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署门前,马车徐徐停下。
刘裕正欲落车,同一时间,檀抵翻身下马,伸手遮挡刘裕的额上,以防其触碰到车顶。
刘义符见此一幕,嘴角抽了抽,跟随其后下了车。
刘裕站在官署门前,似乎是记起了事,遂转身对檀抵笑道:“你股下可还好?”
檀只见刘裕还记挂着,脸色动容,大腿应激般轻颤一下,说道:“早已好多了,只是吹不了风,受凉便有些疼
当初司马国兄弟在徐州边界聚众叛乱,率领数百亲信偷渡淮河,乘着夜色潜入城中,直奔官署。
檀只反应过来后,还未穿戴上甲胃便出门迎敌,遂中箭而返。
檀只退回官署后,于是命人打五更鼓声,让贼人以为快要天亮,司马国中计后,与亲信数百人争相往城外逃窜。
檀只见状,遂又亲自披甲上阵,领魔下一路追杀,斩百人而还。
经此一事,檀只功不抵过,被降号为建武将军。
广陵驻军不下千人,能够让数百人趁夜潜入城中,刘义符都不知道该如何为其辩解。
怎得,这城门与守卒皆是摆设不成?
好在起事者是司马国,换作他人,檀只可不就是单单中了一箭而已。
夜不闭门,卒不看守。
广陵的治安可想而知,如果刘裕一行人轻装简行突击检查,保不齐这城中又是另一番模样。
刘裕见檀只未曾领会自己话中之意,不动声色的看了他一眼,遂大步入内。
跟在身后的刘义符了一眼还在乐呵着的檀抵,也不由一笑。
檀只心中异,他还以为是脸上有了洋相,用手摸揉一会。
他又看向了刘义真,后者见状,眨了眨眼,便掠过了。
“世子笑甚呢?还是二郎懂事。’檀抵心想道。
走在前头的刘义符看刘义真憎懵懂懂的,轻声问道:“父亲所说之事,你可曾听闻?”
“何事?”刘义真茫然道。
檀道济与谢晦、徐羡之、傅亮三人可谓是“一丘之貉”。
刘义符身在建康时,没少做此四人的功课,等他调查檀道济时,便发现其两位兄长官职与功绩皆要盖其一筹。
随着不断深入,刘义符那些模糊的记忆如灵光一闪般呼之欲出。
有些人,可能见过几面,数年之后再次相遇,便会逐渐记起,
刘义符没有认错的话,檀只乃是因心病,郁郁而死,
至于他为什么会郁郁,还是因其在地方极为放纵。
刘裕北上与与坐镇关中近两年之期,弹劾指责檀抵的信封那是一封又一封。
自从刘裕离开建康后,檀只就象是渡过“阴暗三年”,彻底在广陵放开了。
刘裕南归之后,自然不可能对其劣行坐视不管,建宋国后,便加其为领军将军,散骑常侍。
统领宫内禁军,常侍天子左右,对于谢晦来说,那是梦寐以求,而对于檀抵来说,便是梦缠身。
试想一番,好不容易渡过三年,享乐数载后,又突然被人一头摁进了衡水,他能不抑郁吗?
自从檀抵患病之后,做派与刘长并无分别,他不肯就医,又不怎进食,很快便撒手人寰。
说实话,檀只脾性上与李云龙非常相似,他所需要与欠缺的,恰恰是一位赵刚。
想到此处,刘义符轻叹一声,奈何他身边僚属,却无同赵刚一般的人物。
此去关中,该要多加留意’刘义符心中警醒道。
入堂之后,两排清一色身着红裙,施以粉黛的貌美歌妓纷纷伏低行礼,胸前饱满的沟壑时隐时现,让刚入堂的刘义真一时看痴了。
“啊!”刘义真吃痛一声。
刘裕转身看向兄弟两人,他见刘义真弯着腰,紧绷着脸,又见刘义符若无其事的站在身后,顿时了然,他笑了笑,来到首位缓缓而坐。
刘义符与刘义真便也相继在刘裕两侧入座,父子三人坐北朝南,俨然一副庙中石雕的既视感。
谢晦刚一入堂,看到十数名歌妓后,剑眉起,他警了一眼檀抵,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忍了下来。
如果只是主公一人前来也就罢了,世子与二郎年少,演上这么一出,真是昏了头。
武夫就是武夫,不会审时度势,就算立再多功劳,又有何用?
