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六年的四月二十九,天蒙蒙亮。
辽河北岸三十里,一条荒河谷里,雾气还没散干净。
人马都歇在河滩边的柳树林子里,安静得很,只偶尔有马打响鼻的声音。张献忠的两千骑兵,在这里猫了一夜。
人马都喂饱了,正在做最后的收拾。
粗看这支骑兵,打扮是蒙古人样,皮帽子皮袍子,可细看装备,就不一样了。
约莫一半的人,马鞍两边各挂着一支短家伙,乌黑锃亮,是燧发的手统。这会儿正有人拿小刷子清理药池,检查燧石。另一半人,手里攥着一丈多长的马枪,枪尖子磨得飞快,透着寒光。
甭管是使手铳的还是用长枪的,每人马鞍子另一边都挂着一张弓,一壶箭,腰里还别着弯弯的马刀,背上还背着一张蒙古柳条盾。
这是一支能远能近,浑身是刺的骑兵。
张献忠啃完最后一口干粮,拍了拍手上的渣子,走到萨仁、高云两位公主和天竺使臣阿米尔·汗跟前。
“二位公主,阿米尔先生,歇好了咱就动身。”他咧嘴一笑,露出黄牙,“前面就是大宁,咱给杜度那老小子送份大礼去。”
他招手叫来手下几个头目,低声吩咐。
“猛如虎,带你那三百人,换上最破的袍子,只用弓箭。去大宁城外头,找那些给鞑子放牧的蒙古部落,抢他娘的!动静闹大点,装得象点,就说是从西边逃来的,为了躲黄台吉这狗娘养的!”
“末将明白!”一个脸上有疤的汉子瓮声应道。
“其馀人,跟我走。在前头那道干河沟后面猫着。”张献忠指了指西北方向,“王麻子把人引过来,咱们就开席!手统队先招呼,长枪队再冲,一个不留!”
“得令!”
队伍动了起来。名叫猛如虎的汉子带着三百人,乱哄哄地朝大宁方向去了。
张献忠率领主力,悄无声息地摸到一条干涸的河沟后面,人马伏低。张献忠,阿米尔·汗也骑在马上,眼神里又是紧张,又是好奇。
随着日头升高了些,雾气也散了。
大宁城头,守将杜度披着甲,正在巡视。城外有些蒙古牧民部落,说是“牧民”,其实也种地,半牧半耕,是大宁守军的粮草来源。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骚动,有哭喊声,还有马蹄声乱响。只见一股烟尘从西边卷来,看打扮是蒙古流寇,正追着牧民抢羊,射箭,乱成一团。
杜度眯眼看了一会儿,嘴角一撇:“哪来的饿痨鬼,敢到老子地盘上撒野?”他见对方人不多,装备也差,就用了弓箭,心下轻视。“去,派一队蒙古八旗,把这些杂碎撵走,砍几个脑袋挂起来!”
“庶!”
城门开了一条缝,约五百蒙古八旗骑兵呼啸而出,朝着猛如虎那伙“流寇”冲杀过去。
猛如虎见鱼上钩,唿哨一声,带着人假装慌乱,掉头就往回跑,一边跑一边回头放几支软绵绵的箭。蒙古八旗见状,更不疑有诈,嗷嗷叫着追了上来。
干河沟后面,张献忠听着越来越近的马蹄声,舔了舔嘴唇。他回头看了一眼萨仁和高云,两位公主神色镇定。汗则紧紧抓着缰绳。
“准备。”张献忠低声道。
手统队的骑兵们默默拔出了双统,检查了一下燧机。长枪队也握紧了枪杆。
追兵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对方狰狞的脸了。
“打!”
张献忠猛地一声吼。
一千名手铳骑兵如同鬼魅般从河沟后跃起!他们没有冲锋,而是在极近的距离,分成前后两排。
第一排,举统,瞄准。
“砰!砰!砰!”
一阵密集又突然的爆响!白色的硝烟瞬间腾起,刺鼻的火药味弥漫开来。燧发统射速快,几乎没有延迟。
冲在最前面的蒙古骑兵像被重锤砸中,瞬间人仰马翻!
