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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满堂朱紫,尽是误国之贼!(1 / 1)

第108章 满堂朱紫,尽是误国之贼!

河南,开封,巡抚衙门。

捷报的喜庆气氛尚未完全散去,一道八百里加急的噩耗便如一道霹雳,将章焕、周学儒等一众官员震得魂飞魄散!

南直隶丰县、沛县堤防溃决,洪水正沿泗河故道汹涌南下,直扑凤阳皇陵!

“赵文华!赵文华误国!!”

章焕看完八百里加急,气得浑身发抖,将文书狠狠惯在公案上:“他————他负责的河段溃决,竟————竟要河南掘堤分洪?!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左布政使周学儒也是脸色惨白:“抚台,皇陵————皇陵危在旦夕啊!赵部堂所言虽————虽强横无理,但————

若皇陵真有一丝闪失————我等————我等阖省官员,百死————百死莫啊!”

“可这堤!”章焕指着窗外,声音嘶哑:“是杜水曹带着万千百姓,用命夯起来的!是河南数百万黎庶的希望!刚合龙就要自掘?这————这教我如何对得起河南的父老乡亲?!”

堂内死寂如墓。

官员们个个面如金纸,额角冷汗涔涔,空气凝固得令人窒息。

是掘堤分担风险,保住官帽甚至性命?

还是死守堤防,将河南和自身命运置于皇陵安危的巨大阴影之下?

无论进退,脚下皆是深渊!

就在堂内官员们面如土色、进退维谷之际,门外传来一个沉稳却带着风雨气息的声音:“不必争论了。”

众人倏然望去。

只见杜延霖一身湿透的官袍,斗笠上雨水滴落,大步踏入堂中。

他显然也是刚刚收到消息,从堤上急赶回来,脸上带着连日的疲惫,但眼神却亮得惊人,扫过堂内众人,最后落在章焕案头那份赵文华的钧令上。

“掘堤分洪,断不可行!”杜延霖斩钉截铁,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间压下了堂内的惶然。

“杜水曹!”章焕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又急又忧:“可是————皇陵————”

杜延霖走到公案前,拿起那份钧令,只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赵部堂要保皇陵,是职责所在,其心可悯。然其法,实乃饮鸩止渴,祸国殃民!”

他猛地将文书拍回案上,目光如电,直视章焕与周学儒:“河南新堤,乃万千民夫血汗所凝,数百万生民性命所托!岂能自毁?仪封、虞城一旦掘开,开封、归德倾刻化为泽国!百姓流离失所,家园毁于一旦!

此乃屠戮自省、自绝生路之举!”

“而且,退一步说,纵使掘堤,洪水岂会如赵文华所愿,乖乖分流去解皇陵之围?纯属妄想!山东溃口已开,主峰洪流已泄,河南再掘堤,不过是为祸水横流再开一道闸门,徒增淹没范围,劳民伤财,于缓解凤阳危局,杯水车薪!赵文华此举,名为保皇陵,实为推卸罪责,拉我河南为其垫背!”

杜延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凛然正气,响彻大堂:“诸位!河南河工地势之险、工程之艰,百倍于山东、南直隶!洪峰当前,我河南大堤岿然不动,他赵文华辖下却率先崩溃!这本是我等铁一般的政绩!若我等听其乱命,自毁长城,朝廷诸公、圣上面前,岂非自认心虚?这滔天罪责,岂不是要替赵文华分担?!届时,功绩尽毁,污名加身,百口莫辩!”

“本官知诸公所虑,”杜延霖言语直指根本:“但拱卫皇陵,自有其百年根基与固若金汤的专属提防!弘治年间,刘忠宣公(刘大夏)绝黄河北流、引全河入淮时便已规划周详!凤阳护陵堤防之坚固,远超寻常河道!”

“只要守陵官军恪尽职守,依托固有工事,区区泗河泛滥之水,未必就能撼动皇陵分毫!赵文华危言耸听,夸大灾情,不过是为其玩忽职守、堤防溃决查找替罪羔羊!”

