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虎狼争壑,螳臂当河
开封城西,新设的“河工募夫处”棚子下,挤满了从四方涌来的流民。
汗酸味、土腥气、还有饿久了的焦躁,混在初春微凉的空气里,沉沉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张叶裹着件破絮板结的棉袄,缩在人群里,耳朵却竖得象兔子。
他是从祥符那边来的。
那边给“周半城”包了的河段,工钱日结一钱,饭食管饱,隔五天还能见着荤腥油花儿!
那是他这辈子听过最好的活计!
可惜当时人乌泱泱的,他没挤到前头,报名的册子就合上了。他的肠子都悔青了。
这回听说开封府又要开新标段,他巴巴地赶来了,就为抢个好活计。
家里的地早淹了,婆娘挺着大肚子快生了,全指着他这身力气换些救命钱粮捎回去。
棚子前,几个穿着皂隶服的开封府胥吏,懒洋洋地贴出一张簇新的告示。
人群嗡地一声往前涌,像饿狼见了肉。
张叶个子小,被挤得东倒西歪,踮着脚,伸长脖子,死命往那黄纸上瞅。
“荥泽河段————征夫一千五百————”有人念出声。”
张叶心里咯噔一下。
五合?祥符那边可是一升半!干饭三顿管够!
“工钱————”念的人声音顿住了,带着难以置信,“————日给————三十文?!”
“三十文?!”
“轰——!”人群瞬间炸了锅!比刚才拥挤时更响百倍!
“三十文?!打发叫花子呢?!”
“开封府的老爷们心被狗啃了?!”
“祥符那边一钱银子(一百文)啊!”
“饭食也只有三分之一!五合米?就是不做工,一个汉子一天也得五六合!
何况要扛石头挑黄土?!”
唾沫星子在人群里乱飞,一张张黑瘦的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溜圆,满是愤怒和绝望。
张叶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眼前发黑。
三十文?一天?还要干那么重的活?这连自己都难糊口,更别说捎钱回家了!
婆娘生孩子怎么办?娃儿生下来吃什么?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破棉袄下的身子气得直哆嗦。
不是说好了?杜水曹定下的规矩,白纸黑字写得分明!
工钱饭食管够,谁敢克扣,告到杜青天那儿就是死路一条!
怎么现在杜水曹不在,全变了样?
那几个贴告示的胥吏,似乎早料到这般景象。
其中一个三角眼的,抱着骼膊,冷笑一声,尖着嗓子喝道:“嚷嚷什么?!嫌少?嫌少别干啊!府库艰难,河工浩大,能有这份活计,已是李府台体恤尔等灾民!有本事,去兰阳找杜水曹啊!看他那沉排坝能不能把你们喂饱!”
这话引来一片压抑的哄笑和更深的怨气。
张叶旁边一个老成些的流民“呸”了一口,低声道:“兄弟,外乡的吧?没听说?杜青天陷在兰阳那鬼门关拔不出腿了!如今开封府是李府台当家!银子早钻了老爷们腰包,哪还有钱能给泥腿子吃干饭?”
“可是————这也太少————”有人小声嘟囔。
“就是!这点钱粮,干河工就是送死————”
“少废话!”三角眼胥吏不耐烦地挥手,像驱赶苍蝇:“告示贴这儿了!规矩定了!想干的,明天卯时初刻,带着保人,到府衙西角门外排队画押!过时不候!”
流民们聚在告示下议论纷纷,骂声不绝,却无可奈何。
张叶失魂落魄地被人群裹挟着,刚挤出几步一“嘚嘚嘚——!”
一阵急促杂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伴随着粗暴的呵斥:“让开!统统让开!河道总督衙门办差!”