还没等后面的敌人反应过来,第二排手统又响了!
又是里啪啦一阵响,更多的骑兵栽下马去。队伍彻底乱了套,没被打中的也懵了,勒住马不知所措。他们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打法—骑兵还能这么玩?
硝烟还没散,张献忠已经抽出了马刀:“长枪队!冲!”
一千长枪骑兵如同铁流般涌出,借着烟雾掩护,挺着长枪就撞进了乱成一团的敌阵!长枪借着马势,一捅就是一个透心凉。
这时,猛如虎也带着人兜了回来,所有人——包括手统队—一都摘下了弓,搭上箭,朝着混乱的敌人点名射杀。如果有敌人近了的,就拔出马刀砍杀。
战斗几乎是一边倒。三四百蒙古八旗,没一顿饭的功夫,就被砍杀殆尽,河滩上躺满了人和马的尸体。
大宁城头上,得到逃回来的残兵报告的杜度脸上的轻篾早就没了,换成了惊骇和难以置信。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派出去的三四百精骑,被人家像砍瓜切菜一样给灭了。那伙“流寇”突然就变成了杀神!那是什么火器?怎么能打得这么快?那战术,狠辣又刁钻!
“关城门!快关城门!”杜度声音都变了调,“全军戒备!快,给大汗写急报!就说————就说有不明精锐假冒蒙古人,火器极其犀利,战力强悍,大宁危急!”
他后背冷汗都下来了。
战场这边,张献忠的人马正在快速打扫战场,捡拾箭支,牵走没受伤的战马。
那手统齐射的凶猛,那长枪冲锋的果断,还有随后弓箭点杀的精准,几种兵器衔接得天衣无缝。这根本不是他印象中横扫半个世界蒙古骑兵的打法一当年成吉思汗的骑兵肯定没有燧发手枪!
没想到啊,蒙古草原上的蒙古人还挺先进的!
他又偷偷看向不远处的萨仁公主。刚才混战中,他亲眼看见这位蒙古公主沉稳地张弓搭箭,射倒了两三个敌骑,那份冷静和英武,比他见过的任何印度贵族女子都要耀眼。
一个念头在他心里疯狂生长:“真主啊!如果少主能得到这样一位妻子,和她的蒙古骑兵————别说称霸印度,就是重现帖木儿帝国的荣光,也大有希望啊!”
他觉得自己这趟来得太值了!
张献忠兜马回来,脸上带着笑,对萨仁和高云说:“二位公主,这头彩,咱们算是拔了!杜度这会儿肯定在城里哆嗦呢!”
他看了看远处紧闭的大宁城门,下令道:“撤!后撤五里扎营。咱们不急,就在这儿盯着他,看他能憋出什么屁来!”
队伍带着战利品,有序地向后撤去。河滩上只留下了一片狼借和浓重的血腥味。
第二天,清晨。
开平城南门的城楼子里,孙传庭按着剑柄,望着城外连绵的后金营盘,脸上看不出表情。他身旁站着穿着蒙古贵妇袍服的苏泰太后。
晨风带着股湿冷的泥土气,还有远处营地里飘来的马粪味。
一个夜不收小旗顺着马道快步跑上来,单膝跪地:“禀督师,那罗刹使臣回来了,后金兵押到营门口,就退走了。”
孙传庭嗯了一声,没回头:“看清了?就他一个?”
