人初饮时有几息恍惚,药力一过便与寻常酒水无异。你若嫌不够劲,我这倒还有个方子,保管你一杯下肚,酣睡三天。”
陆冠英挑眉,指尖轻叩桌面:“哦?齐兄如今在我这太湖腹地、归云庄内,还敢这般嚣张?就不怕我一时兴起,请你去湖心凉快凉快,切磋一下水性?”
“怕?陆少爷若真想掂量我的斤两,尽管放手施为。只不过,我这人有个毛病,便是落水时总想找个伴。就是不知道在我被请下去之前,有没有本事,也将你这半个东道主一同拽下这碧波之中,共浴一番了?”
“哼,姓齐的,陆上功夫陆某承认不如你,可你也别忘了陆某便是水上起家的,在水里挑衅陆某,是不是太自不量力了。”
“陆兄若是不服气,要不你我再比划比划?”
“来来来,谁怕谁!”
“装得跟真有仇似的,”裘千尺正对付一只肥蟹,吃得满手是油,听到这里忍不住小声嘀咕:
“我看他俩根本就是臭味相投,不然扮起对方来能那么像?把我们都骗得团团转。”
公孙止坐在她身侧,面上依旧是儒雅的微笑,细心剔除鱼肉上的小刺,将雪白嫩滑的肉块夹到她碟中,轻声解释道:
“千尺,此计能成,关键便在于齐兄与陆公子虽名动江湖,但真正见过他们的人却很少。石彦章自以为情报详尽,却不知他所追踪之人的同伴,早已潜伏在自己身边。”
裘千尺眨了眨眼,又抛出疑问:
“可……可他们干嘛非要换身份呀?陆公子假装投靠石彦章,我们在外面接应,不行吗?”
这次不等公孙止细想,陆冠英便朗声一笑,接过话头:
“裘姑娘,你有所不知。只因咱们这位大名鼎鼎的齐兄,是个十足的旱鸭子。在这八百里太湖上,若是让他来指挥行动,只怕石彦章的楼船开到了眼前,他还在芦苇荡里转圈呢!”
这话引得众人一阵低笑。齐天行却也不恼,慢条斯理地放下酒杯,嘴角一扬,道:
“陆兄只说对一半。昨晚的‘巧遇’,是我与陆兄设下的瓮中捉鳖之局。之所以要互换身份,正是因为陆兄熟悉太湖,由他假扮我带队,才能‘恰好’将你们送到石彦章的包围圈里,让他自以为得计。而我,则提前一步,以‘陆冠英’的身份到了石彦章身边。”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陆冠英,带着几分戏谑:
“当然,最终由谁去石彦章身边当那颗钉子,还是因为在安吉镇外切磋时我们便有言在先:输家不仅要答应对方一个条件,更要承认,武功更高的那人,才配去担那最危险的差事,予敌致命一击。陆少爷,你说是与不是?”
他很刻意地在“武功更高”这四个字上加了重音。
两人这番斗嘴,听得裘千尺恍然大悟,上官鹤仙安静坐在一旁,忽然想起昨夜酒宴上,这两个男人一本正经地互夸对方“义薄云天”“手段高明”,一边疯狂自谦,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丝弧度。
翌日清晨,湖面薄雾如纱,朝阳初升,将水汽染成淡淡的金粉色。
上官鹤仙一身素白罗裙立在湖畔,裙摆的墨竹刺绣随晨风轻动,宛若水墨画中走出的仙子。齐天行缓步走近,见她正望着被朝霞浸染的湖面出神,便停在她身侧三步之外,一同静默地望着波光粼粼的湖水。
“这太湖晨曦,总算是洗去了前两日夜里的血气。”齐天行开口道。
上官鹤仙依然望着湖水,语气平淡:
“景色虽佳,底色却是算计与生死,终究不同了。”
“江湖本是如此。”
齐天行甩出一枚石片,在水面点出数个涟漪:“太湖风波暂息,前路便是天见峰了。”
上官鹤仙微微颔首,声音清冷:“天见峰地势险峻,非太湖可比。”
“正是如此。”
齐天行随口应道,他忽然想起上官鹤仙身边的那一对侠侣裘千尺,公孙止,看过神雕侠侣的人都对这两人印象很深。可眼下,裘千尺是上官鹤仙邀来的故交,二人更在太湖并肩抗敌,此番亦愿同往天见峰。
无凭无据,仅凭一丝莫名的直觉,让他如何向上官鹤仙开口?
“话说回来,这裘千尺裘姑娘便是鹤仙在安吉镇相约的故交吧,你和她是如何相识的?”
齐天行本意是探寻裘千尺的过往背景,试图找到印证或打消自己疑虑的线索。然而,这话听在上官鹤仙耳中,却完全变了味道。
嗯?
上官鹤仙将目光从湖面收回,听得他忽然问起一个姑娘家的来历,心头莫名一躁,足尖下意识地踢飞了脚边一颗浑圆的卵石。
石子“噗”一声轻响,滚入草丛不见踪影。
她这才抬起眼,冷淡道:
“她小我两岁,很早便在铁掌峰了,和我从小一起练武齐兄为何独独问起她?”
她盯着齐天行的眼睛,语气里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意。
齐天行先是一怔,随即眼底漾开一抹了然又玩味的笑意。
他非但没有解释,反而顺势向前稍稍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戏谑问道:
“上官仙子这般在意我打听裘姑娘……莫非是,误会了什么?”
被他如此近距离地点破心事,上官鹤仙脸颊蓦地一热。
她立刻侧身后退半步,试图拉开距离重拾镇定,不过语气却还是泄露了一丝慌乱:
“你你胡说什么!我为何要在意?你爱打听谁,本是你的自由,我只是好奇你为何突然打探一个女子的私事”
她本能地想用更锋利的话反击,但脑海中一时空白,只得强扭过头去,抿紧了唇。
看着她从清冷自持到露出这般罕见的羞恼情态,甚至连耳垂都染上绯色,齐天行终于低笑出声,见好就收地退回了安全距离。
他语气恢复了正经,但眼中的笑意却如何也藏不住:
“好啦,就当我胡言好了。我打听她,只不过是觉得天见峰此行事关重大,需要了解一下同伴,没有其他的想法。”
上官鹤仙闻言微微一怔,似乎品出了点别的意味,但方才的微妙气氛让她不愿深究,只是轻哼一声:“你最好是。”便不再多言。
一阵晨风吹过,拂动两人的衣袂翩翩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