十几个穿着蓝灰色号衣、腰间挎挎刀的骑兵,风驰电掣般冲了过来,马鞭在空中甩得啪啪作响,毫不留情地抽打在躲闪不及的流民身上。
人群惊恐尖叫,瞬间被冲开一个缺口,好几人被撞倒在地,场面一片混乱。
当先一匹高头大马上,坐着个面皮白净、身着青色五品补服的中年官员,正是河道总督衙门管河郎中—一李德才。他身后跟着一群河督衙门的书吏和护卫。
李德才勒住马,居高临下,目光扫过混乱的人群和那新贴的告示,脸上带着一丝倨傲和愠怒。
他身后一个随从立刻上前,指着那告示,声音洪亮,盖过了嘈杂:“奉河道总督赵部堂钧令!河南全境河工招标事宜,皆归河道总督衙门统一监管核查!凡未经河道总督衙门核准之招标告示、标书、工食工钱定额,一律无效,作废!”
三角眼胥吏脸色一变,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这位大人!此乃开封府衙按工部都水司杜水曹定下的章程————”
“杜水曹?”李德才嗤笑一声,声音不高,却清淅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杜水曹奉旨专责河南河工不假,然河道总督总揽天下河务!开封府衙?更无权擅自定夺河工之事!此告示所定工钱定额,远低于祥符等地先前所定标准,显失公平,更不合规制!此乃盘剥民力,动摇河工根本之举!来人!”
他手一挥:“给本官撕了!”
几个河督衙门的护卫如狼似虎地扑上去,三两下就将那张簇新的告示撕得粉碎,纸屑在风中乱飞。
开封府那几个胥吏脸色煞白,敢怒不敢言。
李德才瞥着飘落的纸屑,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随即换上一副“公允”的口吻,对着惊疑不定的人群道:“诸位乡亲父老!赵部堂深知尔等不易,河工艰辛!总督衙门定会重新核查各标段工食工钱定额,务必公充合理,与祥符等地看齐!绝不会让尔等白白出力!尔等且安心等待几日,待总督衙门核验完毕,自会张榜公布!招工事宜,一律由河道总督衙门主持!”
人群再次骚动起来,这次是困惑和一丝缈茫的希望。
“看齐祥符?”
“工钱能涨回去?”
“饭食管饱?”
李德才不再多言,一拨马头,带着随从扬长而去,留下满地狼借和面面相觑的开封府胥吏以及一群更加茫然、心中刚刚燃起一点火苗旋即又被更大的迷雾笼罩的流民。
棚子下的人群,并未因李德才的许诺而散去。
“等几日?是几天?”张叶旁边一个精瘦的汉子扯着嗓子问那三角眼胥吏。
胥吏没好气地一翻白眼:“你问我?我问谁去!没听那位河督衙门的大人说要去核验”么?等着吧!”
日子一天天过去。
那被撕碎的告示残片,还粘在泥地上,被无数双草鞋踩踏,最终烂成黑乎乎的一团,又被新下的雨水冲散。
“河工募夫处”的棚子,孤零零地杵在那里。
棚下的胥吏换了几波,从开始的还有些不耐烦地解释“等河督衙门通知”,到后来干脆连棚子都懒得开,只偶尔派个人来转一圈,看看人散没散,丢下一句“还没信儿,都散了吧,别杵着了!”,便又匆匆离去。
开封府那头,再没贴出新的告示。
河督衙门这边,也查无音信。
李德才那日走后,便再没露面。
只有些小道消息在流民堆里像野草一样疯传:“听说了么?河督衙门那位李大人,把开封府库给封了!说要查帐!”
“呸!是李府台硬顶着不交帐本!两边在抚台衙门都拍桌子了!”
“哎,我听说开封府这边嫌河督衙门的手伸得太长,断他们的财路,在暗地里使绊子呢————”
“管他们呢!狗咬狗!使劲咬!咬完了总得给咱们个活路吧?”
活路?
张叶蜷在流民聚集的破棚子的骑角旮旯里,怀里揣着最后半个硬得硌牙的杂粮饼。
风从棚子四面漏进来,吹得破絮板结的棉袄透心凉。
棚子底下的人越来越少了。
有些是家里婆娘娃儿实在等不起,只能去扛更苦更贱的零活,一天挣不到几个铜板;
有些是饿得眼发绿,听说北边山里有人招工挖石头,拼着命去了;
还有些,像张叶一样,像滩烂泥似的黏在这儿,守着这唯一一块挂“官”字的牌子,眼巴巴地盼着那“河督衙门核验”能有个结果。
婆娘的肚子又大了些,托人捎来的口信说,就这几天了。那捎信的人看他掏不出几个铜板,眼神都带着怜悯。
张叶把头埋得更低,死死攥着那半个饼,指甲抠进掌心,留下几道白印。
他想不明白,祥符那边的活计多好啊,一天一百文,干饭管饱,隔五天还能见点油荤!
