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结硬寨,打呆仗和真假崇祯爷
听见崇祯的问题,卢象升清了清嗓子,首先开口了:“陛下,根据侦察显示”他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幅舆图前,手指点着大宁城的位置。“自上次我军退兵,虏酋黄台吉下了血本经营大宁。城墙加高加厚了不止一圈,更棘手的是,”他手指在城外围划了一圈,“学着咱们的法子,在城外起了八座三棱铳台,个个都象呲牙的刺猬。壕沟也挖得曲里拐弯,深足有两丈,云梯根本靠不上去。”
孙祖寿接口道,语气沉重:“如今大宁的守将还是杜度,城里粮草充足,守军约莫五千,其中半数是真鞑子,不是八旗满洲就是八旗蒙古,悍得很。若按老法子硬啃,弟兄们————得拿命去填。”
话刚落音,“砰”的一声,曹文诏一拳砸在案几上,霍地站起,甲叶子哗啦一响:“陛下!给末将三万精兵,半个月!就算崩了满口牙,末将也把大宁城给您啃下来!御前军的儿郎,没一个怕死的种!”他眼珠子瞪得溜圆,胸口起伏。
大堂里更静了。众将的目光都看向崇祯。曹疯子这话没人怀疑,可御前军是皇帝的心尖肉,是压箱底的本钱,真要在这硬石头上磕光?
崇祯没立刻说话,他抬起手,轻轻往下按了按。动作不大,却让曹文诏梗着的脖子不由得缩了缩,气呼呼地坐了回去。
“曹卿的忠心,朕知道。”崇祯开口,声音不高,却象锤子砸在每个人心上。“御前军将士不畏死,朕更知道。”他缓缓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山川城池。“可将士的命,是爹娘生的,是大明的元气,不是用来填壕沟的土!”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扫过众将:“朕问你们,我大明如今,能拉出来野战的精锐,有多少?”
没人吭声。崇祯自问自答,手指掰着数:“御前军五万,蓟镇两万,宣府、
大同、昌平,满打满算,各一万。加起来,堪堪十万!”
他声音提高,“如今是什么光景?北地大旱,中原饥民嗷嗷待哺,朝廷的国库,能跑老鼠!养这十万兵,是朕从想尽办法从内帑里抠出来,从几大钱庄里借出来的是朕的老本啊!”
他轻轻叹了口气:“用这一两万,去换一座塞外的孤城,就算打下来,鞑子主力未伤,咱们倒成了疲兵残将。到时候黄台吉回师,怎么挡?这买卖,赔得底掉!不能干!”
卢象升眼中闪过疑惑:“陛下圣意是————”
崇祯的手指在富峪卫和大宁之间的地带重重一划,“咱们换个法子,结硬寨,打呆仗!”
“皇上,什么叫结硬寨,打呆仗?”卢象升问。
崇祯道:“虏骑长于野战,我师利在守城。若能逼得鞑子来攻我坚垒,正是以我之长,击彼之短!”
崇祯的手指在舆图上重重点了两下,目光扫过众将,最终落在卢象升身上。
“卢卿,”他声音沉稳,带着全然的信任,“大略,朕定了。结硬寨,打呆仗,逼鞑子攻坚,跟他们耗到底!”
他指向哈喇河套:“新城卫故地,是根本。要筑坚城,屯田积粮,稳住脚跟。”又移向大宁城外:“前沿要顶上去,扎下钉子,勒紧大宁的脖子。具体如何排兵布阵,你来部署。”
“臣,遵旨!”卢象升轰然应诺,踏前一步,目光锐利地扫过舆图,心中已有成算。崇祯则后退半步,将主导权交给了他,自己负手而立,静观其决断。
“陛下圣明!此策正可扬长避短!”卢象升先赞一句,随即条理清淅地分派任务:“孙祖寿听令!”
“末将在!”
“着你率蓟镇精锐步卒一万,并所有工兵、匠户,即日推进至大宁城西二十里,辽河拐弯处的东山梁!依山势构筑一座坚垒,要快,要固!将此垒作为钳制大宁的前沿根基,务必钉死在虏骑眼皮底下!”
“末将得令!”孙祖寿抱拳领命,他性子沉稳,善于筑城守备,和大宁方向的建奴纠缠了好几年,步步为营,将战线推进一二百里,干这活儿实在是熟门熟路。
“曹文诏听令!”
“末将在!”曹文诏声如洪钟。
“着你统御所有骑兵,包括御前军的短统骑兵及蓟镇轻骑,负责扫荡大宁外围百里!清剿虏骑哨探,遮断其信使往来,务必使大宁音频不通!更要严密警戒燕山各隘口,日夜哨探,若发现黄台吉主力回师迹象,即刻六百里加急飞报!你的马队,就是全军耳目屏障!”
