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跟老天爷争粮食 要活路的仗,才刚开头啊!
崇祯六年六月十二,天蒙蒙亮。
大宁城南门外空地上,号角声和马蹄声就响成了一片。各营各队的兵将,都接到谕令,赶来集结。传令的骑兵来回跑着,军官们的吆喝声,兵士整队的脚步声,还有战马的响鼻声,混在一起,显得闹哄哄的。
曹文诏领着他的手统骑兵,和张献忠手下那一千六百多蒙古手统骑兵,差不多同时赶到了指定的地方。两支骑兵并排站定,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立刻就散开了。
这两支人马,都带着连夜清理战场的疲惫。军服和皮袍上尽是血污和泥点子,不少弟兄身上还缠着新裹的、渗着血丝的布条。好多人的脸上、盔甲上,都带着刀箭划过的痕迹。
最扎眼的,是不少战马的鞍子旁边,都晃晃悠悠地挂着一颗剃发结辫的首级。那都是货真价实的“真奴”,好些首级上还戴着头盔,能看清里面黄色的缎子面—一那是两黄旗的马甲兵,甚至是白甲巴牙喇的人头!那些首级脸上的表情狰狞,无声地说着昨天那场仗有多惨烈他们死的有多难看!
尽管累得很,但这队伍里的兵士,个个挺着胸脯,眼神里藏不住骄傲和杀气。燧发手统斜挎在肩上,统口齐刷刷地朝着天,这阵势透着胜利者才有的那股子肃杀劲儿。曹文诏的兵队列整齐,静悄悄的;张献忠的兵则带着股野性,队伍里偶尔还能听到几声压着的、眩耀战功的粗野笑声。
这时,另一头传来了沉重又整齐的脚步声。大家扭头看去,是李长根骑在马上,领着他那一营燧发统步军,也开进了场子。
这支步军有一千六百多人,排着严整的队伍往前走。前面是两哨燧发统兵,七百多人,后头是两哨长枪兵,九百多人。他们也是一身尘土,好多人的鸳鸯战袄破了口子,沾满了泥和黑褐色的血痂。和骑兵不同,他们马鞍边没挂首级一昨天的血战,他们顶住了白甲兵和步甲兵的正面猛冲,但敌人的尸首大多被后金军拼命抢回去了,没捞着砍头。
可这些年轻步兵的脸上,一点也没有矮人一头的样儿。他们紧紧攥着手里的燧发铳和长枪,步子迈得坚定,眼神锐利,同样洋溢着打了胜仗的骄傲。他们就象在说,任你多悍勇,在排枪齐射和长枪阵面前,也得头破血流!
李长根的步军在正中间列好阵,和左右两翼的曹文诏、张献忠的骑兵,摆成了一个完整的“品”字形。骑兵的彪悍野性,和步兵的沉稳如山,混在一起,这就是战胜了不可一世的后金八旗兵的无敌新军!
归附的蒙古各部首领,也带着自家的亲随骑兵陆续到了。他们人不多,聚在一堆,远远看着这三支用火统、长枪和血肉之躯打垮了不可一世的后金精锐的雄壮兵马,眼神都变得清澈了。
缴获的后金织金龙、破烂的车、各色残缺的旗号,被人堆在队伍最前头,像座小山。风吹过时,破旗子哗啦啦地响,跟那些被悬挂起来的人头一起,凑成了一幅胜利后真实又残酷的景象。
日头爬上了东边山头,明晃晃地照着。初夏的早上,已经有点燥热了。
这时,一队穿着鲜明、和明军、蒙古人打扮完全不同的人马,被礼官引着,来到了观礼的地方。正是天竺蒙兀儿帝国的正使米扎尔、副使阿米尔·汗和他们的随从。他们是特意被请来看这场面的。
两位使臣的眼睛,立刻就被那两支手统骑兵勾住了,尤其是张献忠手下那些剽悍的蒙古骑兵。汗的眼睛简直在放光,他死死盯着那些骑士腰间的燧发手铳和马鞍旁血淋淋的人头,下意识地对米扎尔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真正的蒙古勇士!要是能带这样一支劲旅回印度斯坦,还有什么可愁的————”
米扎尔显得稳重点,但眼里也闪过渴望的光,他慢慢点头,目光却不自觉地转向正走向张献忠部队的两骑。