怎么到了开封府李府台手里,就成了三十文、五合米?
杜水曹定下的白纸黑字的规矩,咋就象这地上的烂泥一样,说踩就踩了?
“当官的打架,遭瘟的总是俺们这些泥腿子————”旁边蹲着的老汉咕哝了一句,声音象破风箱。老汉姓李,是归德府淹了地的老庄稼把式。
“府衙?河督?都是张开嘴吃人的玩意儿!三十文?五合米?这是拿俺们的骨头渣子熬油填黄河呢!”
张叶没吭声,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他想起了几天前那个叫李德才的河督衙门官儿,骑着高头大马,威风凛凛地撕了开封府的告示,说工钱饭食管够,让大家伙儿安心等着。
那会儿他心口还热乎了一下。
可这“核验”两个字,像黄河里的流沙,深不见底,把人吊在半空不上不下,活活等死。
等啥?等老爷们撕咬够了,从指缝里漏点渣滓?还是等黄河水涨上来,把大家伙儿一起卷走?
就在这令人室息的等待中,一个名字,开始在这群绝望的流民口中,被反复地、带着近乎神圣的期盼提起:“唉————要是杜水曹在这儿就好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看着萧索的招工棚,喃喃自语。
“是啊!有杜水曹在,工钱高,饭食管饱,谁也不敢胡来!哪会象现在这样————”旁边立刻有人附和,声音里满是向往。
“听说————听说杜水曹还在兰阳!就在那最险的地方!带着人跟老天爷抢堤坝呢!”
一个消息灵通点的汉子压低声音说,眼神里带着敬畏:“海阎王————哦不,海县尊都累趴下了,杜水曹自己顶上去,就没离开过堤!”
“这才是真给咱们老百姓办事的青天大老爷啊!”有人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引得周围一片点头。
张叶闻言也下意识地重重点头。
棚子角落里,一个精瘦得象麻杆的汉子“呸”地啐了一口浓痰,砸在泥里,溅起几点泥星子。
他叫王老五,也是个没了家的。
“等?等个逑逑!等死啊?府衙河督都是他娘的一路货!三十文?五合米?
够塞牙缝吗?”
他猛地站起来,脊梁骨挺得象根烧焦的木炭,眼珠子通红地扫过棚子里剩下那几十张麻木绝望的脸:“谁他娘还有卵蛋没被饿瘪的?跟俺走!这开封城里的老爷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鬼!俺们去兰阳!找杜青天!俺就不信,这天底下就没人管俺们死活!杜青天在那儿跟老天爷抢堤坝呢!他能管!”
人群死水般沉默。只有风呼呼地灌进来。
张叶的心猛地一跳。
杜青天————杜延霖————这名字像根针,刺破了棚子里厚重的绝望。
他没见过杜青天,但他不止听一个人说过,杜水曹在兰阳那鬼门关,带着人用命填堤坝,连海县尊都累趴下了,他自己还钉在那儿没挪窝。
这才是————这才是给老百姓抢活路的官啊!
王老五的话像火星子,掉进了张叶心里那片干透的荒草滩。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王老五那双烧着火的眼睛。
回家?家里等着救命钱!
等开封府、河督衙门?等来的是啥?是更少的米?更贱的命!
张叶把最后半个杂粮饼狠狠塞进嘴里,用尽力气嚼着,粗糙的颗粒刮着喉咙。
他猛地站起身,破棉袄的下摆沾满了泥。
“俺————俺跟你去!”