杜延霖深吸一口气,又转向章焕,语气斩钉截铁:“当务之急,河南要做的,是守土尽责!是确保我等治下堤防万无一失,百姓安然无恙!南直隶溃决,生灵涂炭,此乃赵文华渎职之罪!朝廷自有明断!河南绝不能自乱阵脚,更不能听其乱命,行此涂炭生灵之事!”

杜延霖上前一步,目光如炬,逼视着心神大乱的章焕:“章抚台!请即刻行文赵文华,严词驳斥其无理要求,痛陈利害!同时,以河南巡抚衙门名义,八百里加急急奏朝廷!详述黄河溃决实情,弹劾工部尚书、

河道总督赵文华玩忽职守、嫁祸地方之罪!”

“河南上下,当严阵以待,死守堤防!确保河防万无一失!此,方为正道!

此,方不负君父,不负黎民!”

章焕看着杜延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与正气,看着周学儒等人脸上露出的认同与稍许镇定,再想想赵文华那份冰冷无情、将河南推入深渊的钧令,他内心深处的天平已倒向杜延霖。

然而,“凤阳皇陵”四个字,却始终象一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在了他的心头!

他的脸色瞬间由青转白,再转惨灰,额头上刚刚因杜延霖慷慨陈词而激起的红潮迅速被一层细密的冷汗取代。

他甚至能感到官袍内衬被瞬间浸湿,黏腻腻地贴在背上。

“杜水曹————杜水曹所言,字字在理————”章焕的声音干涩,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斗。

他下意识地避开了杜延霖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死死抠住冰冷的紫檀案角,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可是————可是那是太祖皇陵啊!”章焕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决择的痛苦:“杜水曹!若————若真如赵部堂所言,洪水冲破皇陵藩篱————哪怕只是沾湿了一寸土————你我————不,是河南阖省上下官员————谁能担待得起?!那是要诛九族的滔天大罪啊!万死————万死亦难辞其咎!!”

章焕的声音回荡在大堂中,让刚刚被杜延霖点燃一点士气的官员们,心又猛地沉了下去,脸上重新浮现出惶惑和惨白。

周学儒也忍不住附和,声音里充满动摇:“杜水曹,章抚台所言极是!自毁堤防无异于涂炭生灵!但——但皇陵若有闪失————那是————那是天塌地陷的祸事!我等————我等蚁之命,如何能与太祖双亲陵寝相比?如何能与国本相抗?!”

他话中之意,已然透出几分倾向于“两害相权取其轻”的绝望。

毕竟,为官之道,首重“无过”。

若掘堤分洪,即便皇陵最终仍被淹,首要罪责也在赵文华头上,他们河南官员最坏不过贬官,尚存一线生机。

可若按兵不动,坐视皇陵出事,赵文华必会将这“见死不救”、“不顾大局”的滔天罪责尽数扣在河南头上,届时————恐怕连贬官的机会都没有了!

章焕、周学儒的话语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堂内每一个官员心头。

杜延霖的凛然正气与皇陵失陷的滔天大祸相比,似乎瞬间变得苍白无力。

大堂内死寂得可怕,只有窗外雨打屋檐的啪声愈发刺耳,声声如泣。

章焕颓然靠向椅背,艰难开口道:“诸位有何良策,不妨都说说看把。”

此言一出,堂内的死寂被打破,官员们再也按捺不住,如同沸水般炸开了锅!

“杜水曹字字珠玑,切中要害!掘堤无异于自毁长城,断不可行!”一位按察使司的事激动地站了出来,他是少数几个坚定支持杜延霖的官员:“皇陵自有防护,岂是泗河泛水就能冲垮?我等当死守堤防,弹劾赵文华才是正途!”