只见萨仁公主和高云,穿着利落的骑装,正骑马走到张献忠部队的侧面。她们虽然没参加昨天的正面冲杀,但她们实实在在也是这支蒙古骑兵的一员!萨仁勒住马,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此刻充满骄傲的战士的脸—一这些战士中的一部分人,将会跟着她一起前往万里之外的那个国度,去开创属于她和他们的时代
高云则按着弯刀,安静地在旁边护卫。
崇祯皇帝从御帐里走了出来。他换了身新的绛纱袍,但脸上带着藏不住的兴奋。卢象升、苏泰太后跟在他身后左右。孙祖寿等将领按着刀,肃立在一座木头台子两边。曹文诏和张献忠也赶紧回到自己队伍前头。
台下黑压压的全是人马,一片肃静。只有风吹大旗的猎猎声,还有空气里散不去的血腥味和硝烟味,提醒着人们昨天仗打得有多残酷,今天的胜利来得多么不容易。
崇祯走到台子前沿,自光慢慢扫过台下。他吸了口气,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开:“抬上来。”
几个锦衣卫的力士,抬着一面蒙着白布的木牌,郑重地放到台前。布上面用浓墨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
全场鸦雀无声。
“念。”崇祯说。
一个兵部的郎中上前,展开一卷黄纸,用沉痛的声音,开始念冷水滩一战阵亡将士的姓名。一个个名字,在寂静的清晨空气里飘着。每念一个,台下就有兵士红了眼圈。
念了足足有一刻钟。
崇祯脱下头上的翼善冠,捧在手里,微微低下头。台上台下,所有的文武官员、成千上万的将士,全都默默地摘下了头盔或帽子。
一片肃穆。
致哀完毕。崇祯重新戴好帽子,翻身骑上一匹白色的御马。卢象升、苏泰也上了马,一左一右跟着。一小队锦衣卫亲军在前面开路。
崇祯一夹马肚子,白马缓缓走下高台,向着军队数组走去。
看到皇帝亲自骑马过来,队伍里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随即又安静下来。
崇祯控制着马,沿着军阵的前排慢慢走着。他的目光从一个士兵年轻或饱经风霜的脸上扫过。看到那些带伤的兵,他会稍稍勒住马,问一句:“伤在哪儿?
要紧不要紧?”兵士激动得满脸通红,结结巴巴地回话。
走到曹文诏的马前,曹文诏在马上抱拳:“陛下!”
崇祯看着他脸上新添的一道刀疤,点点头:“文诏,辛苦了。你带的兵,是好样的。”
曹文诏喉咙动了动,没说话,只是重重地抱了下拳。
走到张献忠部队前面,那股子剽悍气更冲了。张献忠在马上咧着嘴笑。崇祯看着他:“献忠,你这回斩获不少,朕记下了。”
“为陛下效死!”张献忠嗓门洪亮,他身后的蒙古骑兵也跟着嗷嗷地叫了几声。
巡阅了一圈,回到高台。崇祯勒转马头,面对着全军。
他沉默了一下,突然扬起手中的马鞭,指向身后那座沐浴在朝阳下的残破城池——大宁城。
“将士们!”
声音猛地拔高,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劲儿。
“昨天血战,你们拼命,大破了建奴!”
台下无数道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今天,朕和你们,一起站在这儿!站在了大宁城外!”
他手中的马鞭重重一挥,划破了空气。
“从永乐年间弃守到现在,这地方沦陷一百多年了!”
他目光像电一样扫过全场,每一个字都砸进人心里:“今天,朕宣布!”
“大宁,重归大明的版图!”
“大宁卫,从今天起,重建!”
短暂的寂静之后,炸雷一样的欢呼声冲天而起!“万岁!万岁!万岁!”兵士们举起手中的兵器,疯狂地呐喊,声浪好象要把天都掀开。
崇祯任由他们欢呼,等声音稍微小了点,他马鞭指向更北边,那连绵的燕山山脉。
“从今天起!燕山南北,凡日月所照,皆是我大明疆土!”
