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向阳看着手中的调令,内心波澜起伏。
那薄薄的一纸公文,仿佛有千钧之重。上面军事委员会的鲜红印章,昭示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重庆重型汽车研究所”。
这个名字朴实无华,甚至带着几分地域的局限性。
但结合刚才闫淞那番意有所指的话语,李向阳知道,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地方性研究机构。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焦洪涛首长当日那句调入特殊项目研究组的指令,在此刻以这样的一种方式精准地落在他的面前。
他原本设想是进入某个部委直属单位,却没想到目的地会是远在西南的山城重庆,一个以重型汽车为名的研究所。
他小心将调令折好,重新放回信封,努力平复着胸腔内的情绪。
有对未知的期待,有对前路的审慎,更有一种终于触及到内核层面的凝重。
他迈开脚步,跟着人群朝着厂部会议室走去。
推开会议室的门,里面的场景让他微微一震。
张四海正手忙脚乱地给闫淞倒茶,脸上堆着热情甚至几分讨好的笑容,连连说着:“同志辛苦了,请用茶。”并示意对方在主位落座。
然而闫淞似乎并没有领情的意思。
他姿态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对着忙前忙后的张四海客气但很疏离:“张厂长,不用麻烦了。”
说完,他便直勾勾地盯着张四海,以及跟进来的马国涛等人,目光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张四海心照不宣,发出了一个怪异的喔声,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他立刻反应过来,对着马国涛几人挥了挥手:“老马,你们先出去,这里没事了。”
马国涛几人互相看了看,虽然满心疑惑,但还是依厂长的话退出了会议室。
张四海自己却没有动,脸上挂着笑,似乎还想再观望一下。
或者说,他内心深处对李向阳即将面对的事情充满了不放心,想以长辈的身份在场。
闫淞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张四海身上,没有说话,但那眼神明确无误地传递出“请出去”的信息。
张四海的笑容一僵,随即化为了一声干笑:“呵呵呵,懂了懂了,你们谈你们谈。”
他一边说着,一边也退出了会议室,并反手将门关上,确保内外隔绝。
转眼间,会议室只剩下李向阳和闫淞两人,气氛瞬间变得有些不同。
门合拢的轻响,仿佛画下了一道无形的界限。
闫淞这一刻才算真正放松下来,他身上那种收敛的气质微微流露,示意了一下会议桌旁的椅子,对李向阳说道:“坐。”
语气自然,动作随意,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李向阳抽出椅子,坐在他的对面,将那个装着调令的信封放在桌上,心中对眼前之人和突如其来的安排充满了疑问。
他直接开口问道:“请问一下,这重庆重型汽车研究所具体是做什么的?你又是谁?”
闫淞闻言,嘴角裂开一个弧度,带着点戏谑,那川渝口音也浓了几分:“哟,崽崽傲得很嘛。”
他看起来十分轻松,半躺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
视线扫过会议室的天花板,然后才开始解释。
“我先给你说清楚,我们这个重庆重型汽车研究所是干啥子的。顾名思义,搞重车的。”
他屈起一根手指,继续说道:“上到坦克、装甲车、战术卡车、重型运输车,各种军卡
“”
他每说一个词,就举起一根手指,仿佛在枚举寻常物件,但组合在一起,任谁都听得出来非常不寻常。
“下到吉普越野等等,现在还要加之你娃搞出来的那个水陆两栖全能车的二代研发。”
说完,闫淞突然挺直身体,原本慵懒的姿态瞬间变得极具压迫力,盯着李向阳的眼睛:“这下你懂了吗?”
他似乎觉得口头说明不太够,又从内兜里掏出一个深蓝色封皮、样式朴素的证件,随手丢到李向阳面前,发出一声轻响。
李向阳拿起证件打开,里面是闫淞的照片,表情严肃,下面印着名字。
闫淞,单位是重庆重型汽车研究所,职位一栏清淅地印着两个字:组长。
证件右下角盖着一个纹路清淅的钢印,绝非伪造。
他仔细看完,合上证件递还回去。
这个证件,以及闫淞刚才那番话,足以说明很多问题。
这个研究所,涉及的是国家防务的基石,是移动的钢铁长城。
闫淞接过证件塞回兜里,身体前倾,双臂手肘撑在桌面上,双手交叉:“还有什么问题吗?如果没有,接下来我的话,你全部都要保密,晓得不?
