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处长立刻记录并转身去安排通信。
叶修再次看向窗外。迪拜的夜空被都市的光污染染成暗红色,看不到星光。
但他的思绪,已经飞越了阿拉伯海,飞越了非洲之角,落在了那片正被血腥和恐惧笼罩的土地上。
原本,他此行的主要目的是接回烈士遗体、慰问伤员、处理袭击善后、进行高层交涉。
但现在,一个更庞大、更黑暗、更紧迫的阴影笼罩了下来。
他不仅要面对失去战友的悲痛和愤怒,还要直面人类最丑恶的罪行之一。
机舱内,随行的三营代表小组和“山狼”带领的特战小队显然也通过自己的渠道或观察,感知到了气氛的剧变。
三营营长眉头紧锁,眼神中除了悲恸,更多了一份沉重和肃杀。
特战队员们则更加沉默,检查装备的动作下意识地变得更加细致、频繁,一股无形的、猎食者般的锐气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他们知道,真正的硬仗,或许还没开始。
约四十分钟后,地勤作业完成。机场塔台传来起飞许可。
三架飞机引擎先后发出巨大的轰鸣,依次滑入跑道,加速,抬头,刺入迪拜繁华的夜空。
机舱内,叶修重新打开加密终端,调出了苏南北部地区的详细地图和最新情报汇总。
开始更深入地研究“w”军阀的实力、托格武装的分布、卡隆部族区域的详细地形,以及巴巴羊装甲团可能的推进路线和抵达时间。
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将是如履薄冰,却又必须雷厉风行。
安理会的辩论、联合国的授权、各出兵国的协调、前线部队的临机处置、与苏南过渡政府。
其本身可能就与“w”军阀有千丝万缕联系的艰难交涉……无数复杂的政治、军事、外交线头交织在一起。
而在这漩涡的中心,是四名惊魂未定的儿童,是可能还在某处挣扎求存的卡隆族幸存者。
朱巴国际机场的跑道在机轮触地时发出一阵剧烈的颠簸和摩擦尖啸,将叶修从短暂的浅眠中彻底惊醒。
舷窗外,是非洲腹地特有的、仿佛能将一切色彩都吸走的炽烈阳光,以及一片被晒得发白的荒野和低矮建筑。
空气灼热,即使在空调全开的机舱内,也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热浪。
飞机刚刚停稳在相对隔离的军用停机坪,舱门打开,热浪夹杂着尘土和燃油的味道立刻涌入。
叶修第一个走下舷梯,刺目的阳光让他微微眯起了眼。
早已等候在停机坪附近的几架白色涂装、印有un标志的直升机附近。
为首一名身材精干、面色黝黑、眼神锐利如鹰的中校军官,正是“长城”步兵营的营长。
他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叶修面前,“啪”地立正敬礼,声音因激动和连日鏖战而沙哑:
“局长!‘长城’营长向您报到!”
叶修还礼,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叶修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手掌上的硬茧和微微的颤抖。
更能从营长布满血丝的眼睛深处,看到那深切的悲痛、未消的怒火以及强撑着的刚毅。
“辛苦了,营长。”叶修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先带我去看看大力和陈海。”
营长用力点头,没有多余的言语,侧身示意:“这边,局长。收敛室设在营区西南角的野战医院旁。”
直升机迅速起飞驶离机场,在东大营地降落之后,众人穿过简陋的围栏和哨卡,进入东大维和步兵营的临时营区。
营区内气氛肃杀,随处可见加固的掩体、架设着重机枪的哨位,以及全副武装、神情警惕巡逻的士兵。
车辆经过时,士兵们纷纷立正敬礼,目光追随着叶修乘坐的车辆,眼神复杂,有悲痛,有坚定,也有一丝看到高层亲临带来的慰藉。
车子在一顶相对独立、周围清空出隔离地带的迷彩帐篷前停下。
这里就是临时的烈士遗体收敛室。
与营区其他地方的肃杀紧张不同,这里笼罩着一种沉重而哀伤的寂静。
叶修下车,目光首先被帐篷外的一幕深深触动。
不大的帐篷门口空地上,没有花圈,没有华丽的装饰,却密密麻麻、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束束、一捧捧不知名的小野花。
这些花颜色各异,有淡紫、嫩黄、浅蓝,更多的是星星点点的白色,它们被精心地捆扎成大小不一的束。
或放在地上,或插在临时用空罐头、子弹壳做成的简易“花瓶”里,层层叠叠,几乎将帐篷入口两侧铺满。
在非洲灼热的阳光下,这些脆弱却顽强盛放的花朵,散发着一股朴素而震撼人心的生命力与哀思。
营长在一旁低声解释道:
“战士们……把营区周围能找到的所有野花都采来了。
他们说……大力班长和陈班长,应该看看花……”
叶修喉咙一哽,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
他注意到,帐篷门口两侧,两名持着上了刺刀的95式自动步枪的士兵,如同两尊雕塑般挺立着。
他们面色紧绷,眼神坚毅,枪刺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当叶修走近时,两名士兵“唰”地一声,动作整齐划一地行持枪礼,目光平视前方,胸膛却起伏得厉害。
叶修在帐篷门口停住脚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军帽和衣领,然后,庄重地回了一个军礼。
礼毕,他深吸了一口灼热而带着花香的空气,掀开帐篷的门帘,步入了室内。
帐篷内部比外面凉爽许多,一台大功率军用静音发电机供应着冷气设备。
光线有些昏暗,只有几盏低瓦数的应急灯亮着。
正中央,并排放置着两个军绿色的长方形冷藏柜,上面覆盖着崭新的、鲜艳的国旗。
除此之外,室内几乎空无一物,只有一种冰冷的、属于防腐剂和金属的淡淡气味。
营长和一名戴着口罩、穿着白大褂的军医肃立在一旁。
军医手中拿着记录本,眼神低垂。
叶修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那两面国旗上。
他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走到冷藏柜前。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厚重的时光和凝固的鲜血之上。
他在李大力的冷藏柜前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