更大的欢呼声再次爆发开来。好多老兵泪流满面。归附的蒙古首领们互相看着,眼神更加清澈了
在欢呼声中,崇祯调转马头,对卢象升等人说:“进城!”
皇帝的仪仗激活了,锦衣卫在前面开路,旌旗伞盖浩浩荡荡,向着大宁城的南门行去。
城门口一片狼借,吊桥的残骸还泡在护城河里。城门楼子塌了一半,焦黑的木头棍子支棱着。
队伍沉默地穿过了城门洞。
城里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放眼看去,全是断墙破壁,烧得漆黑的房梁,碎砖烂瓦。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有几处地方还在冒着淡淡的青烟。几乎看不到一栋完好的房子。街道上,散落着破损的兵器、空了的木箱子和粮食袋子。
皇帝的仪仗,行走在这片巨大的废墟里。华丽的伞盖,映衬着焦土和残骸,显得格外刺眼。
崇祯骑在马上,脸色平静,只是握着缰绳的手,指节有点发白。他在一处烧得只剩下空架子的巨大府邸前勒住马,默默地看了一会儿。这里,有可能是宁王朱权的府邸!
卢象升和苏泰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说话。
皇帝临时驻跸的地方,设在一顶刚刚搭起来的巨大御帐里,位置就在原大宁卫指挥使司衙门的废墟旁边。帐子里陈设简单,只有一张临时拼凑的木头案子和几张凳子。
崇祯在案子后面坐下,卢象升、孙祖寿、曹文诏、张献忠等将领分站在两边,苏泰太后坐在他侧后方。
“都坐吧。”崇祯挥了挥手。
众人坐下,目光都看着皇帝。
“仗打完了,接下来,该怎么守,怎么治理,你们都说说。”崇祯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
卢象升先站起来:“陛下,眼下最要紧的,是稳固防守,清理城区,安置伤兵,统计战果和伤亡,以便功赏和抚恤。”
“恩。”崇祯点头,“卢卿你来统筹全局。孙祖寿,你协助卢卿,清点缴获,统计伤亡和功勋,要快,要细朕不能让有功的将士等太久,更不能让烈士的家眷和负伤的勇士心冷。”
“臣遵旨!”孙祖寿抱拳领命。
崇祯目光转向曹文诏:“曹总兵。”
“臣在!”
“大宁重回版图,这地方就是咱大明钉在辽东左边的一颗硬钉子,至关重要。朕决定,设立大宁镇,和蓟镇、宣府并列。”
帐子里的人精神都是一振。
“曹文诏!”
“臣在!”
“朕任命你,担任首任大宁镇总兵官,挂都督同知衔,全权负责大宁的防务和燕山东北的军事!你能不能替朕,守住这片新打下来的土地?”
曹文诏猛地站起,单膝跪地,声音洪亮:“陛下信任!臣万死不辞!一定拼着这条命,为陛下守好北边的大门!”
“好!”崇祯抬手让他起来,“你的担子不轻。第一,清剿周围残留的敌人,修复城墙防御,沿着辽河、燕山的各个关口,给朕把哨所、烽火台建起来!”
“第二!”他加重了语气,“招募流民,特别是北直隶、山东那些活不下去的百姓,来这里军屯!地,朕给你了!要人,朕也从流民里给你调!把这片地,给朕实实在在地占住,种出粮食来!”
“第三,练兵!你的手统骑兵,要扩大编制!从一个营扩充成两个。御前军后军第一营也留在大宁,暂时归大宁镇统辖你要摸透燧发统兵的用法,并且以这个营为骨干,尽快扩出第二个发统营至于发统,朕会命京营炮厂尽快打造。”
“臣!领旨!”曹文诏大声应道。
议事完毕,众将行礼退出了大帐,个个脸上都带着兴奋的神色。
帐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崇祯,和一直安静坐着的苏泰。
崇祯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疲惫。他接过苏泰递过来的一杯温茶,喝了一口。
“陛下,歇会儿吧。”苏泰轻声说。
崇祯摇摇头,目光看向帐子外面,通过掀开的门帘,能看到那片焦黑的废墟和忙碌的士兵。
“仗是打完了————”他象是跟苏泰说,又象是自言自语,“可跟老天爷争粮食、要活路的仗,才刚开头啊。
,苏泰默默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