包括你最亲近的人。”
他的语气变得异常严肃。
李向阳沉凝片刻,问出心中最关键的几个疑问:“我的工作具体是什么?权限有多大?需要我什么时候报到?”
他知道,进入这样的单位,绝不可能象在向红厂这样拥有极大的自主权,很有可能只是一个边缘角色。
闫淞嗯了一声,似乎对这些问题也没有多大准备,显然有些界限需要李向阳到了之后才能清淅,他只能大概地说:“你的职位是技术指导,调令上写的也有。至于权限嘛”他搓了两下手。
“不是我所能定的,还得看你有多大本事,有自己的章程。报到时间,明天一早就走,再说了,我也得好好休息一下,对吧?跑了这么远。”
他最后一句又带上了点随性的口吻。
李向阳点头:“明天一早,时间还是比较紧迫。”
但他也理解,这种性质的调令,不可能给他太多准备和告别的时间。
好在还有一晚,可以去跟师傅他们道个别。
李向阳坐直身体,表示自己已经准备好接受接下来的信息:“我没什么问题了,请说吧。”
“好。”闫淞闻言,神色郑重,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先给你说一下我们研究所的历史。它是响应国家星际计划中发展高科技、
实现产业化的方针,依据三纵三横的战略布局创建的内核项目之一。”
“星际计划?三纵三横?”李向阳听到这两个词,心脏猛地一跳。
这是他重生来,第一次在现实中从这样一个身份特殊的人口中听到,这个称谓与他前世记忆碎片中某个宏大工程隐隐映射。
他强行压下内心的惊涛骇浪,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专注倾听。
闫淞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确保不泄露超出权限的内容,然后继续说道:“在全国范围内,类似我们这样的布局有几个地方,东北、华北、华中、华东,它们各有侧重。而我们西南所是唯一一个只主攻重型车辆及相关动力的研究所。”
在闫淞换气的间隙,李向阳点头给出回应。
闫淞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李向阳身上,继续说着:“你搞出来那台车,上面看到了潜力。第一代的完善和初步产业化,我们研究所会接手推进,这是为了快速形成能力和积累经验,也是上头的明确指示,毕竟这个东西是需要卖到外面去的。”
闫淞话锋一转,李向阳也更加认真地听着:“另外,你到了研究所之后,首要的任务是着手第二代的研究。
“要听清楚,从第二代开始,所有的内核设计、关键技术必须以满足部队未来的实战须求为目标进行深度开发。”
“水陆两栖只是基础,我们要的是能在复杂地形、恶劣环境下可靠运作,具备特定战术功能,甚至能集成更多先进技术的装备平台。”
“这和你现在搞的这个为了创汇和展示概念的猫猫车将是天壤之别,你能明白吗?”
李向阳点头:“我知道,在向红厂做的这些,不过就是小孩子过家家,用一堆破铜烂铁造出来的玩具而已。
“真正要达到军用级别还远远不够,也只有象这样国家重点的研究所才有更好的设备去研究,这也是我的初衷。”
“最后,我再强调一遍,走出这个门后,关于研究所的层级、星际计划的关联,以及二代车的具体军用转向和性能指标,不能再向外透露半个字。”
“包括你今后的一切工作,只要涉及研究所的内核项目,都将在这个框架和保密要求下进行。”
“可能你造出的东西很强,甚至会导致你几十年都销声匿迹,不能出名,不能象你在报纸上那样”
闫淞的语气加重,“这不是请求,你现在也没有退出的馀地,这是命令,是纪律,理解不?”
闫淞的最后话语铿锵有力,李向阳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避,重重地点了头,站起身大声说道:“理解了!保证遵守纪律,完成任务!”
