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向阳万万没想到,自己会被迫在张四海办公室里熬上一个通宵。
起因是他想找张四海商量,看能不能从厂里那点紧巴巴的流动资金里,给焦勇拿点作为他去港岛初期的生活费。
他已经把张四海开始给他的四百六十块剩馀的钱加之自己的一点存款全都给了焦勇。
毕竟,总不能真让焦大少爷揣着几十块钱就去闯荡那个花花世界。
可他刚踏进厂部办公楼,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只见张四海办公室门口,从门口一直蜿蜒到楼梯口,排起了一条不算长、但绝对不算短的队伍。
人群沉默着,大多低着头,手里捏着户口本、工作证之类的材料,在走廊灯下,身影被拉得忽长忽短。
没有喧哗,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偶尔的咳嗽声,气氛凝重。
马国涛和周秉德也在,两人一张办公桌拼在走廊,一个登记,一个核对,忙得额头冒汗。
张四海则在办公室里,挨个叫名字,面对面谈话,签字画押。
李向阳从一旁插过人群,来到马国涛身边,低声问道:“马厂长,这怎么回事?不是明天才开始登记吗?”
马国涛抹了把汗,语气带着疲惫和无奈:“谁说不是呢,可晚饭后就开始有人来了,说是怕明天排不上名额。”
“厂长没办法,只能连夜开工,多事之秋,也怕出乱子。”
李向阳目光扫过队伍,大概也就五六十人,远远没有到两百之数。
和他想的一样,有人,但不多。
人都很现实的,大家都是要养家糊口的,对很多人来说,眼前的现钱比一个虚无缥的未来更有吸引力。
“向阳,你来的正好。”张四海从门缝里看到李向阳,赶紧招手。
“快进来搭把手,帮我核对下基本信息,我这边有点忙不过来。”
李向阳边走边观察张四海,他的眼睛早已布满血丝,面容憔瘁。
想要钱的话,还是咽了回去。
这种时候,实在是开不了口。
他进屋,找了张椅子坐在茶几旁,只管喊名字和写字,张四海就负责谈话。
时间在忙碌的气氛中一点点流逝,窗外的天色从漆黑慢慢透出一点墨蓝。
排队的人又换了一波,人数似乎比半夜那一批要少了一些。
显然,那两百个名额的鞭子起了作用,让许多尤豫的人选择了观望。
李向阳站起身来,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准备伸个懒腰继续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队伍中间,整个人就保持着歪脖子的姿势僵住了。
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安静地站在队伍中间。
身形不再挺拔,甚至有些佝偻,在晨曦微光中显得格外单薄。
是陈天磊。
李向阳以为自己眼花了,使劲眨了眨眼。
没错,就是他师傅陈天磊。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可能在这里?
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惊和不解冲上头顶。李向阳一下就清醒了,把核对本交给张四海,几步就冲到队伍里去。
“师傅!你这是干什么?”李向阳一把抓住陈天磊的手臂。
陈天磊似乎没有料到李向阳会出现,身体颤了一下。
他抬起眼,眼珠有些混浊,脸上带着病色,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他看着李向阳,想要抽回自己的手,但被李向阳死死抓住,见抽不动,淡淡地说出“排队”二字。
“排队?排什么队?”李向阳声音稍微有点激动,引得前面几人都回头看来。
他顾不上那些自光,拉着陈天磊就往走廊另一边没人的角落走,语气急切:“你糊涂啊,你跟他们凑什么热闹?你知道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拿了这笔钱,你就跟向红厂再也没有关系了。”
陈天磊任由李向阳把他拉到角落,两人面对面站立,他微微喘了口气,才慢慢说道:“我知道————没关系了,也好。”他看着李向阳那双不解的眼睛,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向阳啊,师傅我,在这儿待了一辈子了。从建厂那天起,我就在这儿。青春,汗水,这辈子最好的手艺,都留在这儿了。”
他的话语似乎回到了向红刚建厂的时候,声音愈发低沉:“看着它红火过,也看着它差点没了————现在,它有了新路子,你给它闯出来了,挺好。”
“你静姐也有了稳定的工作,我这把老骨头,差不多也完成任务了。”
“我不想再折腾了,不想再去什么新地方了。就想拿着这点钱,回老家去,看看还能不能种动那两亩地。”
“叶落————总要归根的。”
李向阳听着师傅这平静得近乎哀莫大于心死的话语,看着他脸上认命般的淡然,只觉得心头被抓得生疼。
他想要吼出来,却又做不到,只能压低声音:“糊涂!任性!”
“您老还差几年就退休了,啊?”
“静姐现在在城里教书,您老就不想在这里看到她结婚生子,忍心自己一个人回到那出走半生的老家?”
“而且,这点钱能干什么啊,够在老家生活几年的?还有您这身体,上次病了一直反反复复的,现在都还没好,还能种得动地吗?我不准,我不同意!”
李向阳的眼睛红了,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哽咽。
他想到这些年来师傅手柄手教他看图纸、调机床,想到自己每次遇到困难时师傅的模样,想起师傅日夜为他赶工齿轮的身影————
“师傅!”李向阳双膝一软,对陈天磊郑重地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向阳,你干什么!快起来。”陈天磊急忙弯腰去拉他。
李向阳固执地不肯起身,抬起头,眼圈通红,哽咽地说道:“师傅,我知道,您不是真图那点钱,您只是不想离开这片土地,您怕去了新地方,就成了没用的人了,成了累赘。”
他这一句,直接戳破了陈天磊那份老匠人的自尊和倔强。
陈天磊拉他的手,顿住了。
李向阳语气恳切地继续说道:“我理解,我都理解,您不想离开,咱就不去。”
“您老不嫌弃,就在新厂养着,去看看咱们厂子在新地方如何生根发芽的。
要是————要是您实在是不想呆在厂子里,我把您送到静姐那去,让静姐照顾您。”
“但是,您绝对不能一个人回老家乡下去,您的亲人在这里,我在,静姐也在,大家都在!”
李向阳的声音慢慢坚定起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师傅,您教我手艺,待我如子,这份恩情,没齿难忘。您放心,以后,我给您养老!”
陈天磊何尝真想离开?他只是觉得,时代变了,厂子散了,自己也不想动了,不该成为任何人的负担。
一滴泪水,最终还是没能忍住,从陈天磊的眼角滑落。
他伸出颤斗的手,用力去扶起李向阳,声音变得沙哑:“起来,快起来,你这孩子————”
李向阳感受着师傅手上载来的颤斗,知道陈天磊的心防松动了,这才顺势站了起来。
“师傅,您答应了?”李向阳急切地追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陈天磊。
陈天磊看着他,看着自己一手带出的徒弟,重重地点了点头,长长呼出一口气,仿佛放下了千斤重担。
“不走了————不走了————等你回来给我养老。”
李向阳听到这话,悬着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搀扶着陈天磊:“那就好,走,师傅,我送您回家,天色还早,您好好休息,这边的事,有我呢。”
他扶着陈天磊,朝着家属院的方向走去,一路上两人畅谈未来,从技术到家常,再到李向阳的终身大事。
晨曦的光芒终于刺破了最后一丝黑暗,洒在师徒二人相互扶持的背影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最终融合到了一起,完成了交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