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长史以为,赫连此人如何?”
“仆对胡虏所知甚少,难以为世子解惑。”
见王修有些许应激,刘义符放缓了语气,抿了口刚一斟好的新茶,继而问道:“比之赫连昌,何如?”
“赫连昌为世子所败,赫连履攻泾阳不克,依仆之见,二人相去无几。”杜骥出声为王修解围道。
刘义符站起了身,说道:“不过一庸碌之辈,离了王买德,诸君又何惧之有?”
言罢,意欲昭然若揭,纵使王修心气未消,此时也不免沉静下来,权衡得失。
“王买德分辟一军,意取陇右,现今咸阳郡的夏军不过两万数,冯翊两郡之守军便近有两万,京兆尚有八千能战之士,相较之下,孰优敦劣?”
称赫连璜麾下有两万兵马,这还是保守估计。
王买德带走的骑军不下三千,前锋满打满算,估摸不过两万出头,其中还掺杂了五六千馀步卒,攻城已有半月,泾阳却依然屹立不倒,士气多有损退。
众文武听闻刘义符又要出兵反击,面上心上虽无先前的抵触,却不由感到畏惧。
他们畏惧的并非是夏军,而是刘义符的激进。
刘裕离去前,千叮万嘱的令他们坚守住关中,陇右不可守,该断则断,王修所言,也是为了顾全大局。
众人已分不清,刘义符是为庇护陇右军民出战,还是本意如此,等待了多时。
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
一国之储君,应当稳重些好,过刚则易折,处事虽有刘裕当年的风范,但今朝不同往日,父子二人其一有了变故,天下便要震动。
相比之下,刘穆之的安危倒是其次,毕竟国中后起之秀不算少,数万里疆土,大族林立,人才济济。
三个臭皮匠尚能抵诸葛亮,更何况那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世家子。
总而言之,刘义符好战,并非好事,真要待到天下太平,无疆可扩时,或许还有举大军攻异域诸国,光是想想,治下的百姓该是何模样。
效仿汉武绝不可取,刘裕拜祭皇陵时,皆是以高祖、文景为先,可见其功过。
此次再行出兵,风险远要比围剿赫连昌要大得多,一个是在渭河以南交战,一个是在河北。
无水势可依,蒯恩所统领的水师多半也无法投入战中,只能作后勤援军。
如此一来,无疑是舍本逐末,弊大于利。
“诸君往前不知悉赫连及其一众的兄弟才能,今赫连昌中伤大败,夹尾仓皇北逃,赫连久攻不下,才能平平,诸郡守将,哪一位又比其庸碌?”刘义符循循善诱道。
“此事怎能如何比拟?”杜骥说道:“华山一役,是截水道围剿而胜,无水师阻绝两岸,后方的虏骑便要驰援而至,赫连勃勃镇杏城。”
“败了,自损气血,胜了,赫连勃勃挥师南下,出兵无济于事,还是待主公信令行事,方为稳妥。”王尚劝谏道。
一时间,堂内众说纷纭,主战者寥寥无几,守成者彼彼皆是。
沉寂之际,王镇恶正色问道:“世子欲遣何人出战?”
“王公可领三千步骑进驻临晋,或可令傅将军领兵出战。”
王镇恶听后,抚须颔首。
这一问一答,顿时令文僚们难以安坐,纷纷起身规劝。
“冯翊离京兆远要比咸阳遥远,若出变故,援兵回防不及————”
“冯翊干乎关中命脉,傅太守怀有韬略,镇冯翊履退小股夏军,世子令他出战,岂不是————为人所难?”
“为人所难?”刘义符反问了一句,说道:“此非我一派而言,傅将军早有请战简报传来,诸君亲自过目,还能作假不成?”
“仆等————皆不愿忤逆世子,彭城那,已不剩几日,反击夏军,完全可待时机”。”
刘义符知晓刘裕已经从彭城起行,从武关北上,快些五六日,要是慢些,观望局势,十日可至。
夏军寇关中,纵使面对内乱,也是足足了啃了将近一年,王买德也多半难以在十日内攻克天水,就是断了粮道,省着点吃,储备粮也够支撑一月有馀。
饶是先前全歼赫连昌一路兵马,士臣们还是翘首以盼着刘裕回到关中后,再作反攻部署。
届时,刘义符的话便也无那么重要,让他担任军师,才最为稳妥。
“无了王买德,赫连独木难支,即使不能击退,陇右的虏军也会迫于压力,不得不再而侧重于咸阳,与其四处增派援兵,倒不如以攻代守————”
刘义符还在费着口舌,悉心与不知兵事的王修等竭力阐述,在前者的眼中,以及先知来看,关中防守战,能苟延残喘半年之久,盖因傅弘之几番以寡击多,击败赫连。
但这并非是正面短兵相接,而是用奇兵而胜之。
为此,刘义符还特意令王镇恶代傅弘之镇冯翊,可以说是十分稳当了,但即便如此,文僚们依然不同意出兵,他实在想不懂,要撬动这一个个屁股,使出何等话术,伎俩才行。
忍耐终是有限度,刘义符面含愠怒,扫向左右。
为其目光所触者,心微微一凛,不敢多言。
“父亲委我雍州刺史,督州军事之权————”
说着刘义符走到首位右侧,将遍布锈迹的佩剑从檀木架取下。
众人见状,神色无不骇然,有故作的,有真被恐吓到的,还有唉声叹气,无可奈何的。
把嘴说破,决定权依在刘义符手中,诸将又怎会听他们的?
