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大宝不再说话。
他甚至无法再维持言语。
那道已经变得极度透明的肉身,仿佛是水中的一抹淡墨,正在被无形的洪流冲刷、稀释。他努力维持着神识的稳定,将最后的意念,将那份沉重到足以压垮山峦的信任与嘱托,精准地送入格斯混乱的意识深处。
“格斯,路要你自己走下去。”
“你的道,是噬渊镇魔,是打破一切枷锁!”
“我的道,也在前方。”
“我们……终会在更高处重逢。”
话音彻底消散。
高大宝的肉身,那属于一个十七岁少年的躯体,终于走到了它在现世的终点。
它没有崩溃,没有消散。
它化作了一道璀璨到无法直视的纯粹光流。
那光流冲破了海马号低矮的船舱顶棚,没有发出任何爆鸣,只是无声地撕开了一个规则的洞口。
它如同逆行的流星,撕裂了刚刚恢复平静的苍穹,一头扎进了那片不可知、不可测的天外天。
它消失在现世的尽头。
船舱内,瞬间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只剩下格斯一个人。
以及那一道残留的、微弱到几乎不可察觉,却又坚定无比的神识波动,证明着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格斯站在原地。
他一动不动,高大的身躯宛如一座被风化的黑色雕像。
时间失去了意义。
一秒,或是一个世纪。
覆盖在他身上的狂战士铠甲,那些狰狞的甲片,那些流淌着不祥红光的缝隙,无声地褪去,化作混沌的气流,重新缩回他身体的烙印之中。
他那布满了狰狞伤疤的精悍身躯,暴露在船舱昏暗的光线下。
还有那只新生的、皮肤下神纹与魔符交替闪烁的右臂。
格斯缓缓抬起自己的左手,摊开掌心。
他的视线落在掌纹上,目光空洞。
那里什么也没有,可他仿佛还能感受到,就在刚才,那道光影从自己指缝间穿透时的无力。
他拥有了弑神之力,拥有了重生的手臂,却连一个朋友的离去都无法挽留。
他的力量,可笑至极。
最终,他猛地抬起头。
那只猩红的独眼之中,所有的迷茫、不舍、痛苦、自我厌弃,被一股更加恐怖的情绪焚烧殆尽。
那情绪凝结、压缩,最终化为一片更加坚定、更加冰冷的火焰。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船舱,也对着自己那颗在无尽黑暗中孤独燃烧的心脏,用一种几乎挤不出喉咙的、嘶哑到极致的声音,低语。
那是一个誓言。
一个以灵魂为抵押,永不变更的誓言。
“格里菲斯……”
他停顿了一下,新生的右手五指猛然攥紧,骨节发出不堪重负的爆鸣。
“……还有,等着我,大宝。”
当高大宝的肉身彻底被现世法则排斥,化为那道逆流星芒冲破苍穹时,他的意识并未陷入昏沉。
恰恰相反,他的神识被前所未有地拉伸、撕扯,仿佛一瞬间被投进了亿万个不同的时空切片。
一边是血肉被炽热规则摩擦、汽化的灼痛。
另一边,却是神魂被卷入粘稠的时间乱流,被无数光怪陆离的色彩与无法理解的符号洪流冲刷的冰冷。
剧烈的撕扯感与失重感,并非来自物理层面,而是源于“存在”本身。他感觉自己作为一个完整的“概念”,正在被强行从一本熟悉的书中撕下,然后揉成一团,准备塞进另一本语言体系完全不同的典籍。
太上剑心在此刻自发护主,那一颗在眉心识海中通明剔透的剑心,绽放出微弱却坚韧的光,守住他意识的最后一寸清明。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刹,也许是万古。
所有的撕扯与冲刷,骤然平息。
一切归于虚无和死寂。
他“脚踏实地”,缓缓睁开了双眼。
没有预想中的无垠星空,也没有混沌未开的黑暗。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无法用任何已知常理去度量、去描述的瑰丽奇景。