“陛下、总督放心!有末将在,绝不让一个鞑子探马溜过去!”曹文诏拍着胸脯保证,骑兵机动作战正是其长处。
“其馀各部,”卢象升看向赵率教等将领,“随本督移师新城卫故地!即刻征调民夫,筹集物料,我们要在哈喇河套,以最快速度,起一座能屯兵、能积粮、能抗攻的坚城!此城,将是我军长久围困大宁的命脉所在!”
部署已定,众将齐声应诺,再无异议。崇祯在一旁微微颔首,对卢象升的周密安排颇为满意。
这一役,他都不需要取下大宁,只要将大宁从一个可以独立维持的大据点,变成建奴的一个“出血点”,不断消耗建奴的兵力钱粮,就达成目的了。
如果还能在新城卫城以南的老哈河谷地带开垦屯田,那就更赚了!
到时候大明在蓟镇长城北面拥有了滦河、宽河、老哈河三条河谷,开垦出八十万亩都不在话下!而且这些土地由于都位于河谷地带,不容易受旱,也没什么蝗虫能飞过燕山,亩产搞到一石应该没什么问题。那可就是八十万石啊!如果其中的一半可以用于军粮,数万大军的后勤就解决了可以天长地久地和黄台吉耗下去。
若是黄台吉受不了,放弃了大宁,那大宁周边的草场耕地,又可以成为明军养兵的根本。
当然了,这些如意算盘能否成真,就看孙传庭和苏泰能把黄台吉这只胖狐狸哄多久了他要是回师太快,那就得换一种打法了。
“嗖——啪!”
一支箭钉在开平城西北角铳台的土垒上,箭杆还在微微发颤。守军小旗官猫腰上前,利索地拔下箭,解下箭上绑的信。他扫了眼信封,脸色就变了。
“盯紧些!”他对手下扔下句话,攥着信一溜小跑下了统台,直奔总督行辕。
行辕里,蓟辽总督孙传庭正和苏泰太后指着舆图说城防的事。小旗官把信呈上去,低声报了来路。
孙传庭展开信纸,目光扫过。是范文程的笔迹,话说得文绉绉,意思却明白:大金可汗黄台吉说不忍心看百姓受苦,想和大明皇帝和谈退兵,请给个回话。
“哼,”孙传庭把信递给苏泰,“黄台吉这胖狐狸的疑心病又犯了。这是投石问路,想摸摸陛下的底。”
苏泰太后接过来看了,嘴角一撇,冷笑道:“他围着开平,不就是想要打援?若万岁爷不在,他还围个什么劲儿?难道真要和咱们比吃饭?这封信,就是怕白忙活一场,想亲手探个虚实。”
孙传庭点头:“是这道理。咱要是断然回绝,或者不理不睬,反倒显得心虚,像陛下真不在这儿,咱们不敢做主。要是急着回应,又露了怯”
“那咱就给他个陛下”瞧瞧。”苏泰太后眼里闪过丝光,“让他亲眼确准”了,也好安安生生继续围着。”
孙传庭略一沉吟:“太后的意思————找个替身?”
“对头。”苏泰声音压得更低,“不光要找,还得让个合适”的人瞧见,借他的嘴,把消息“自然而然”递到城外黄台吉耳朵里。”
孙传庭立刻明白了:“合适的人?太后是说————那个卖莫斯科人参的罗刹国使臣,伊万·佩特林?”
“就是他!”苏泰太后嘴角一扬,“这人在城里待了有些日子,一心巴望着见陛下谈通商。他是从喀尔喀蒙古来的,那些个人参瞅着和辽参有点象我猜虏酋肯定知道他!要是让他瞥见天颜,再借他的口把消息漏出去,黄台吉保准深信不疑。这比咱们自己派人去说,可信十倍!”
孙传庭一拍巴掌:“妙!这个罗刹使臣毕竟是个局外人,他的话,虏酋听着更觉着真。只是他日前远远瞥见过万岁爷一眼,会不会瞧出什么不对?”
“不怕,不就是远远一眼。”苏泰太后一笑,“而且他是来求通商的,不是来为建奴当探子的只要那个假的万岁爷能亲口允诺,再交给我来办理,他就一定会相信,也必须相信!相信了,至少能拿到察哈尔部的通商许可!不相信,就什么都没有。”
计议定了,孙传庭马上叫来亲信,低声吩咐:“去请罗刹国使臣伊万·佩特林先生,就说————本督有要事相商,关乎他觐见大明皇帝的事。”
亲信领命去了。孙传庭和苏泰对视一笑,接下来,就得给那位心急火燎的俄国使臣,好好搭一台“面圣”的大戏了。这开平城,就是他们给黄台吉备下的最好戏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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