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前,一众身着柄裆的牧民沿着河滨驱赶牛羊。
少年骑在牛背之上,他看着草地后方的稻田,又看向眼周遭瘦削的牲畜。
正当他目不转睛观望着羔羊咀嚼着暗翠野草,乐在其中时,羔羊却停了下来,细尖羊蹄摆动,惊慌的往四处逃窜。
少年惬了下,偏头看向湍急的河水,眼前一幕,令其呆愣在原地。
只见一艘艘战船顺流而下,背水急速逆流西进。
速度之快,不亚于战马奔腾。
可令少年失神的不是其速度,而是船上见不得人,只有一柄柄木浆在河面摆动,不等他下牛询问于阿爹,惊呼声此起彼伏。
“可是仙术?!”
“神灵佑我家平安!”
“神抵在上,万不要让贼寇杀来!”
一众羌人呼声愈演愈烈,直至发酵为祭拜神灵,相继跪拜在草地上,双掌合十,有的高呼,有的呢喃,似如供奉佛神。
秦国人心惶惶,最能感同身受的便是这些遭受苦难的百姓,不管是晋人,胡人都不能避免。
馀粮要征用,牛羊马亦不能免,胡晋混血的不在少数,家有田亩、牧地,却受官吏所征,需变卖产地以求存活的更是大有人在。
吏卒们征粮抢人时,性情温和的,便会苦诉朝廷的难处,然后大肆谩骂晋军,对各家各户述说着其暴虐,挑战之行。
简而言之,罪魁祸首是晋军,你们别怪我,别怪诸公,别怪陛下。
只谈普军兴师残暴,不提为何兴师,不提为何失去了半数疆土还在竭尽民力死死支撑。
为了权柄,为了一家之颜面,姚泓不得不如此。
天子守国门悲壮,可都已打到国门下了,此般之国,纵使抵御住敌军,离灭亡又有多远呢?
战争涂炭生灵不假,但若是天下分而不合,因战而死的百姓只增不减。
所谓“仁义”之师,便是为以战止战,刘裕北伐之前,秦国一样受诸国凌虐,边民不得安生久矣。
王镇恶通过浆口望向一名名向己朝拜的牧民,神情复杂错。
临近长安,胡人越发繁多,往前是氏人,现今是羌人,唯独晋人不复。
除去士族寒门,胡汉混杂百年,或不分彼此,或两不相干,或同舟共济。
背乡太久,于脑中所浮现虽有不同,但大相径庭。
驶过平野,模糊的高阔坚墙映入眼帘,王镇恶没有举起玉镜,与其通过镜片相望,倒不如踏足于城上,任他俯瞰。
豪气丛生之下,王镇恶当即令各船士族将备好的胡饼掏出,先行进食一番。
干硬饼屑掉落在甲板上,王镇恶猛灌一大口壶水后,轻轻握住了刀柄。
熟悉而又陌生石桥位于舟师之前,王镇恶吼声道:
“止于此地!!披甲戴胃!!齐备戎器!!随我登岸!!!”
“诺!!”
三千甲士几乎同一时间回应,喊声激荡于河面之上。
他们不是为王镇恶所振,而是为眼前的长桥,望不到边际的都城,为阻于关外半载的愤意。
长安!就在脚下!
一名名武士目露精光,迅疾穿戴甲胄,且将所有能执带的军械一俱携于身上。
这些老卒从戎多年,对当下的处境大都看得透彻,能否拜将封侯,当看今日。
毛德祖于前指挥各船陀手,随着橹手反向滑动船浆,航速迟缓下来,徐徐停于岸边。
一张张踏板再次放下,甲士似狼群般踏足土地,惹得驻于桥上近万秦军列阵赶来。
水势湍急,姚不统军赶到城北时,有天时相助的晋军已将近渭桥,前者刚一停歇,还未布防设垒,普军已逐一登岸。
“快!冲杀过去!勿要让贼寇登岸列阵!!”
