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南下!南下!
崇祯六年七月初三,天还没亮透。
紫禁城乾清宫的东暖阁里,已经坐满了人。烛火点得通明,映着几张略显疲惫却又带着兴奋的脸。
首辅黄立极,坐在左首第一位,眼观鼻,鼻观心。次辅施凤来、群辅兼左都御史孙承宗、顶着本兵(兵部尚书)职司的王在晋,挨着他坐下。礼部尚书徐光启和户部尚书毕自严坐在右手边。
大伙儿刚从大宁的大胜里回过神,精气神都提着。
崇祯皇帝换了身常服,坐在炕上,看着眼前这几位股肱之臣,没急着开口。案头上堆着的,是各地报灾的奏本,像小山一样。
施凤来先沉不住气,清了清嗓子,开口就把调子定高了:“陛下,大宁一战,扬我国威!建奴精锐折戟沉沙,可见其气数已衰!臣以为,当趁此良机,议一议平辽方略!”
他这话头一开,就象往热油锅里滴了水。
王在晋往常最是持重,这会儿也按捺不住,接着话茬就说:“施阁老所言极是!以往我军野战争锋,总落下风。如今不同了!燧发统犀利,新军敢战!依臣之见,当速设平辽大将军”,募精兵十五万,再调蒙古附庸五万,合成二十万战兵!另征发民夫二十万专司转运粮秣、修筑营垒,再调水师及沿海壮丁十万,负责海运、港口事宜。如此五十万大军,步步为营,稳扎稳打,五年之内,必可犁庭扫穴,尽复辽东,连朝鲜也能一并救回来!”
他说得斩钉截铁,手指头在膝盖上划拉着,好象地图就在眼前。
孙承宗和王在晋素来不对付,可这回却破天荒地点了头:“元驭(王在晋的字)兄此议,老成谋国!建奴所恃者,不过骑射游击。我军但以车营、铳炮结阵,辅以棱堡推进,每隔二十里便坚筑一堡,稳守稳打,如巨蟒缠身,任他如何骁勇,也叫他动弹不得,最终力竭而亡!”
施凤来又补充道:“不光要力攻,还需智取。可遣使密赴沉阳,连络与黄台吉有隙的贝勒,许以高官厚爵,甚或允其世镇一方,使其内乱。如此,可事半功倍!”
徐光启想的则是另一层:“若要速胜,利器不可少。京营炮厂需再扩工匠,全力督造燧发统。若得十万步兵人手一铳,弹药物资充足,则平辽大业,绝非空谈!”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小小的暖阁里,竟似已看到黄台吉授首、辽东收复的那一天。
连首辅黄立极都微微颔首,只有户部尚书毕自严眉头拧着,没吭声。
崇祯坐在上首,脸上淡淡的,偶尔点点头,象是赞许。可心里头,却象塞了一团浸了冰水的棉花,又沉又冷。
五年平辽?多好的谋划啊!这回可不是袁崇焕的画饼了,而是实实在在可行的计划。
若是没有记忆中那崇祯七年到十三年,接连不断、百年不遇的水灾、旱灾、蝗灾、瘟疫————这五十万大军,十万支燧发铳,几十万匹骡马,几百门大炮,一路碾过去,缺粮少械、内部分裂的后金,除了败亡,还能有第二条路吗?
可这五十万人马、几十万牲口,一天要吃掉多少粮食?这些粮食,若是省下来,又能让多少在死亡在线挣扎的饥民,熬过那漫长的灾年?
徐先生说十万支发统可定辽东,可造这十万支统的银子,要是拿去南洋买米,又能救活多少州县?
这些话,在他心里翻腾着,却一个字也不能说。他不能当个能掐会算的神棍。他只能把这天大的秘密,和着唾沫,生生咽回肚子里去。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抬起手,往下按了按。
正说得激动的几位阁老,立刻收了声,目光都聚到皇帝身上。
“诸位先生所说的平辽方略,思虑周详,甚合朕心。”崇祯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辽东之患,早晚必除。”
他话锋一转,自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毕自严身上:“可是,眼下中原大地,赤土千里,饿殍载道。民为邦本,本固邦宁。若是根本动摇,纵使平了辽东,于国何益?毕爱卿,你是管着钱粮户口的,你来说说,北地的灾情,到底怎样了?今明两年,朝廷有何应对之策?”
众人的心,随着皇帝的话,一下子从辽东的雪原,拉回到了中原龟裂的土地上。
毕自严赶紧站起身,躬身道:“回陛下。今岁北直、山东、河南等地,自春徂夏,雨泽愆期,旱情尤重,近日又起飞蝗,夏粮几近绝收。加之去年秋潦为患,民生着实艰难————已有饿殍枕借之报。”
暖阁里刚才那股热乎气,瞬间凉了一半。
毕自严话没停,继续禀报:“眼下应急之策,主要有三。一是赖湖广之粮,去岁秋潦水大,已抢运大量粮秣囤于南阳,正源源接济河南。二是河南仿陕西之法,行粮票制”,收拢流民,以工代赈,趁今夏河水低落,正好修复去岁被冲毁之黄河堤岸。三是陕、晋之民,多向河套、土默特川及京师、天津等处工坊之地转移,以避饥荒。再辅以番薯应急,目前————目前尚可勉强维持,未生大乱。”
崇祯听着,心里默然。今年的灾,是靠湖广多年的老底子,加之拆东墙补西墙,硬撑过去的。可明年呢?后年呢?还有后后年湖广还能剩下多少馀粮?
