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军死者六百七十三人,伤者八百五十三人,斩首级三千馀,俘虏一千六百馀,缴甲盔一千馀件,战马两千匹——————”
堂内,杜骥手执战报,朗声笑着述说死伤缴获等。
夏军南下至今,首战是他们胜了。
斩获所得,远不及关中军民心中的变化更为珍重。
刘义符微微颔首,波澜不惊的轻叹一声,说道:“只可惜未能擒获那赫连昌,听探马来报,似是活了。”
“他此一行,不过数日,便葬送了四千骑,活着倒也好。”王尚抚须笑道。
赫连勃勃将后是否会重用赫连昌也未可知,若用,又岂是坏事?
此行放走的王买德,刘义符等或许日夜难寐,懊悔不已,放走的是赫连昌,安知往后是否会作助力”?
赫连昌要是战死在南岸,夏军或成哀兵,士气多半要回涨。
但他偏偏被射落在水中,同浮尸般被捞起,灰头土脸的回去,定然要动摇军心。
更何况,赫连昌本就与姚泓半斤八两,赫连勃勃薨,其继位一载,和兄弟几人纷争不止。
拓跋焘趁势发兵进军关中、统万,夏军分身乏术,逐一击破。
统万失守后,赫连昌遁走上邽,养精蓄锐一年,又在战中坠马,为魏军所擒。
被俘后,拓跋焘待他极厚,用度等同天子,又嫁妹于他,带在身旁,常常比拼猎术,此后受封为秦王。
赫连昌之所以类父,还是因其品性,饶是拓跋焘如此待他,他还是叛了往西遁走,被擒后,诛族。
要说他有赫连勃勃的勇略,不甘屈于人下,那也就罢了,一屡屡败军之将,有何底气反叛?
“那射中赫连昌者,当赏。”刘义符笑问道。
宋凡站在堂侧末尾,此时听刘义符发问,上前一步,说道:“是新入伍的世家子,名————为赵回。”
“平?”刘义符呢喃了一句,转而说道:“擢为队主,赏其钱帛百金。”
“诺!”
位于堂左,本是一脸喜色的赵彦嚅了嚅嘴,哀叹了一声,妹妹失散几天几夜,长安搜罗个遍野未曾寻到,此时正值兵荒马乱之际,若是————唉。
刘义符扫了眼众文武,又吩咐道:“此胜绩,当于京兆各郡口口相传,无需过于夸大,实言相告,口口传诵,人心便能安稳下来。”
半日过去,父老们听得此华阴一役大胜,言辞口风不自由的倒戈向刘义符,哪怕先前劝阻出兵者,也是忏愧歌颂起来。
能打胜仗,比所有花言巧语都要来得实在,越是身居高位者,越能明白此道理,平时里做做,也只是做做罢了。
现今形势一片大好,刘裕又在半途中,据城而守,夏军根本无力接连攻克诸城。
世上最坚固的城池,终究还是人心,城池沦陷失守,国家沦丧消亡,几乎都是从内而外。
刘义符稳住了文武,安抚了人心,军民都甘受驱使,保家卫国,准备匆忙的赫连勃勃,事到如今,也回天乏术。
更别提赫连昌这一败,此消彼长。
夏军损失惨重不假,但此役后,赫连勃勃也彻底摸清了关中部署,各郡兵力几何。
在家主归来前,刘义符依旧不敢松懈。
虽说如此,可也不能埋没了功臣,有功者刘义符尽皆赏赐,就算未有斩获,也能得几匹绢布,七八石良米。
天已经渐渐热了起来,再支撑两月,京兆等郡未受夏军肆虐之地,播下的冬麦便要长成,届时关陕、司隶等地割获,源源不断的粮食从运来,打持久战,刘义符并不怵。
现今情况虽有些紧张,但只要后方粮道不断,就无大碍,先苦一苦父老,再不济,只能苦一苦百姓。
守住了关中,总比受夏军掳掠要好,前者的苦,只是苦,后者的苦,怕是要到来世再吃了。
每人征一石,十几万人,便有十数万石,加之各大户、豪强地主等,凑个三十万石不成问题。
这都是在断粮的情况下,迫不得才为之,属于是晋军的储备粮。
随着奴仆将菜肴酒水端放在食案上,简略的功宴便顺遂举行。
王镇恶领兵回长安后,首当便是将统领麒麟军的兵符归还于刘义符,或许是心气使然,或许是炒菜香艳,此时的他吃起酒菜来,胃口要比上次的大宴好得多。
陈泽那一路设立的屏障没能用上,但依然是立了功,当下与坐在王镇恶之后,也是一副喜笑颜开。
两列僚属相比之下,王修等就同如小女子般,时而动筷吃一口,时而与左右谈论,有分析大势,有谈玄的,可谓是畅所欲言。
这些时日,难得有休憩时光,在酒水笑声的浸染下,众人渐渐而松下紧绷的心弦。
刘义符见魏良驹身上数道伤口,依然大快朵颐,笑了笑,说道:“开胃菜罢了,何急也?”
