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学生谨记先生教悔!
当下众生齐声道:“学生等,甘愿受考!”
杜延霖微微颔首,对侍立一旁的杜明道:“取笔墨纸砚来,设座席于庭院天井。”
顿了顿,又吩咐道:“备茶,但无需果品点心,今日非为宴饮。”
庭院天井很快布置妥当。
时值九月,丹桂馀香氤氲不散,日光穿过槐叶缝隙洒下斑驳光影。
数十名士子依序坐下,面对着杜延霖临时设于廊下的书案,鸦雀无声。
杜延霖立于案前,扫视一周,朗声道:“尔等拜师帖上,皆言景仰躬行”之说。好!既如此,限尔等一炷香内,以此二字为题,作一篇札子。不拘形式,不论骈散,但需尽吐胸臆,阐明你心中躬行”为何物?与空谈清议有何异同?何以能为公”?下笔须真,莫作虚言。”
言毕,侍从点燃香炉置于案头,袅袅青烟笔直升起。
庭院里霎时只闻一片沙沙的研墨、铺纸声,间或夹杂着几声因紧张而压抑的轻咳。
众士子神色各异,或凝神闭目沉思,或眉头紧锁推敲,或已奋笔疾书,墨点纷然落于纸面。
杜延霖落座于廊下书案后,不再言语。
他深知纸上文章仅是第一关,如同剥开表象看其质地。
他更在意的,是通过这墨迹,窥见执笔人的性情、阅历,以及那份被世情磨砺过、而非仅凭血气激扬的真切体悟。
换句话说,他并非在遴选词章华美的才子,而是要甄别这些士子胸中是否真有那份“践道”的灼灼之火,那份“为公”的拳拳之心。
香燃过半,灰烬寸寸跌落。
杜延霖起身,负手渡步于庭中。
他时而驻足于某位士子身后,默默观其行文;时而俯身,看其纸上所书观点。
他看得极快,目光如电,扫过字里行间,便已了然于心。
行至馀有丁案前,杜延霖见其文首句便道:““躬行者,非坐而论道,乃起而行之。为公者,非空谈仁义,乃以万民福祉为圭臬。””
他微微颔首,手指在案上轻轻一点,未发一言,继续前行。
至毛敦元处,见其正写到:“————州县胥吏,盘剥小民,此乃积弊之根。欲正本清源,非雷霆手段不可,然雷霆易激变,当如春雨润物,于细微处着手,积跬步以至千里————”
杜延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依旧不语。
再看欧阳一敬,其,其文笔锋锐利,力透纸背:“————豪强兼并,鱼肉乡里,法度不行,此乃大害!当持三尺法剑,斩邪佞,纵身死族灭,亦求无愧于心!此方为躬行”之勇,为公”之烈!”
杜延霖脚步微顿,深深看了欧阳一敬一眼。
一炷香燃尽,馀烟袅袅。
“时辰到!收卷!”杜明朗声道。
士子们纷纷搁笔,神情各异:
有的坦然舒展,似胸有成竹;有的凝眉审视己作,似有未尽之意;有的则长长吁出一口气,额角隐见细汗。
卷子迅速被收集至杜延霖案头。
他抽出朱笔,取过第一份文章,展开细读。
笔尖或疾或徐,在纸上划过,落下或圈点、或寥寥批注、或疑问的字句。
庭院里气氛愈发凝滞,只闻得杜延霖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与远处细微的鸟鸣。
约莫半个时辰后,杜延霖阅毕所有文章,搁下朱笔。
“文章已成,然纸上得来终觉浅。”他抬眼看向庭中,唤道:“杜明。”
“老爷。”
“念名,点到者上前答问。”
“是。”杜明展开一张名册,高声念道:“馀有丁!”
馀有丁深吸一口气,走出人群,行至廊下对杜延霖躬身长揖:“学生在。”
杜延霖将他那份文章摊在面前,朱批赫然在目。他指着其中一段问道:“馀有丁,你方才文中言起而行之”,立意甚好。若尔为知县,辖内大户侵占民田,勾结胥吏,状纸堆积,民怨沸腾。你欲行”,当如何行之?若查明真相,却发现其其背后有州府上官撑腰,弹劾奏章不日即至,尔当如何取舍?”
馀有丁略一沉吟,朗声答道:“回先生!学生以为,躬行践道,首在明察”二字。侵夺民田,症结必在田契赋税!学生当微服暗访,亲临阡陌之间,询问佃户疾苦:调阅衙门历年卷宗、鱼鳞图册,厘清侵占证据;寻访苦主及知情人,固其证词!务求铁证如山,无可辩驳,方可发难!至于弹劾?”