其实他的内心早已波澜壮阔:计划,原来在这个时间点,国家层面已经开始了如此前瞻性和系统性的布局,这比他想象的起步要早得多,格局要大得多。
他之前的种种作为一两栖车、齿轮技术,甚至包括推动向红厂的转型试点,在某种程度上竟然阴差阳错地契合了这宏大计划边缘的某些须求,从而让他获得了进入这个内核圈层的门票。
这不仅仅是幸运,更是时代的必然与个人努力的交汇。
闫淞看着李向阳的肯定答复,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小子确实不错,听到这么多消息还能这么快稳住,不过性子有点傲。
“行了行了,交代得差不多了。”他站起身,恢复了那略带散漫的样子,转头问道,“我住哪?跑了一天了,骨头都快散架喽。”
李向阳伸出右手,指引门外:“我带你去招待所。”
闫淞摆手:“不用,找个人带我去就行。你找时间去道别吧,抓紧时间,明天早上7点厂门口准时,过时不候,不然你就自己来。”
李向阳嗯了一声。
两人走出会议室,张四海一直在门口的走廊上渡步,显然一直等在那里。
见到闫淞出来,立刻快步迎上,脸上重新堆起笑容,目光却在李向阳脸上扫过,想要看出端倪。
“闫同志,谈完了?辛苦了辛苦了,住宿已经安排好了,就在厂里。条件简陋,请你多多包函。”张四海热情地对闫淞说道,然后眼神带着询问看向李向阳。
闫淞这下倒没有拒绝,反而拉着张四海的肩膀说:“莫得事莫得事,都是小事。有吃的吗?饿了。”
张四海连忙应答:“有有有,在食堂。”
李向阳也接口说道:“厂长,你让马厂长带闫同志去吃饭,然后休息吧。”
他眼神里传递出稍后再说的信息,张四海心领神会,立刻呼唤老马,仔细叮嘱一番,让其带闫淞前往食堂。
闫淞转过头,对李向阳点了点头,算是告别,也是提醒不要忘了明天的事情,便跟着老马走了,很快就消失在走廊尽头。
张四海眼巴巴地看着背影消失,迫不及待地开口,语气充满了担忧:“向阳,这怎么回事?”
李向阳回答:“明天一早就要走了。”
“这么急?”张四海瞪大了眼睛,“具体是搞什么的?你去那里做什么?”
李向阳摆手打断:“四海叔,具体的我不能多说,这是纪律,这是上面的安排,十分重要。”
张四海张了张嘴,把想问的问题咽进了肚子里。
他混迹多年,深知纪律二字的分量。
但他是看着李向阳长大的,也是亲眼看着他从一名普通青工,成长成厂子里的顶梁柱,甚至惊动了京城的年轻人。
他的千言万语和无数叹息,都只化作了一句叮嘱:“好啊,去了那边万事小心,凡事多留个心眼。”
他知道,李向阳此去将要面对的世界,远非向红厂这片小天地可比,他衷心为他祝福!
“我知道,四海叔。”李向阳点了点头。
“四海叔,我走了会给你们来信的。
“要是焦勇打电话回来,你记得让他说个地址,到时候我们好联系。”
“因为我不知道那边到底是什么地方?是在深山还是在城市?还是一个保密的地方。”
张四海的眼睛此刻有些泛红,也只能一个劲地说:“恩,好,我一定会的。”
李向阳拍了拍张四海的后背表示安慰:“四海叔,你这几天都没休息好,先回办公室躺会吧。我还有事情要处理,先走了。”
李向阳没有回车间,没有回宿舍,也没有回家,更没有收拾东西,而是独自一人来到了老厂区的那片土地。
这里可以看到老厂区和新厂区的厂房。
春风吹来,鸟儿在枝头歌唱;阳光照下,冻土早已化开。
这里仿佛一幅凝固的画卷,他曾在这里无数次思考过厂子的未来,思考过自己的方向。
他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任由春风吹拂着头发和衣角,脑海中想着曾经的画面,一次一次地翻过,如同走马灯一般,最终落到了闫淞所说的星际计划。
在他的前世记忆里,这个名词对所有人来说并不陌生。
它并非单指一个简单的计划,而是在80年代由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一辈科学家联名上书推动诞生的一项关乎国家长远发展的战略性高科技发展计划。
这个计划的提出源于对世界新技术浪潮的深刻洞察,以及对我国未来发展命运的深切忧思。
但这个计划的初衷却显得有些“滑稽”。
它最开始是因里根总统制定的“星球大战计划”而催生。
星球大战计划一出笼,立刻在全世界掀起狂澜!