“张佥事此言差矣!”一位布政使参议立刻高声反驳,脸上满是徨恐:“皇陵安危重于泰山!万一————万一守不住呢?届时我等便是千古罪人!赵部堂虽有过失,但他毕竟是河道总督,手握河务大权!他的钧令,我等岂能公然违抗?那是授人以柄啊!依本官看,掘堤分洪虽是下策,却也是遵命行事,向朝廷表明我等顾全大局之心!纵使皇陵有失,主要罪责也在赵文华!我等可保自身无虞!”

他的话语引起了不少官员的共鸣,纷纷点头。

“刘参议此言糊涂!”归德府知府吴可允来省城办事,恰好也参加这次会议,此时他脸色煞白:“仪封下游便是我归德,虞城更是在我归德境内!掘堤泄洪,水淹我归德府数十万黎庶!此乃屠戮自省!朝廷追责,我等照样难逃涂炭生灵”之罪!杜水曹所言才是正理,绝不可掘堤!当立刻弹劾赵文华!”

“吴府台!”另一位官员立刻呛声道:“你只想着归德一府安危,可想过皇陵若毁,那是动摇国本!届时莫说你归德府,便是整个河南,乃至天下,都要遭殃!敦轻敦重?掘堤虽有牺牲,却是以小保大!赵部堂钧令虽强横,却也是为保皇陵!我等奉命行事,纵然淹了一府,总好过坐视皇陵倾复”的滔天大罪!”

“正是此理!”又有人高声附和道:“杜水曹忠直为国,我等钦佩!然此事实在干系太大!皇陵若有闪失,诛九族啊!我等一家老小性命何辜?岂能赌上阖族性命去搏一个未必被淹”?本官支持掘堤!至少向朝廷表明我等尽了力!”

“荒谬!归德百姓难道就该死?!”归德知府吴可充气得浑身发抖,声音都变了调。

“杜水曹方才所言句句在理!掘堤非但救不了皇陵,反会引火烧身!”支持杜延霖的官员也据理力争。

“道理是道理,可命只有一条啊!”

“万一呢?万一皇陵出事怎么办?”

堂内瞬间陷入激烈的争吵,支持和反对掘堤的两派官员各执一词,唾沫横飞,面红耳赤。

支持杜延霖的官员痛陈掘堤害民祸国,强调弹劾赵文华才是正道;

而赞成掘堤的官员则死死抓住“皇陵安危”和“遵令自保”两点,言辞间尽是怯懦、自私与侥幸。

整个巡抚大堂乱作一团,恐惧、私心、侥幸、责任激烈碰撞。

章焕坐在上首,看着堂下吵成一锅粥的僚属,听着那“诛九族”的言论一遍遍在耳边炸响,脸色更加灰败。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看向一直沉默不语、面色变幻的周学儒。

周学儒心领神会,心知自己必须拿出一个“折中”方案来打破僵局,既安抚恐惧的掘堤派,又须尽量保全河南根基,更要给巡抚一个台阶下。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拍扶手,声音拔高,压过了争吵:“够了!都住口!”

堂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周学儒。

周学儒站起身,对着章焕深深一揖,又环视众人,语速极快地说道:“抚台!诸位大人!如此争吵于事无补!杜水曹忠直之言,振聋发聩,本官深以为然!然赵部堂钧令,关乎皇陵,亦不可全然不顾!故本官想出一折中之策:赵部堂命掘仪封、虞城两处堤防。然仪封段临近开封府,一旦掘开,洪水倒灌,省城危矣!此万万不可!”

“而虞城段在归德府境内,地势相对低洼,且下游多系农田洼地————若————

若只掘虞城段一处!既可遵令”分担下游压力,向朝廷和赵部堂表明我等顾全大局之心,又可最大程度保全开封等地百姓!此乃两害相权取其轻!纵使洪水不可控,范围也仅限归德一府,损失或可控制!开封无恙,便是我等根基!”

他刻意强调了“遵令”、“顾全大局”和“保全开封”,句句戳中章焕与恐惧派软肋。

章焕眼中精光一闪!