光想上进,却不注重时情。
让他来安排的话,完全可以在刘裕抵达广陵之前做好准备。
要是想讨世子与二郎,那便组织一场围猎,
要是想讨好主公,那便可以派人大肆收购活鱼,将其放生于湖泊之中,以此来供刘裕垂钓。
若时间充足,他便可以两手抓。
道理就是这个道理,刘义隆如若也在,他便会去采购字画古籍相赠。
论用兵勇武之道,他谢宣明远不及檀恭叔可人情世故,檀只与自己相比,就象是刚刚学会下地行走的婴童。
当谢晦第一眼看到这十馀歌妓后,他便一目了然檀只城府深浅。
主公身旁的美人可还少?
这些歌妓貌美,可相比于府邸那几位小夫人,皆黯然失色。
你让两位少主看这些想着,谢晦借着饮酒之际,打量着刘义符的神色,见其定力十足,面色如常,唇角微微扬起。
可当他看向刘义真之后,羽觞抖动,几滴酒水落在衣袖之上。
只见刘义真双眼炯炯有神,直勾勾盯着那站在前列中间的歌妓,
先前刘义符踢刘义真一脚,他站在两人身后,自然看的一清二楚,前脚刚挨了重,后脚便忘了。
檀只投其所好,投的原来是二郎!
坐于首位的刘裕喜色不减,他知晓檀只城府深浅,后者能够上心,即使有所冒犯,他也会酌情待之。
可若是谢晦这般做,刘裕便知晓他是敷衍了事,面上不显,但并不代表他满意。
变通,变的待人接物,大多数人都会奉承,对于刘裕的身份与性情来说,用没用心,才是最重要的。
那名被直视着的歌妓发觉之后,便抬首回视,她见刘义真容貌俊美,又急忙羞怯的低下了头。
刘义符坐在刘裕左侧,他没法隔着父亲去“教导”二弟。
可他见这歌妓作态,心中鄙夷的不行,象她这样的“登台”献艺的歌妓,早不知做了几回,还在刘义真的目光下故露羞涩,真是
刘义符也不是有那方面的洁癖,可是见刘义真快要被撩的神魂颠倒,难免心中暗讽。
我这愚蠢的二弟啊,你怎就不听劝呢?
待长成之后,大家闺秀,小家碧玉要甚没有?
怎偏偏见了女色,便要同走不动道一般?
坐在首位的刘裕本不怎在意,可当他发觉之后,喜色悄然褪去。
“咳咳。”刘义符咳了一声,见刘义真没反应,便握拳至口鼻间。
“咳咳!”
刘义真对咳嗽声早已适应,此时听到兄长猛地咳嗽,两只小手立刻的放在双膝之上,雾时安分起来。
那歌妓抬眸眺去,面上浮现一抹失望之色。
堂内,随着一众属僚尽皆入位,檀抵轻拍手掌,一旁仆婢将那杉木研琴递与那与刘义真眉来眼去的歌妓。
歌妓席地而坐,将矿琴抵肩竖立,纤细的手指轻抚琴弦,乐声响起,身后歌妓纷纷排成两列,
由慢及快的翻翩舞动起来。
琴声悠长连绵,时而起,时而伏,乐舞恰到好处。
此番美景,引得不少人放下酒杯。
有的闭眼倾听,有的正色相望。
琴有四美:一日良质,二日善研,三日妙指,四日正心。
不得不说,檀只能拥此琴技绝伦之乐姬,可见其久镇广陵,已有乐不思康之意。
奏至半时,有些人便揣测此曲与《广陵散》有共通之处。
《广陵散》即《聂政刺韩傀曲》,曹魏稽康以善弹此曲着称,他被授予中散大夫之职,时称其为嵇中散。
司马氏掌权之后,他便辞官隐退。
当时,稽康的好友吕安之妻徐氏,为其兄长吕巽迷奸。
吕安愤恨之下,欲状告吕巽,
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更何况是九品中正制普及,家族声誉大于一切之时。
稽康与吕安兄弟两人均有建交,他劝吕安勿要揭发此家丑,以保全门第清誉。
但吕巽害怕报复,于是便恶人先告状,先告吕安不孝,使吕安受押入狱。
稽康闻之大怒,为吕安入堂作证,因而触怒了司马昭。
与稽康素有恩怨的钟会,趁机向司马昭进言,以陷害稽康。司马昭一怒之下,下令处死稽康与吕安。
稽康行刑之时,三千名太学生集体请愿,请求司马昭赦免他,并要让稽康来太学任教,但司马昭可不管这些。
在临刑前,稽康从容不迫,他向兄长索琴,在刑场上抚了一曲《广陵散》。
曲罢后,稽康慨然长叹:“昔袁孝尼尝从吾学广陵散,吾每靳固之,于今绝矣!”