当时整个西方先进国家和东欧集团迅速制定科技进步综合纲领与之对抗,只要有一点点实力的国家,都出台了相对的政策。
但彼时的我国却依旧悄无声息,没有任何装备、人才,甚至连构想都没有。
若不是几位科学家“走后门”,在今后的几十年里,我们将与西方发达国家的差距越来越大。
因为不能在高科技领域占据一席之地,国家将永远处于产业链下游,受制于人,甚至可能再次面临落后就挨打的严峻局面。
可这份决定也很难做出,当时国内对于是否要投入巨资发展短期内难以看到经济效益的高技术,存在广泛的争议,各方面都面临着巨大的困难和质疑。
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那份着名的建议书被递送到了最高决策层。
建议书高瞻远瞩地指出,世界范围内正在兴起的新技术浪潮对我国既是挑战,也是机遇。
我们必须放眼长远、有所作为,积极跟踪并选择性地发展高技术,集中力量、有限目标、突出重点,为未来的经济发展打下坚实基础。
这份建议以强烈的责任感和前瞻性得到了决策层的高度重视和果断批示,很快,一个旨在推动我国高技术发展的战略性计划被确定下来。
它并非大张旗鼓地宣扬,而是在严格的规范和保密要求下悄然激活。
它复盖了生物技术、航天技术、信息技术、激光技术、自动化技术、能源技术、新材料技术、航海技术等八大领域,以及随着发展后续增加的更多前沿方向。
这个计划的一个显著特点,就是极力想要冲破长期存在的“实验室循环怪圈”。
即科研成果止步于论文、样品或实验室阶段,难以转化为实际生产力和社会效益。
它强调,发展高科技、实现产业化,要求科研工作人员必须面向国民经济主战场、面向国家战略须求,研究成果要能够落地生根、开花结果。
它要构建一条从基础研究、技术攻关到产品开发、产业形成的完整链条。
而“三纵三横”的战略布局则是这些思想的具体体现。
三纵是指几个关键重大的项目前沿领域,而三横则偏向于支撑这些领域发展的基础性、共性技术平台。
这种纵横交错的布局旨在避免重复投入和资源分散,形成协同效应,确保有限的力量能够在刀刃上实现重点突破,并以点带面,带动整体科技水平的提升。
我国为了支持这项计划的推行,拨款了100个亿。
而在当时,全国财政总支出只有2000亿元。总共组织了124位专家,分成了12
个小组,在全国各地查找人才。
最小的是少年天才班,只要不到60岁的人才,都会来吸纳。
李向阳弄明白这一切,心中壑然开朗:这个闫淞可能就是12个小组的组长。
虽然弄明白了,但他的压力也是前所未有的大。
之前,他凭借力学笔记和超越时代的见识,可以在向红厂这个小舞台上左右腾挪,看似惊世骇俗,象一种降维打击的方法。
但进入了星际计划体系,他将真正踏入国家最高层次的科研竞技场。
这里将会汇聚全国顶尖的智慧和资源,遵循最严格的科学规范和保密纪律,追求从无到有、追赶到并跑甚至领跑的艰难跨越。
他那点来自未来的先知,能起到的作用将是引导性的,是一把万能钥匙。
二代水陆两栖车的军用转向只是一个开始,一个切入点。
闫淞口中的“满足未来实战须求”,将远比他在河里跑十七分钟严峻千百倍!