这“折中之法”简直是天赐的救命稻草!

只掘一处,既执行了赵文华的“命令”,又把洪水范围“控制”在归德,还能在朝廷面前哭诉自己“为了顾全大局牺牲局部”的苦衷!

近乎完美!

“周藩台此议————老成谋国!”章焕立刻抓住这根稻草,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急切。

“荒谬!”杜延霖闻言却勃然色变,声音如同惊雷炸响!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些封疆大吏,竟想出如此懦弱、短视、祸国殃民的下下之策!

“只掘一处?何异于剜肉补疮?洪水岂是温顺之水牛,听你牵引?!虞城掘开,洪水肆虐,其势如猛虎下山!归德府沃野千里,倾刻化为汪洋!数十万百姓何辜?!他们的身家性命,在尔等眼中,便只是可以控制”、牺牲”的代价吗?!赵文华乱命在前,尔等不据理力争,反要屈膝执行一半,以为如此便能自保?简直是痴心妄想!”

杜延霖目光如刀,凌厉地扫过堂上每一个官员的脸,那眼神中的愤怒和鄙夷,让众人无不心惊胆战,纷纷低头不敢直视。

“此举非但不能救皇陵于万一,反而自损根基,将河南治河之功付之东流!

更将白白葬送归德府数十万生灵!尔等以为掘开一处,朝廷便会体谅尔等的难处”?错!大错特错!赵文华必会将皇陵失守之罪尽数推卸!而尔等掘堤淹死归德百姓之责,同样难逃!届时,尔等便是两头不讨好的罪魁祸首!”

杜延霖字字铿锵,再次疾呼:“杜某再说一次,皇陵自有其坚固工事防护!守陵官军亦非庸碌!只要他们尽责,必能守住!河南唯一正道,便是守住自己的堤防,确保万无一失!同时,立刻以巡抚衙门名义,八百里加急弹劾赵文华玩忽职守、嫁祸地方之罪!揭露其山东、南真隶河工糜烂、堤防不堪一击之真相!此乃唯一生机!若行此下策————”

他猛地一拍公案,震得茶盏叮当作响:“杜延霖今日便立言于此!尔等若要掘堤,杜某定当血书叩阙,参劾尔等屈从乱命、涂炭生灵之罪!告你们一个为保官位,自毁河防,屠戮百姓”之罪!”

杜延霖这雷霆般的驳斥和最后的血书威胁,让堂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支持掘堤的官员被其气势所慑,一时不敢再言。

支持他的官员则面露敬佩与忧虑。

章焕坐在上首,脸色变幻不定。

杜延霖的每一句话都象鞭子抽在他心上,但周学儒的“折中之法”和那“诛九族”的恐惧,最终牢牢攫住了他。

毕竟,他是河南巡抚,赵文华公文已下,若是他坐视不理、导致皇陵被淹,他首当其冲,万死难辞!

章焕避开杜延霖灼人的目光,极其艰难地抬起了手,声音干涩嘶哑:“杜水曹————忠直之言————本抚————心知。然————皇陵安危,关乎国本————

宁————宁可信其有————周藩台之议————或可————一试————”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依周藩台所议!传本抚钧令!着归德府知府、虞城县令,即刻调集人手,于虞城段择一地势有利”之处————开掘泄洪渠!务必要谨慎行事”,控制”泄洪量!仪封段————暂不可动!开封府各段堤防,更需加派人手,严防死守!不得————有误!”

“抚台!!!”杜延霖痛心疾首,一声厉喝!

这所谓的折中,分明是要用归德数十万无辜百姓的身家性命,去填这群懦夫恐惧的窟窿!去换取他们那点可怜的“自保”空间!

“好!好一个折中之法!好一个顾全大局”!”

杜延霖怒极反笑,他不再多言,猛地一甩袍袖,雨水四溅,转身便朝堂外大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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