听此,魏良驹停下动作,伸手挠了下脖颈,臂膀上的绷布却不由裂开了些许,见血要渗出,刘义符又赶忙让奴仆去取盐水干布来,再行包扎。
这草草举办的宴会,除少了女乐舞姬外,山珍海味却不少。
战中死伤的马匹,都已炙烤铺食三军,食案上亦有,文僚们吃着没什么,魏良驹、宋凡却不大愿吃。
往前是没有条件,现今衣食无忧,自然就有了选择。
酒过一巡,王镇恶等将便先行回府,暂住在丞相府的文僚们也各自屋舍院落歇息。
人非牲畜,适当的松懈,精力才能旺盛。
刘义符见大堂空荡起来,唯有数名奴仆弥留在内,擦拭着污渍,收拾遗留的残羹,遂缓缓的步出后堂。
庭院外,他窥见身姿曼妙的薛玉瑶正于溪水边安坐,似是在独奏弹弦,身侧靓丽的侍女垂首顿足,颇有故深宫冷妇的悲凉。
见此一幕,刘义符轻轻叹了一气,薛氏失了女儿,这两日皆是以泪洗面。
薛玉瑶姐妹二人感情不算深,不可避免的黯然神伤。
一女子流落在外,下场还能如何?
刘义符伫在原地,思绪回拢后,顿觉这主仆二人或是在逢场作戏与自己看。
也非他自傲,薛玉瑶既肯在未出阁前,寄居在未婚夫府中,要说没有心思,孰谁能信?
早前姚氏常在后院嬉乐,便令刘义符苦恼,现今名正言顺的侧室在眼前,只可远观,不可亵玩,难呐————
感叹之馀,刘义符也庆幸自己已成了堂堂七尺男儿,已然飞速的向刘裕追赶。
年仅十三,七尺,已是出类拔萃,男儿至及冠前尚能长,要按照这个趋势,八尺亦不成问题。
当然,前提是刘义符寝食安足,不纵欲享乐。
各朝尺量不同,前朝七尺不足一米七,今朝却有馀量。
刘裕七尺六寸,便将近一米九的身长,那赫连勃勃传闻有八尺五寸,也不知是真是假。
若按今尺算,后者已过两米,在这世道,往人群中一站,以一当百,不算夸大。
刘义符只觉这多半是误传,不论是史书,还是传闻,皆是有美饰之意,赫连勃勃的凶名太过昭着,世人畏惧,这才深信不疑。
不过,身量并非愈高愈好,终究还是要适量,过度了反而折寿。
北方诸国二、三代而亡,多是因政权不稳,又逢君主交替,才致国灭,两秦如此,夏亦如此。
若能稳住大局,似赵佗那般长寿,也不至于三五十年便亡了国。
也就是刘裕打下的根基够牢固,加之司马氏失人心,这才让刘义隆接力维稳住朝野。
弦声渐歇,薛玉瑶似是望见梧桐树侧的刘义符,放下了玉琴,莲步上前。
“世子?”见刘义符一时出神,薛玉瑶柔声问道。
“娘子怎不弹了?”
“世子喜乐?”薛玉瑶轻笑一声,说道:“我听江左喜好萧乐,世子若喜听,我也可————”
“不,我更喜琴声。”刘义符摆了摆手,与薛玉瑶并肩行至亭前,正色道:“有乐声听,在此纷乱之时,也无甚可挑剔。”
侍女双手挽着琴,见二人前来,略微徨恐的退在一旁。
“那世子究喜何乐?”
“琴。”
言罢,薛玉瑶怔怔的看了他一眼,笑道:“世子喜听何曲?”
往前都相传刘义符好箫,现今又在她身前斩钉截铁的断言好琴,先前种种作态,薛玉瑶如何不知?
刘义符是喜琴,但要说琴曲,他平日里本就对乐事不闻不问,一窍不通。
故作思索了片刻,讪讪道:“娘子可会奏————广陵散?”
“我——广陵散已失传多年,当世曲谱,是————”
“无妨。”
“恩。”
话音落下,薛玉瑶挽着琴,恭坐在亭椅上,修长白淅的玉指轻抚琴弦,乐声还未骤起,便让刘义符身心安宁舒缓了几分。
他算是明白那些好女乐者的乐趣所在。
平日在山水相依的庄园中,府邸中,光是观望着容颜身姿,便令人心旷神怡o
一袭青衣,一座凉亭,一曲清乐,一张美艳绝伦的面容,幽静和谐。
春风轻拂,弦声婉转悠绵,似泉水匆匆流淌,条抚心神。
刘义符坐在亭侧,目光清澈地游离在白月池水上,一时间远离尘世喧嚣,隐居于山野,所谓逍遥,大抵便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