极寒、高原、沙漠、湿热、电磁干扰,这些都将成为常态化的考核标准。
而这一切,还仅仅是在重型车辆这一个分支上。
唉!李向阳叹息了一声,就这样一直坐着,直到夕阳缓缓沉入远山,天际的最后一抹霞光染成了紫色。
厂里点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食堂的烟囱飘出了炊烟,下工的广播声隐约传来。
这片他奋斗了许久、守护了许久的地方,此刻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安宁,也格外渺小。
他要走了,不知道何时才能回来。
这条道路注定布满荆棘,但也充满了无限可能。
李向阳站起身,看了一眼夜幕下的厂区。
他还有事情要做,还有未尽的告别。
他先去了家属院陈天磊的家。老师傅正坐在小院里,就着灯光修补一件旧工衣。
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李向阳端了个小板凳坐在他一旁。师徒俩就这样聊了聊天,等待那件衣服缝完。
李向阳对着陈天磊说了调令和明天要离开的事情。
原本要起身的陈天磊停下了,老眼望着他,没有多问,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重复着那天李向阳对他说的话:“去吧,路远,小心,我等你回来给我养老。”千言万语都尽在不言中。
接着,他找到了宋世明。
宋世明在这段时间把这些事情都看在眼里,也早就有了预感。
听完李向阳的话,只是从书柜里找了几本边角已经磨损的书籍交给了他,还从包里掏出了早已准备好的几张钱。
李向阳只接下了书,没有要钱,还给了宋世明,叮嘱他保重身体,等着自己回来,两人最后拥抱了一下。
然后,他回到了厂部办公楼。张四海的办公室还亮着灯,他进去时,张四海正对着一份名单发呆,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都交代好了?”张四海抬头,眼框有些发红,不知是熬夜还是别的缘故。
“恩。”李向阳在他对面坐下。
“四海叔,厂子这边以后就辛苦你了。省城新厂试点方案,等焦勇那边拿到资金,就可以开动了,你要多费费心。”
“放心吧,臭小子。”张四海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老子混了这么多年,还能让这点事难住?你去了那边才是真正的龙潭虎穴,给老子好好的,别丢咱们向红厂的人!”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却发现早已凉透。
两人就在这办公室里静静地坐着,时钟的滴答声奏响,过往的一切都在这一刻沉淀而出。
不知过了多久,张四海抬头看了一下钟,对着李向阳挥了挥手,语气粗鲁却带着点哽咽:“行了,滚回去收拾东西吧。明天我就不送了!见不得那场面。”
李向阳站起身,对着张四海郑重地鞠了一躬,然后离开。
夜色已深,李向阳回到自己的小屋,开始简单收拾行装。他的东西本就不多,几件换洗衣物,一些洗漱用品,最重要的是那个红箱子。
他只将力学笔记拿了出来,放在自己的背包里。
做完这一切,他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窗外是向红厂熟悉的寂静,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明天,他将离开这片重生以来奋斗的土地,奔赴一个未知而重大的前程。
星际计划,重型车辆。
李向阳几乎一夜未眠,心中思绪万千。
天刚蒙蒙亮,他便起身下床,将小屋仔细打扫了一遍。
桌椅板凳、床铺灶台,都被他擦拭得干干净净,纤尘不染,仿佛是要为他在三义县的生活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最后,他拿起那把钥匙,在手中摩挲了几下,随后塞进了门框上方一道墙缝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背起行囊,站在门口,深深看了一眼这个承载了他重生以来所有记忆的避风港。
二月的清晨雾气朦胧。山阴县是李向阳在这个时代的起点,如今,他要从这里出发,奔赴下一个远方。
他轻轻带上房门,没有上锁,随即转身融入了厂区黎明前的薄雾中。
脚步踏在熟悉的道路上,四周一片寂静,这个时间,大多数人还在梦乡。
没想到刚走过家属院拐角,他就看到两个身影等在前面的路口,是王秀丽和她的女儿圆圆。
王秀丽手里拎着个布口袋,圆圆远远牵着她的衣角,小脸被清晨的寒气冻得有些发红,看样子已经等了一会儿。
李向阳有些意外,快步走上前去:“王姐,圆圆,你们怎么在这?等谁呢?”