天外天。
这三个字,并非通过语言,而是作为一种至高的法则信息,直接烙印在他的神魂深处。
诸界交汇之所,法则源海之岸。
这里没有上下左右的固定方位,没有日月星辰的时间流逝。
他的脚下,并非坚实的土地。
那是一片广袤无垠的、流动的、宛如液态水晶般的大地。它本身不发光,却折射着来自“天空”的亿万种霞光。
高大宝试探性地迈出一步。
脚掌落下,那水晶大地并未溅起水花,而是荡开了一圈圈彩色的涟漪。那涟漪不是波纹,而是纯粹的、具象化的空间褶皱,向着远方扩散而去。
一种奇妙的触感顺着脚底传来,既非柔软,也非坚硬,倒像踩在一片被极致压缩、趋于静止的思维海洋之上。
他抬起头,望向远方。
世界的尽头,悬浮着无数巨大的、形态各异的“岛屿”。
其中一座,是一个不断向内坍缩又猛然喷发的燃烧核心,那恐怖的热量与毁灭意志,让他本能地辨认出,那或许是某位执掌“毁灭”权柄的古神陨落后,其神国核心的残骸。
另一座,则是一片完全由纯粹寒冰构成的广袤森林。每一棵冰树的枝桠都呈现出完美的、非自然的几何角度,树干的透明冰层之下,封印着一缕缕静止的、灰蒙蒙的时间气息。
更有甚者,一些“岛屿”根本没有固定形态。它们是不断生灭的、由光线构筑的复杂几何体,每一次闪烁变形,都似乎在阐述着一条深奥的数学或空间公理。还有一些,则是巨大而斑斓的彩色气泡,气泡壁上流转着无数破碎的梦境画面,那是某个无法想象的古老存在,其无意识的梦境逸散到现实,所形成的危险绝地。
他的目光,最终被吸引向了头顶。
那不能称之为天空。
那里没有苍穹,没有星辰。
取而代代之的,是无数条奔流不息的“长河”。
它们是法则的具象化。
一条炽白色的长河,散发着终结万物的气息,河水中流淌的不是液体,而是纯粹的“毁灭”概念。仅仅是远观,高大宝就感觉自己的道基在发出警示的颤鸣。
一条翠绿色的长河,充满了无限的生机与造化。他甚至能“闻”到其中散发出的、如同初生世界第一缕春风般的清新气息。
更远处,一条漆黑如墨的长河,无声无息地流淌。它不反光,不发声,只是静静地存在着,吞噬一切靠近它的光与声,代表着永恒的沉寂与归墟。
这些法则长河彼此交织,偶尔碰撞。
每一次轻微的触碰,溅起的“浪花”,便是一片幻影般的景象。高大宝亲眼看到,一滴炽白的“浪花”落下,瞬间演化出一个世界的诞生、繁荣、直至热寂与毁灭的全过程,而这一切,不过是发生在一呼一吸之间。
他站在这片瑰丽而死寂的天地间,一时间,竟连呼吸都忘记了。
这里的一切,都颠覆了他过往十七年,乃至从宗门典籍中获得的所有认知。
就在这时,他下意识地吸了一口气。
一股前所未有、浓郁到近乎实质的能量,瞬间涌入他的口鼻,灌入四肢百骸。
这并非现世那温和的灵气。
这股能量狂暴、混乱,其中夹杂着亿万种迥异于现世的、破碎而尖锐的法则碎片。
一瞬间,高大宝的身体内部,爆发了一场无声的战争。
一缕带着蛮荒气息的能量,试图将他的血肉转化为岩石。
另一缕闪烁着幽光的能量,则要将他的骨骼彻底数据化,分解成最基础的符文。
还有一缕,充满了死寂,要将他的生机彻底湮灭。
剧痛!
一种源于存在层面的、被无数矛盾法则同时撕扯的剧痛,从他身体的每一个微粒深处炸开。
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若非他已结成金丹,道基自成一界,与现世法则既相合又独立。
若非他的太上剑心天生对万千大道有着超凡的辨识力,能在瞬间分辨出哪些法则是致命的“毒药”。
只怕就在这第一次呼吸的瞬间,他的肉身,乃至神魂,就会被这片天地中无处不在的狂暴能量彻底同化,或者撕裂成最原始的粒子,消散于无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