分内事做好便罢了,结果是胜是败,他们也尽力劝了,也算是没有姑负刘裕的托付————唉。
刘义符见众人默然,不由有些许懊悔,早知如此,便直接以父之名,给他们一段台阶下,大家都好。
当然,他心中是这般想,面上还是一副严色。
“段参军。”
段宏被刘义符唤了一声,面露错愕之色,拱手应道:“世子。”
作为两燕大臣,先是北投魏国,再而趁刘裕灭南燕时转投,至今也兢兢业业伺奉近十年,虽是鲜卑人,但却要比大多数胡将堪用的多。
毕竟也是单骑将他二弟救走的恩人,加之刘裕将其留在关中,辅佐刘义符,忠心这一点上,毋庸置疑。
这位勉强算是刘裕府下的老人,任参军一职,可战绩颇少,真实才干不得而知。
但毕竟是被刘裕接纳的,父亲的眼光,刘义符偶会保持质疑,大多数时还是相信的。
比及刘邦差得远,可登山至今日,又能差的到哪去?
“扶风、武都切不可有失,朱将军急需援手,不知段参军可愿领兵前去?”刘义符缓缓坐下,说道。
“世子所命,仆愿意。”
段宏未曾尤豫,即刻便应下了,霎时令刘义符悦目不少。
“好,参军若需何物,尽管与王长史支取,明日即领三千军,增援武都,垒墙坚守,切不可令虏军有可趁之机。”
“诺!”
刘义符又嘱咐了段宏一番,这才令其下去着手准备。
段宏离去后,堂内的气氛有些沉闷,刘义符温和说道:“兄长失守略阳,是有罪责,主因那徐师高反叛,因我调度不当,令他联合本地大族,并肩守城————”
得人和,也就是与地方的父老,百姓所联合,凉陇皆是胡部,无论如何也绕不过这一关,往往都是说叛就叛,不给当地太守将领反应的机会以及转寰的馀地。
臣下立功,主上居首,臣下立罪,主上担之。
刘荣祖身为他的表兄,往前立功匪浅,要论罪责,可有可无。
事已至此,一昧指责降罪无用,更多的,该是思绪如何填补缺漏。
“朱将军雷厉风行,现已将二郡氐首软禁于府中,严加管控。”刘义符下令道:“王公,段参军携走一军士卒,京兆还留有六千馀兵马,可否征调半数至冯翊?”
刘义符虽知道这有些夸大,但刘裕已调动荆州两军人马过武关北上驰援,同一时间,益州刺史朱林也受命,调锐士,步骑三千馀出散关,援京兆。
当下天水需要人手,刘义符数日前便遣驿卒于散关,令益州援兵出关后,即刻奔赴上邦,为赵玄、刘荣祖二将统领。
后方能征调的士卒辅兵不多,但挤一挤总归会有,只是今年的赋税,劳役等要比往年重。
譬如荆淮,便因激起民怨,而致使北方的流民投蛮,侵扰乡县,好在叔父、
表兄才能出众,又镇荆州多年,暂时还只是小打小闹,未滋生大乱。
“荆州援军既已在半途,世子何不待其至京兆后,再令王将军起行?”王修说道。
“王买德已在整顿氐部、安定等郡的兵马,不日便要攻天水,若按其路数,他攻何处,我便布防何处,岂不成了胯下之驴?”
王买德非泛泛之辈,攻克略阳后,定然已有后策,被他牵着鼻子走,定然处处受制,失了先机。
自刘裕离去后,王修辩驳刘义符的次数不知凡几,屡次莫不是以默然而告终,此事无情理劝说,又不得不败下阵来,料理后勤之事。
“若能守住关中,甚至大败胡虏,我可代父亲向诸君,乃至朝中文武担保,凡是有功者,往昔于秦廷之官职无需再动,立大功者,当加官进爵。”
红脸白脸,好话坏话,都被刘义符一人揽下。
众人听后,不管是否有难言之隐,只得一齐作揖,纷纷称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