王秀丽看向他,露出一丝笑意,将手里的口袋直接塞到他手中:“拿着,路上吃。”
李向阳接过口袋,入手还带着温热的触感。
他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切得整齐、白白胖胖的年糕,正散发着米香和甜味。
这是王秀丽的拿手手艺。
“王姐,这————”李向阳心头一暖,想要推辞。
王秀丽打断了他:“别这那的了,出门在外不比家里,垫吧垫吧肚子。没啥好东西,别嫌弃。”
话已至此,李向阳不再矫情,将口袋仔细收好,诚恳地道谢:“谢谢王姐,谢谢媛媛。”
媛媛仰着小脸,脆生生地开口:“李叔叔,再见。”
李向阳笑了,伸手揉了揉圆圆的头发。
他向前走着,举起右手挥了挥,算是告别。
却能感受到身后母女俩的目光一直在注视着他,直到他拐过下一个弯口。
来到厂门口,那辆拉达尼瓦已经停在那里。
发动机响着,排气管喷出白气,显然已经激活热车了。
闫松靠在驾驶座的车门边,手里拿着一个挎包,正低头看着怀里揣着的东西。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李向阳,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从包里掏出一块怀表。
“六点四十一,我还以为你真的要等到七点整才来。”
李向阳走到副驾一侧,将行李放在后面:“我没有晚到的习惯。”
闫松似乎对他的回答还算满意,没再多说,用下巴示意了一落车门:“上车。”
李向阳拉开车门,动作却顿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目光扫过空旷的厂区大门、还在熟睡的传达室张老头,以及远处显出轮廓的厂房和宿舍楼。
他似乎在期待着一场更正式、更热闹的送行,但很可惜,再没其他人。
“兴许是太早了吧。”他在心里对自己说,随即不再尤豫,弯腰坐进了副驾驶,关上车门。
车内弥漫着一股机油混合的味道。
闫松利落地挂挡、拉手刹、轻点油门,拉达尼瓦灵活地调转车头,驶离了向红机械厂的大门。
就在车辆驶离的那一刻。
在厂部办公室三楼一扇紧闭的窗户后,张四海放下了撩起一角的窗帘,轻轻地叹了口气。
在家属院一栋房子的窗户后,陈天磊扶着窗框,望着那辆消失在道路尽头的车,老眼里闪铄着复杂的光。
在厂区后方的山坡上,宋世明披着外套,静静地站在那里。晨风吹动他的衣角,他抬起手,对着车辆远去的方向轻轻挥了挥。
三人在不同的地方,以不同的方式,完成了无声的告别,为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年轻人送上了无需言说的祝福。
拉达尼瓦沿着颠簸的土路驶向山外,将那片熟悉的厂区和连绵的群山渐渐甩在身后。
车内,李向阳和闫松都沉默着。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从熟悉的厂区景象,逐渐变为田野村庄,然后是更加开阔的丘陵。
李向阳最后望了一眼后视镜,镜中那承载着他太多记忆的土地正在飞速缩小,最终被蜿蜒的山路和升腾的晨雾彻底屏蔽。
他收回目光,静静地望向前方。
拉达尼瓦在颠簸的土路上行驶了一阵,终于驶上了相对平坦的省级公路,车速也随之提了起来。
他靠在椅背上,心中那抹离别的愁绪,渐渐被前路的未知所取代。
车厢内一片沉默,只有发动机的嗡鸣与车轮碾过路面的躁动。
闫松看起来不象是个习惯安静的人,却也没有主动开口。
兴许是一路奔波确实累了,他只是专注地开着车。
李向阳本也不是多话之人,两人便这样一路无言。
车子中途在一个路边简陋摊点停了两次,加了水,两人也各自解决了生理须求。
几个冷馒头就着凉水下肚,便算解决了午饭。
休息片刻后,闫松再次发动汽车。他瞥了一眼副驾上始终沉默的李向阳,终于用他那口特朗普打破了沉寂:“咋个,舍不得嗦?龟儿子,男子汉大丈夫,志在四方嘛。”
李向阳回过神来,笑了笑:“没有,就是在想事情。”
“想啥子嘛,到了地方有你娃想的。”闫松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兜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上。
他问李向阳抽不抽,李向阳摆手。