姚不嘶吼的同时,散斥候于四处,以此请援。
王镇恶探知到秦军驻守在石桥处,便令众军着近登陆,争得这关键之机。
毛德祖脚踏实地后,即刻号令先行甲士不得固引战船,列阵引敌。
当最后一名甲士从摇晃的踏板上跃于岸上时,蒙冲不受控制,随着汹涌河水逐流西去。
先是一艘、两艘、八艘、十艘、三十艘。
三千甲士眼睁睁看看舰船流走,无不身心一凛。
失了这七十艘蒙冲小舰,他们便再无退路,见此情形,有数名士卒想要上前挽救,却被王镇恶止退。
相比于众军有些许怅然,王镇恶与毛德祖二人激奋凛然。
“一一”阵阵蹄声响起,数刻后,遂又渐渐静止。
姚不见数千晋军甲士尽数登岸,列阵以待,稍有畏惧,喝停了数百名轻骑,号令着后方步卒列阵递进。
趁着僵持片缓之际,王镇恶不顾险阻推开一众亲兵,奔走于阵前。
“吾生于长安!然属并家于江南!此为长安以北!!去家万里!!舟、衣粮皆已随流不复!!”
吼声高昂,令众军顿时为之一振。
“昔淮阴侯背水一战!!置于死地而后生!!后而灭赵!!助高祖问鼎于天下!!封齐王!!项籍破釜沉舟!!大破秦军!!自立为西楚霸王!!!虽吾不济淮阴霸王!!但愿与卿等生死与共!!!”
卿有敬称之意,可多用于权贵,众士卒听卿一字,原本冒出冷汗的掌心顿感温热,气血好似在胸腔翻涌不止。
王镇恶扫向一张张兜盔下忧动不已的面庞,再一吼道:
“今!进战而胜!!功名俱显!!!不胜!骨不返!!无他歧矣!!!卿等勉之!
!”
吼声落下,王镇恶竟一人当先,往西面万馀秦军冲去。
毛德祖与三千甲士见状,未有片刻尤豫,无不紧随其后,护于左右。
战马似是感到不安而发出低微的嘶鸣声,姚不跨坐于马上,唇角抽动,他回望向军后,见到那金灿御琴后,底气十足,遂也呐喊励众道:
“陛下就在汝等之后!!建功立业就在当下!!”
万馀秦卒握紧手中的铜锈长戈,面对着喊声震天动地的数千玄甲武士,手脚止不住的打颤。
这些从未亲临于沙场的新军操练不过三次,刚一交战,面对的却是精甲骁勇武土,虽有天子在后督战相援,但他们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身躯。
早已列阵后的秦军前后不依,排前排尾上下倾泻,手中的铜盾与短刀显得极为无助。
“射!!”
姚不喊道。
“咻!!”位于前列的弓弩手颤着手将弦上搭载已久的箭矢齐射而出。
“哗!!”
羽箭与弩矢在大盾与玄甲的抵挡下折断、嵌入,未能使晋军停下一步。
数不清的甲士如猛兽般“扑”向秦军,弓弩手惊骇之馀,慌忙的装填箭矢。
“咻!!”
再一番箭雨激射而出,以“神弩”着称的晋军却无人使弩,而是以盾甲相抵,想要顶着攻势杀入秦军之中,与其近身厮杀。
此般决断是不得已而为之,姚赞率兵马回师长安,京兆兵马已过五万有馀,王镇恶磨下只有三千人,若不能速胜,与其打阵地战,不出半日便要被围杀殆尽。
随着两军相距越近,近射的威力陡然剧增,前列数十名甲士近乎要被射成刺猬。
有的螨前行,有的倒地不起,却无一人退缩。
姚不见此阵仗,不自由的退至中军,指挥着各军人马竭力稳住战阵。
“杀!!”
王镇恶不顾插入肩甲血肉中的箭矢,奔杀向只剩下不到数十步前列秦军。
“杀!!!”
甲士作着最后的冲锋,趁着下一轮箭雨席卷前,已杀至前军。
“砰!!”
盾牌相撞击,身材高大壮硕的普军甲士径直将秦卒撞飞出去,倒于后方同袍身前。
稍有雏形的阵线似如薄纸般,轻易为晋军所击破。
王镇恶与一众亲兵杀入阵中,两军短兵相接。
要时间,鸣声与斯杀声回响于天际。
“噗!”
长刀劈砍至脖颈处,头颅凌于空中,血水溅了王镇恶一脸,他伸手一抹,继而挥刀砍杀,每刀落下,必取一性命。
称‘十步杀一人’丝毫不为过。
毛德祖须鬓斑白,勇力过人,可气力不接,斩杀数人后便要停步歇气,逊于王镇恶一筹。
原先还密集的军阵,在厮杀不到半刻钟后,稀疏不已,后列的甲士踩着尸骸,跃过力竭的袍泽,蜂拥而上。
“咔!!”