简而言之,袁准曾与稽康讨学《广陵散》,稽康吝啬而不传,因此悔恨不已。
如今众人在这北上之际,停留在这广陵休整之时,听得此曲,便不由自主的想到此事,刘义符自然也不例外。
毕竟竹林七贤的名声实在太响亮。
他虽未曾听过此曲,可见众人神情,也能猜出个大概来。
稽康言《广陵散》绝矣,只是因其有缺漏之处,在真正意义上,其实并不算失传。
始皇帝焚书坑儒,秦亡后,高祖独尊儒术,以往古籍多有缺漏,经过数百年修补之后,尚有部分欠缺,但总归来说,还算完善。
《广陵散》也依此理。
随着乐姬纤手拂动,琴声渐渐高昂,一众歌妓舞姿跃。
盛夏之际,歌妓本就穿着清凉,随着裙裙摆飘摇,顿时露出大片雪白。
原先还尚存理智的刘义真双眼一眨不眨的紧紧盯着。
一曲作罢,堂内馀音袅袅。
颜延之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缓缓起身。
“中散不偶世,本自餐霞人。”
“形解验默仙,吐论知凝神。”
“立俗连流议,寻山洽隐沦。”
“鸾有时,龙性谁能驯?!”
一诗作罢,堂内悄然无声。
王弘、谢晦、傅亮等文僚面露大惊之色,神色激颤的望向那脸色红的颜延之。
相比于乐姬所弹奏的《广陵散》,颜延之即兴咏诗,更是让他们大为动容。
“啪!啪!啪!”
趁着众人沉沦于诗情之中,刘义符欣喜不已,富有节奏的拍掌叫好。
随后,寂静为掌声与赞声所替代,堂内雾时间声势大躁。
咏诗过后的颜延之面色淡然,隐约中有一丝悲愤。
鸾有时,龙性谁能驯?!!
即使颜延之明知有所咏出此句会有所越,会受人指斥垢病,可他却无所畏惧,高声吟诵。
你司马昭不分青红皂白处死稽康,能一时堵住三千学子之口,可洛水之誓呢?
你司马家可能堵得住天下悠悠众口?!!
曹家可曾愧对你司马父子?!
得国不正也就罢了,滥杀忠臣义士,就该遗臭万年。
颜延之若生在那时,又何尝不是另一位“稽康”?
谢晦本想与刘义符一同喝彩的他,等他回味诗中之意后,赶忙闭上了嘴。
众人醒悟的稍微晚些,他们相继望向刘裕,观其神色如常,方才继续出声赞叹。
刘义符知晓此诗乃是颜延之五君吟其一他未曾想到,这首诗原本是元嘉年间,颜延之被贬所作,谁知自己这位老师听得《广陵散》
后,竟当着刘裕与众人的面吟诵。
虽然颜延之诗中乃是对晋室不满,但其诗意实在是过于轻易被诬解,可旁人要告他蓄意谋反,
定然一告一个准。
可妙处就是在此。
颜延之乃是为吟诵稽康所作此诗,要是刘裕真同司马昭一般降罪于他,还恰好能让颜延之留名于青史。
也就是他“颜彪”为宋武之臣。
无论何朝何代,宁雄主之三,谁能忍他?
颜延之却偏偏被三放至永嘉。
永嘉是十二年前谢灵运被贬之丞地。
那时去岁,谢灵运以“叛逆”罪处绞刑。
颜延之知晓此乃有意为之,非但不退让,反而作诗五首言志,结果可想而知。
诗句一传到建康,罢免的圣旨当天便下来亏。
颜延之坐下来,他见酒壶已空,哀叹一么,摇万摇头。
当颜延之刚一摇头,刘义符旋元起身,他将自己案上未动过的酒壶拿起,径直走到颜延之案前,屈身为其倒酒。
颜延之神情复杂的看着眼前要毁自己“名誉”的“学生”。
不知何时开脚,他对刘义符所写厕书的愈发容忍,听得他唤自己一么么老师。
近半载光阴,颜延之从严么相拒,到如今毫无波澜,甚至隐约有些自得。
刘义符见颜延之卢露出欣慰之色,心中慨然道。
“吾既至,《五君吟》绝矣!”
“义熙十二年,高祖北伐,文贞公时档文帝之师,道经陵,威侯之使人奏陵曲。曲终,文贞公感而赋诗稽康,得《嵇君吟》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