闫松自顾点燃,吸了一口,继续说道:“跟你摆一下,我们重庆,好地方,巴适得板。”
他似乎想活跃气氛,开始用方言介绍起来:“晓得不?山城,雾都。房子修在坎坎上,梯梯比马路还多。上坡像牛喘,晚上好看得很。”
李向阳听着他略带夸张的描述,脑海中自动浮现关于这座城市的零星记忆。
在他那个时代,重庆已是声名在外的网红城市;但在83年的当下,对他而言,这里更多是纸面上的印象——西南工业重镇,三线建设内核,一座充满江湖气息与烟火人情的城市。
“听说夏天很热?”李向阳接了一句。
“热?那叫一个热火。”闫松仿佛终于找到了话题。
“夏天在马路牙子上煎鸡蛋都不是吹的。不过我们研究所里头还好,有风扇。”
他顿了顿,补充道:“就是湿气重,冬天阴冷。你娃过去了可能有点不习惯,记得买点风湿膏药。”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多是闫松在说,李向阳在听。
他的方言里夹杂着普通话,描述着重庆的江湖码头、麻辣火锅、棒棒军,以及研究所周边的趣事。
虽说得随意,李向阳却能感受到,这个不拘小节的汉子正用自己的方式,让他这个“新兵”对即将抵达的地方有个初步了解,缓解他的紧张与陌生。
车子一路向西,穿过湘西,进入黔北。
道路越发崎岖,群山连绵。李向阳望着窗外截然不同的地貌,知道自己已真正远离了熟悉的一切。
天色渐渐暗下,闫松打开了车灯。两道光柱刺破夜色。
“快了,再有个把小时就到。”
当车辆终于驶过长江大桥时,借着灯光,李向阳看到了下方奔流不息的长江与嘉陵江,也看到了对岸那依山而建、层层叠叠的城市轮廓。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他仍是不由得一怔。
八三年的重庆,没有后世那般摩天大楼林立,但山城的独特地貌,让那些密集建筑在夜色中呈现出一种错落有致的立体感。
灯光并非一片通明,而是星星点点,沿着山势蜿蜒,勾勒出城市的轮廓,宛如一座巨大的蜂巢。
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气味,江水的腥气、煤炭燃烧的烟火气,还隐约夹杂着饭菜的香气。
“到了。”闫松的声音带着一丝放松。
他没有直接将车开往研究所,而是驶下主干道,拐进一条坎坡旁的小路。
车子在狭窄的街巷里七拐八绕,最终在一个颇为热闹的街口停下。
“走,落车,整点夜宵再说。所里头食堂这个点早就没得东西了。”闫松熄火拔下钥匙,招呼李向阳。
李向阳跟着落车,一股浓烈的食物香气扑面而来。
辣椒、花椒、牛油的辛香混合交织,瞬间唤醒食欲。
眼前是一个典型的路边大排档:几张矮桌、小板凳摆在路灯下,一口大锅中红油翻滚,热气蒸腾。
老板是个光着膀子的壮实汉子,正熟练地掂着炒锅,窜起的火焰时不时映亮他汗湿的胸膛。
食客们围坐小桌旁,吃得满头大汗,高声谈笑,一派市井活力。
“老板,两份火锅粉,多加点海椒花椒,再来两瓶山城啤酒。”闫松显然是熟客,大声招呼着,自顾自找了张空桌坐下。
他用桌上的卫生纸擦了擦汗,对尚有些局促的李向阳指了指对面:“坐嘛,到了重庆第一顿不吃点麻辣的,等于没来。”
李向阳在他对面坐下,好奇地打量着这充满烟火气的场景。
很快,两大碗热腾腾的火锅粉端了上来,撒着翠绿的葱花和香菜,香气扑鼻。
两瓶贴着“山城啤酒”标签的绿色玻璃瓶也随即摆上桌。
闫松用筷子搅和了自己那碗,挑起一筷,吹了吹气,“呼噜”一声吸进嘴里,满足地哈着气:“巴适,快整,等了就不安逸了。”
李向阳学着他的样子尝了一口,一股强烈的麻辣感瞬间冲击味蕾。
他本就不擅吃辣,眼泪差点呛出来。
闫松看着他这副模样,哈哈大笑:“哈哈哈,要得,就是这个味,你慢慢来,以后就习惯了。”
李向阳缓过劲来,却觉得这味道确实过瘾。
他拿起啤酒瓶,和闫松碰了一下,仰头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酒液冲刷着口腔的灼辣,带来一种奇特的舒爽。
两人就着麻辣鲜香的火锅粉,喝着啤酒,在这重庆街头,完成了李向阳抵达山城后的第一餐。
快吃完时,闫松开始安排后续:“今晚你先住宾馆或者招待所,证件明天才能办好,我明天再来接你。”
李向阳点头:“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