他追问道:“今岁夏粮、秋粮既已无望,补种些抗旱的杂粮,可能济事?能种什么?
“”
毕自严答:“回陛下,只能抢种些荞麦、糜子,或可略有收成,然终究杯水车薪————”
崇祯沉默片刻,重重叹了一声:“唉!民以食为天,国以民为本!对付建奴的办法,咱们已经有了,火器、兵将,都不缺。如今缺的是时间,是粮食!眼下,先要保住大明的元气,保住百姓的性命!等将来有了几个丰年,府库充盈,再兴师平辽不迟!”
他定了调子,环视众人,声音沉毅:“故而,眼下朝廷有三大要务,比平辽更急!”
“其一,救灾活人,稳固根本!”
“第一,明年北地,番薯要多种!拼尽全力地种!此事,户部要拟定章程,督抚州县,一体推行!”
“第二,黄淮分流大工,必须在明年桃花汛到来前,抢修完毕!这是关乎淮扬百万生灵的大事,河漕总理衙门不得有误!”
“第三,招募流民,往大宁镇屯田!毕自严,你与兵部、大宁镇一起做个计划,大宁镇地方不小,干好了,开垦出二三万顷问题不大,安置二三十万流民不成问题,产的粮食,正好供给大宁守军!”
“第四,”崇祯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黄淮分流工程完后,淮北许多被淹的荒地会涸出。着河漕总理衙门一并负责,对这些土地进行清丈!清丈之后,优先分给那些开挖新河的民夫耕种,算是朝廷给他们的工钱!”
他这话一落,暖阁里顿时鸦雀无声。
连一直眯着眼睛的黄立极都猛地睁开大了眼珠子。淮北的土地,那是有主的!哪怕被淹了,成了荒地,那也是士绅豪强的产业!这么直接清丈分给民夫,岂不是要捅破天?
黄立极忍不住低声提醒:“陛下————那些土地,恐非无主之地啊————此举,恐引物议。”
崇祯脸色一沉,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被水淹了,就是弃地!朝廷耗费巨万,民夫洒血汗疏浚河道,让这些荒地重见天日,分给出力之人,天经地义!谁敢有议?”
他目光扫过众人,见无人再敢反驳,才继续道:“既然说到淮北,那便是朕要说的第二件要务。”
他环视一圈,一字一顿道:“明年,朕要率朝廷南下,巡幸应天府!”
这话如同又一个炸雷,把几位阁老都震住了。南下?这才回北京多久,怎么又要南下?难道陛下真想迁都南京?
崇祯看着众人惊疑不定的神色,缓缓道:“上回南下,诸多事情,只办了一半。下一次,朕要把没办完的事,都办妥帖了。”他顿了顿,补充道:“皇后与太子慈烺留守北京,监国理政。后宫妃嫔,随朕同行。南京紫禁城,需加紧修缮,费用由朕的内帑支取,让南京留守司去办。”
他这话说得明白,不是迁都,是巡幸。但带着朝廷班子和后宫一起去,这巡幸的意味可就深长了
黄立极和施凤来对视一眼,知道皇帝意已决,立刻躬身道:“臣等遵旨!”
孙承宗、王在晋等人虽心系平辽,但眼下崇祯刚刚赢下了大宁之战,威望正隆,他们也不好反对—对外打胜仗就是英明神武最好的证明。
既然皇帝英明神武,他们遵旨就是了
崇祯接着抛出了第三件事,这事比前两件更让诸位大臣摸不着头脑。
“第三,要从安南、暹罗、占城、马六甲等南洋藩属国,买粮!”
“买粮?”徐光启先愣住了,“陛下,这————千里迢迢,如何运回?且那些小国,自家粮食尚且未必丰足,岂肯大量出售?”
毕自严也皱眉道:“即便肯卖,海路运粮,损耗极大,价格必然高昂,恐非国库所能承受。”
崇祯看着他们,声音沉了下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他们既奉大明为正朔,尊朕为天子,宗主有难,出手相助,乃是人臣本分!不肯卖,便是不忠!没有馀粮?无妨!大明可以派船、派人,去他们的土地上,开荒种植,种出来的粮食,运回大明救荒!”
他这话带着一股凛然霸气,让众人心中一凛。
“至于船只————”崇祯语气稍缓,“待朕打通了与天竺、奥斯曼、欧罗巴的商路,自有数不清的海船往来大洋。他们从泰西返回时,船舱多半是空的,正好装运粮食回来!”
这番谋划,更是远超几位阁老的想象。通商、开荒、运粮,这已不是简单的买米度荒,而是一盘笼罩整个南洋乃至西洋的大棋!
暖阁里彻底安静下来。几位大明朝的顶尖人物,都在努力消化着皇帝这石破天惊的“南下买粮、南下开荒”之策。
这南下买粮的船要不要装大炮?南下开荒的农夫要不要携带燧发统再编成行伍?
崇祯看着他们,知道这事关国运的转折,已然拉开序幕。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目光似乎已穿过宫殿的穹顶,望向了南方那片浩瀚的、决定着大明未来的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