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无伦次，既感到无上荣光，又充满了惶恐和不安，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激动。
叶修已经缓过气来，他直起身，回了个礼，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拍了拍王副连长的胳。
“王副连长，辛苦你们了。我上来看看同志们，也是应该的。东西不多，一点心意。”
“外面风大天冷，首长，各位同志，快请进屋！
屋里煮了姜汤，大家先喝点驱驱寒！”
王副连长不敢再多说，连忙侧身引路，将叶修一行人让进了哨所旁边一栋相对低矮、但看起来更结实保暖的石砌平房。
这是哨所的接待室兼活动室，面积不大，陈设极其简陋。
几张旧桌椅，一个烧着牛粪的铁皮炉子，墙上贴着地图、规章制度和一些官兵们自己写的励志标语。
屋子中央，一个大铁锅里正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浓浓的、泛着油光的老姜红糖汤。
辛辣温暖的气息弥漫在整个房间，瞬间驱散了从外面带来的刺骨寒意。
“快，给首长和同志们盛姜汤！”王副连长指挥着。
战士们立刻行动起来，用军用搪瓷缸子一碗碗地盛好，送到每个人手中。
叶修接过王副连长亲自递过来的一碗滚烫的姜汤，入手温热，香气扑鼻。
他吹了吹热气，小心地喝了一口。
辛辣中带着甜味的液体滑入喉咙，一股暖流瞬间从胃部扩散开来，沿着四肢百骸蔓延。
冻得几乎麻木的手脚开始恢复知觉，胸口那火辣辣的刺痛也缓解了不少。
“好姜汤！”叶修赞了一声，又连着喝了几口。
屋里很快响起了一片“吸溜吸溜”的喝汤声。
每个人都捧着碗，贪婪地汲取着这难得的温暖。
长时间高寒缺氧下的剧烈运动，消耗巨大，这碗热腾腾的姜汤，不仅是驱寒，更是补充能量、缓解高原反应的良药。
小陈和警卫参谋们喝得额头冒汗，脸色也渐渐从苍白恢复了些许红润。
叶修一边喝着姜汤，一边目光缓缓扫视着这个小小的房间。
墙上挂着的温度计显示室内温度只有零上几度，但比起外面的冰天雪地，已经是天堂。
他看到墙角堆着一些书籍，多是军事和政治类，还有几本翻得卷了边的武侠小说。
一张旧桌子上放着棋盘和一副扑克牌，旁边黑板上写着本周的学习计划和菜谱但是内容极其简单。
一切都透着边关哨所特有的、在极端艰苦条件下努力营造生活气息的质朴与坚韧。
王副连长就站在叶修旁边不远处，手里也端着一碗姜汤，但却喝得心不在焉。
他的目光不时偷偷瞟向叶修，然后又迅速移开，手脚似乎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显得有些坐立不安。
他心里的震撼和压力太大了。
这位可是军区参谋长！
是统御千军万马、决策重大军事行动的高级将领！
是他平时只能在军区文件开头看到名字、在电视新闻里可能瞥见身影的大首长！
现在，竟然就坐在自己这个小小的、简陋的哨所活动室里，和自己一起喝着一块钱能煮一锅的姜汤！
还……还亲自扛着慰问品爬了七八公里的雪山！
这种巨大的身份落差，让这位习惯了在边关带兵、性格直爽的年轻中尉，感到既无比荣耀，又惶恐万分。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哨所的卫生打扫干净了吗？内务整不整齐？
武器装备保养得怎么样？最近的政治教育笔记补全了没有？伙食……
今天中午吃什么？
能不能拿得出手？
首长会不会问一些很难回答的问题？自己待会儿汇报工作，该怎么组织语言？
各种念头纷至沓来，让他如坐针毡。
他甚至开始暗暗埋怨起连部和团里，怎么不提前给个准信儿！
要是早知道是参谋长亲自来，他说什么也得提前把哨所里里外外再收拾八百遍，把战士们集合起来搞个像样的欢迎仪式。
怎么也不能让首长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爬上来，还累成这样啊！
叶修似乎察觉到了王副连长的紧张，他放下喝了一半的姜汤，温和地开口：
“王副连长，别站着了，坐。大家都坐下休息。走了这么远的路，都累了。”
“哎！是！首长！”王副连长连忙应声，小心翼翼地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了半个屁股，腰杆挺得笔直。
“哨所现在有多少人？大家身体都怎么样？补给还跟得上吗？”叶修开始问话，语气如同拉家常。
王副连长赶紧收敛心神，一板一眼地汇报：
“报告参谋长！哨所目前实有官兵三十五人，包括我。
大家……身体都还行，就是普遍有不同程度的高原反应，睡眠不好，有些老兵的关节和心脏有点小毛病。
补给……主要靠每月一次的人背马驮，遇到大雪封山或者天气不好，可能会延迟。
蔬菜水果很少，主要靠罐头和脱水菜。
药品储备按照标准是够的，但一些特效药有时申请比较慢……”
他汇报得很详细，也很实在，没有刻意夸大困难，也没有隐瞒问题。
叶修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偶尔插话问得更具体些，比如“战士们平时怎么取暖？”“哨所的发电设备运行怎么样？”“巡逻路线和频次是怎么安排的？”“和友邻哨所的联系畅通吗？”
王副连长一一回答。
随着交谈的深入，他最初的紧张感渐渐消退了一些，发现这位年轻的参谋长虽然位高权重，但问的问题都很内行。
也很接地气，是真的想了解哨所的真实情况，而不是走马观花、听听汇报了事。
屋外的寒风依旧呼啸。
但屋内，一碗姜汤，几句交谈，让来自军区最高指挥机关和祖国最遥远边防前哨的两群人，在精神上悄然拉近了距离。
而对于叶修来说，这间简陋石屋里的一切，墙上那些简单却坚定的标语，战士们被风霜雕刻的脸庞。
还有手中这碗带着烟火气的姜汤，都正在为他勾勒出“边防”二字最真实、最具体、也最动人的内涵。
真正的考验和调研，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