他声音陡转铿锵:“学生行正坐端,有铁证在手,何惧谗言?纵被弹劾罢官,为民请命,亦无愧于心!此乃学生理解的躬行”——明察秋毫,主持公道;为公”——不惜己身,护民根本!”
杜延霖凝视他片刻,不动声色,只提笔录下几字:“下一名,毛敦元!”
毛敦元上前,躬敬行礼。
杜延霖举起他的文稿:“尔言:地方积弊如山,非一日之功可除。当如春雨润物,潜滋暗长。”此语切中肯綮。然,若尔为县丞,见衙内胥吏盘剥小民,层层瓜分,已成痼疾,县令庸碌无为,甚至与之沆瀣一气。尔欲如春雨润物,如何潜滋”?面对十年、二十年或仍难改其状的困局,尔又如何耐得住这漫长孤寂?”
毛敦元神色沉稳,思索片刻方道:“学生以为,破此僵局,当行水滴石穿”之策,从毫末处着手。学生若为县丞,必先从最不易引人注目、却又与百姓切身相关处切入。譬如,仔细核对每日钱粮流水,稽查仓库出入秤量,复核每一份刑名词讼文书之细节。抓住一二胥吏的小过小错,深究细查,顺藤摸瓜,敲山震虎,令宵小之徒知所收敛!”
“同时,暗中察访品行端方、熟悉庶务者,悉心栽培,于衙门不起眼处徐徐安置,培植同道。此非一日可成之功,学生愿效愚公,以坚韧不拔之志,持守十年、二十年,但求每清一处,吏治便明一分,百姓便多一分实惠!此乃学生理解的躬行”——持之以恒,积微成着;为公”一不图速成,但求实效!”
杜延霖微微点头:“欧阳一敬!”
欧阳一敬大步上前,神情刚毅。
杜延霖面色转为凝重,眼神锐利如刀,直刺其心:“尔文章慷慨悲歌,声称持三尺法,虽九死其犹未悔!”壮怀激烈。现设尔为典史,执掌一县缉捕刑狱。境内豪绅之子奸杀民女,证据确凿,人人皆知!
然其父势大,一手遮天,威逼利诱尔,甚而以尔父母妻儿性命相胁!尔当如何?
尔手中利剑,敢斩否?若斩,祸及满门;若不斩,枉法背心!生死关头,非空言不悔”可解!”
欧阳一敬脸色微白,胸膛起伏,但眼中那团刚烈之气瞬间燃起,他挺直脊梁,声音斩钉截铁,字字如金石掷地:“先生!学生若司刑名,便执天理国法!此獠罪证如山,天理难容!学生纵粉身碎骨,亦必将其绳之以法,告慰冤魂!至于家人安危————”
他深吸一口气,决然道:“学生既入此门,便已置生死于度外!动手前,当密遣家小远避他乡,隐匿踪迹;动手时,当将此案罪证散布于众,使凶徒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事后若遭报复身死,亦求无愧天地,青史或留一笔丹心!此乃学生理解的躬行”—以身为刃,斩邪除恶;为公”——舍生取义,卫法守正!此志,九死无悔!”
杜延霖深深看了他一眼,在那份已批阅的卷首,重重写下二字。
考校持续至日头偏西,庭院光影渐长。
杜延霖所问情境,尽取地方治理中最常见、最棘手、也最易让人进退失据的两难境地。
问题刁钻犀利,直指要害。
有人应对失据,逻辑混乱,辞不达意;有人闪铄其词,空谈大义而乏实策;
更有人被那生死利害的拷问,惊得面色煞白,语无伦次。
庭院中人,随点名而一个个减少。
离去者或面有惭色,低头疾走;或摇头叹息,长揖而别;或步履沉重,犹自回望。
最终,当夕阳的金辉为庭院镀上一层暖色,天井之内,仅馀七人。
其中便有言辞切中实务、沉稳有度的馀有丁;
坚韧不拔、深谙“水滴石穿”之道的毛元;
刚烈如火、宁折不弯的欧阳一敬。
另四人亦是各有所长:
浙江诸及骆问礼,心思缜密,长于察微;
广东归善陈吾德,胸襟开阔,兼容并蓄;
湖广麻城周弘祖,识见不凡,目光如炬;
南直隶太仓王世懋,机敏善悟,触类旁通。
杜延霖缓缓扫过庭院中仅剩的七张年轻面庞,庭院里秋阳斜照,桂香萦绕,一片难得的静谧。
他踱步至廊前石阶,目光深远,声音沉凝:“昔日昌黎韩文公有言: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如是而已。”此乃千古明训,杜某深以为然。”
他停下来,目光再次与七位年轻人一一交汇:“尔七人今日得留于此,非因杜某择徒甚严,乃因尔等心中所执之躬行”之念,与吾心中所求的为公”之路,有可相合、相证之处。馀有丁之明断,毛敦元之坚韧,欧阳一敬之刚烈,骆问礼之详察,陈吾德之兼容,周弘祖之识见,王世懋之敏悟————各有其长,非杜某所能全然函盖。”
杜延霖语重心长:“今日尔等自称入我门墙”,杜某却不敢以贤师”自居。唯愿与诸君同道,共究躬行天下为公”之大道。此道艰深,前路未明,非一人之力可穷尽。
尔等怀揣之志,历经之世情,乃至他日之成就,未必在杜某之下,甚或必有所超越!此乃大道传承之幸,社稷苍生之福!”