脖颈残肢的断裂声令人振奋不已,晋军手起刀落下,几乎杀红了眼,鲜血漫天喷涌,将刀甲染的血红。
血液的腥臭味刺激着他们,点燃着他们的杀意。
残肢断臂散了一地,即使众多甲士的面上朦胧着一层血雾,却挥刀的速度却丝毫不曾慢却。
几番冲锋战之下,三千人足足杀出了三万人的气势,秦军难以抵挡,阵型一退再退,若不是那御与脚步声相近,早已溃散奔逃。
军心土崩瓦解后,大厦将倾,任督战军官如何怒吼,皆是无用。
姚不位于中军督战,眼看着有三名士卒从其身前逃窜,遂夺过一旁骑士的长,横扫而去。
两名逃卒相继死去,剩下一人混于军中,姚不袭杀无果,大骂一声,喊道:
“不许退!怯敌者立斩不赦!!”
随着一名名秦卒哀豪不断,应声倒地,姚不的命令在晋军刀刃下形如无物。
眼见姚泓所部将要赶来,前军却彻底止不住溃势,开始往后奔逃。
千馀名溃卒连丢盔弃甲的功夫都不眈误,对后方的同袍不管不顾,一味的推操冲撞。
眼见看秦军战阵大乱,才休憩了一会的王镇恶再次杀向前去,秦兵见状,灰红的脸上满是惧怕之色。
本就杂乱不成模样的战阵一溃再溃。
“勿斩溃卒!!驱赶他们!!”
杀敌之际,毛德祖还不忘高声号令,令士卒们保持体力,对付还在反抗的秦卒直接斩首,对于转身溃散的秦卒就堵住两面,令其只得往中军逃。
破洞鞋履踩在鼻梁上,污垢混着血肉摊成一团,眼珠塌陷于内,扁如纸张。
倒在地上躲闪不及的秦卒为“万人”所过,五脏六腑先是剧痛,后已无了触感,白花花地脑浆散了一地,与血水相融。
一时间,因践踏而死的秦兵不计其数,甚至远过于为晋军所杀。
姚泓坐于琴上,脸色苍白,他看向一旁的五弟姚谌。
“五弟!令他们让出路来!!”
此时撤回长安已经来不及了,为了防止溃兵冲散军阵,姚泓急忙让姚谌从新排列军阵。
从逍遥园狂奔至此,这支新军之中然有不少气喘吁吁士卒,如今回撤,自乱阵脚不说,怕是还没等入城,便要被普军杀溃。
姚泓见姚谌夹马而去,心里的急躁却未削减本分,区区三千人,自己数万人马却不能敌?
当真是天意要降灭顶之灾于姚氏?!
此般战况,他已无理智分析弊因。
姚不败的太快,两军相隔数里,连半个时辰都坚持不住,让姚泓心力交,要不是还有转圆、反击的馀地,或已自弃,用白绫吊死于园中。
姚谌拼命的驱使溃兵,可在晋军的高压之下,这群溃兵已然失去了理智,往让开的道路奔逃的少之又少。
新军之中不乏有同乡同村之辈,这些人非但不一气抵挡晋军,反倒一齐逃遁。
姚泓见此一幕,脸色愈发苍白,除去唇角还有些许血色外,面上如同撒了白粉般枯稿孩人。
数万民军,皆是强征而来,虽然他发放粮,但这些民夫从未上过战场,也从未想上战场,若不是念及父皇与自己的仁义,早已哗变叛乱。
姚泓直直望向杀声不断的晋军,其中一勇将身上插着三四支箭,荡开捅去的戈矛,挥刀砍断其尖,转为己用,捅杀数人。
看着那猛将似入无人之境般砍杀他的子民,姚泓心如死灰。
正当姚谌策马逆势上前,英勇地持塑冲杀向前时,姚泓眼中恢复了些许光亮。
倾刻后,光亮再次黯淡。
尖捅入玄甲后,武士口吐鲜血,一双手掌死死的握住尖。
刹那之间,姚谌拔不出,却又不跟舍去,待到两名甲士劈向战马。
马儿猛然倒下,姚谌失衡坠倒在地上。
“噗!!”
甲士高举头颅,兴奋嘶吼道:
“敌将授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