“看清了,就他一个,手里举着个信封。”
“放吊篮,拉他上来。”孙传庭吩咐道,又补了一句,“仔细搜身。”
佩特林这会儿心里七上八下。他刚从黄台吉那大帐里出来,那胖鞑子大汗的眼神,让他现在脊梁骨还发凉。他被两个明军兵士仔细摸遍了全身,才被带上城头。
一上来,他就觉得气氛不对。孙督师脸色铁青,那位美丽的女王眼神也冷冰冰的。他赶紧上前,把怀里那封黄台吉的回信双手呈上,结结巴巴地用刚学的汉话夹着俄语说:“大人————信————黄台吉————条件————”
旁边的通事低声翻译着。
孙传庭接过信,没立刻拆,先扫了一眼信封上那几行挺漂亮的汉字,嘴角往下撇了撇。他撕开封口,抽出信纸,展开来看。
看着看着,他捏着信纸的手指关节就有些发白。突然,他猛地将信纸拍在垛口上,发出“啪”一声响。
“混帐!黄台吉这狗贼,欺人太甚!”孙传庭胸口起伏,声音象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割地、岁币、还要送人质他真当我开平城内无人了吗!”
这一下发作,把佩特林吓了一哆嗦,脑袋垂得更低了。
苏泰太后上前一步,拿起那封信,快速扫了几眼。当她看到“送苏泰或其子阿勒坦洪台吉为质”这一句时,脸色骤然变得冰冷,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怒火。她强压下怒气,转向孙传庭,语气尽量平稳:“督师息怒。黄台吉狂妄,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此事关系重大,非你我所能决断。须得————立刻禀明圣上,请旨定夺。”
她这话象是劝慰,但眼神和孙传庭飞快地交流了一下。
孙传庭会意,怒气不减,但声音压低了些,象是强忍着:“太后所言极是!
此等大事,确需圣上圣裁!我大明只有断头的将军,没有屈膝的皇帝!更何况,竟敢觊觎太后和洪台吉!”他最后一句,特意提高了声调,是说给佩特林,以及周围竖着耳朵听的军将们听的。
孙传庭喘了几口粗气,对佩特林道:“你一路辛苦,先下去歇着。此事,本督需即刻面圣,奏请圣意。”
佩特林如蒙大赦,赶紧行礼,跟着兵士下去了。
等他走远,孙传庭脸上的怒容瞬间消失,变得一片平静。他和苏泰太后走到城楼内侧。
“太后,你看这戏,做得可还象?”孙传庭低声问。
苏泰太后脸上的寒冰也化了,但眼底还有馀怒:“像。尤其是督师维护我母子那句,恰到好处。黄台吉竟敢如此相逼,索要我母子为质,此仇必报!”
“太后放心,此乃贼酋痴心妄想。”孙传庭点点头,“条件越苛刻,咱们讨价还价就越显得合理。陛下————嗯,圣上想必会同意”部分条款,比如割地、
岁币或许可以商议”,但这送出太后和洪台吉,是断无可能的。这正是咱们拖延的由头。”
苏泰问:“方公公那边,笔迹没问题吧?”
“放心,方化正模仿陛下的笔迹,连我都辨不出来,何况黄台吉?咱们就跟他慢慢磨。东边,应该已经动手了。”
后金大营,御帐里。
黄台吉刚用过早膳,正拿着一根金签子剔牙。贝勒豪格、范文程、刚林几个都在下头站着。
一个护送佩特林回城的戈什哈进来禀报:“大汗,那罗刹鬼已经回城了。看——
城头动静,明狗那边似乎有人在发怒。”
黄台吉把牙签一扔,胖脸上露出得意:“发怒?发怒有用吗?崇祯小儿现在就是瓮里的王八,看他能硬气到几时。范先生,信送出去了?”
范文程忙躬身:“回大汗,按您的意思,条件都写清楚了。派去科尔沁、喀喇沁宣谕的人,天没亮就骑马走了。”
“好!”黄台吉站起身,踱了两步,“告诉那些蒙古王爷、台吉们,明朝皇帝已经向本汗乞和了!让他们赶紧带着部落和牛羊来开平城下朝拜!朕要让他们亲眼看看,崇祯是怎么向朕低头的!”他脸上带着胜券在握的笑,“等各部首领到了,场面做足了,再放他南归不迟!”
“庶!”刚林应声出去传令。
豪格咧着嘴笑:“阿玛圣明!让那些蒙古佬都来看看,大明皇帝是怎么求咱的!”
黄台吉瞥了他一眼:“没错,就得让他们明白,如今这片草原,谁才是真正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