七位年轻人闻言,心中俱是一震。
馀有丁率先起身,肃然拱手:“得先生引路,是学生之幸!”
其馀六人亦随之站起,纷纷躬身:“感佩先生大义!”
毛敦元低声道:“同行共进之道,学生向往久矣。”
欧阳一敬眼中热切更甚。
杜延霖抬手示意众人落座,续言:“躬行”之本,在于实践求真,而非墨守师说。为公”之要,在于天下福祉,而非一家一派之盛名。吾所期于尔等者,非俯首听命,而是于实践中明辨是非,独立思考!日后行走于世,若见吾辈所行所言有悖于躬行天下为公”六字真义,尔等——当以理据驳之!当以行止正之!”
“哗!”座中几人下意识地低呼出声,连最稳重的毛敦元也身体微震。
骆问礼、陈吾德、周弘祖、王世懋皆瞠目,欧阳一敬更是热血沸腾,几乎脱口而出:“敢不如命!”
杜延霖顿了顿,目光再次停留在七人身上,充满深意:“若尔等能寻得更清明、更切近民生之新路,则更当挺身而行,开风气之先!切记,大道在前,吾与诸君,皆是求索路上的同行者!”
这番话如清泉注入心田,七人皆是心潮澎湃,动容不已,齐齐躬身道:“学生谨记先生教悔!”
杜延霖亦神色庄重,拱手还礼:“杜某亦于此立誓:此生当以躬行天下为公”自守,与诸君戮力同心,求索不息。若有不逮,亦望诸君不吝赐教、直言相匡!”
“弟子必竭尽所能,求索躬行之道,不负先生期许,亦不负此身所学!”七人再次齐声应答,声震庭树。
杜明此时方捧来茶水。
杜延霖接过一盏,却并未先饮,而是示意杜明也为七位弟子奉上茶水。
他举起杯盏,面向众人,朗声道:“今日共饮此茶,便定师徒名分!大道在前,吾等共勉!”
“共勉!”七位青年学子异口同声,举杯共饮。
庭院之中,桂香茶意交融。
饮毕,杜延霖引众人至书案旁,指王旒所赠文稿:“躬行践道,首重根基。欲明世事是非,洞悉利弊得失,不可不读史、明理。此乃王司业所托,浚川先生(王廷相)毕生心血所凝之气学精要。然学问之道,贵在疑辩思悟,非承一言之诰。”
他语气恳切:“吾等自此始,同读二十一史。非为训诂记诵,乃为以躬行天下为公”之心镜,照鉴古今兴衰!读史时,尔等须自问:此帝何以为帝?此臣何以称臣?其兴也何因?其亡也何故?其政令是惠民还是祸民?其吏治是清平还是污浊?其间黎民百姓,其喜其悲,其生其死,究竟系于何处?”
“尔等要将自己置身于彼时彼境!若尔为彼时之县令、郡守、廷臣,乃至帝王,面对史书所载之困境决择,尔当如何?尔之决择,可对得起躬行天下为公”六字?”
“每读一篇,尔等需写下心得札记,阐明己见,剖析得失。每五日,携尔等读史札记,再至此处!吾将逐一考问,论析古今!”
七位弟子神情肃然,齐声应道:“弟子谨遵师命!”
是日为嘉靖三十五年九月十七日,大道之行,自此日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