一个,两个,三个————棚角里蜷缩的身影,像被风吹动的枯草,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没人说话,只听见粗重的喘息和棚外呜咽的风声。
路比想的更难走。
夜里起了风,墨黑的云头压下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转瞬就连成了白茫茫的鞭子,抽得人睁不开眼。
泥路成了腐臭的浆池,一步一滑。
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听见身边同伴粗重的喘息和风雨的嘶吼。
不知走了多久,天黑了又白,白了又黑。
两条腿像灌了铅,肚子饿得前胸贴后背,怀里的饼早没了影。
就在张叶感觉自己快要一头栽进泥里再也爬不起来的时候,走在前面的王老五突然停下了脚步,声音带着惊骇:“————老天爷!”
张叶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费力地睁开被泥水糊住的眼睛。
远处,沉沉黑暗中,骤然出现一片奇异的景象!
那不是灯火通明,而是无数摇曳的火把,连成一片燃烧的光带,在漆黑的雨幕中,象一条匍匐在大地上的火龙。
火光映照下,是影影绰绰、密密麻麻的人影!无数人影在动,在奔,在扛,在拉!
紧接着,低沉压抑、却又震得人胸腔发麻的轰隆声隐隐传来,盖过了头顶的风雨。
那是黄河!是它在咆哮!
所有人都惊呆了,不由自主地在泥泞中停下脚步,雨水冲刷着他们麻木的脸颊,却遮不住前方那堤上撼人心魄的景象一堤岸如一道伤痕累累的巨兽脊背,横亘在浊黄翻涌的大河之侧。
数十丈宽的决口处,洪水如脱缰野马,咆哮奔涌,激起丈高白沫。更骇人的是那决口中间—
一座由巨木捆扎、铁索绞缠的庞然大物半浸在激流中,形如狰狞骨架,正是沉排坝。
数百根浸透桐油、粗得象巨蟒一样的缆绳,从那沉排骨架延伸出来,绷得笔直,死死拴在两岸。
两岸的堤坡上,泥浆没过小腿肚,密密麻麻的赤膊汉子像蚂蚁一样附在上面,用肩膀,用脊背,用全身的力气,死死拽住那些绳索!
绳索在风雨中发出低沉而恐怖的嗡鸣,仿佛下一刻就要绷断!
震耳欲聋的号子声被风雨撕扯得断断续续,却一声紧似一声,带着搏命的疯狂:“嘿—哟——!稳住——呀——!”
就在这泥浆与狂澜搏杀的修罗场最中心,一道青色的身影格外刺目,象一根钉子,死死钉在泥泞里。
是杜延霖!
张叶几乎认不出那是个人了。
青色的官袍早已看不出颜色,变成了一团糊满泥浆的破布,紧紧裹在身上。
斗笠早就不知去向,瓢泼大雨顺着他的鬓角、脸颊冲刷而下,在他紧抿的嘴角汇成浑浊的小溪。
他双脚深陷在泥里,身体向前倾着,一手死死抠住一根斜插在泥里的木桩,另一只手正指着那在激流中挣扎的沉排骨架,竭力地嘶喊着什么,可声音完全被风涛吞没。
突然!
一股比之前更凶猛、更浑浊的巨浪,如同一头水做的巨兽,狠狠地扑上了那沉排骨架!
“嘎吱—轰!”
一声令人牙酸的、仿佛巨木断裂的巨响传来!
沉排骨架猛地一歪!
岸边,一队正死死拽着其中一根最粗缆绳的几十个汉子,脚下猛地一滑,惊呼着向后跌倒,绳索瞬间像死蛇一样松弛下来!
那巨大的沉排骨架在水中剧烈地摇晃、倾斜,眼看就要被激流彻底掀翻、解体!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
坡下,堤上,泥浆没膝的那个青色身影,猛地松开了抓着木桩的手!
他象是不要命了,跟跄着,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向那队跌倒的汉子,扑向那根松脱的、如同毒蛇般松弛的缆绳!
泥浆在他身后溅起老高。
他冲到跌倒的汉子中间,一把死死抓住了那松弛缆绳的末端,用自己瘦削的肩膀死死抵住,朝着那些惊魂未定、满身泥浆的汉子们发出野兽般的嘶吼:“起来!拽紧!不想死的都给我起来!拉—!!!”
那嘶吼声,像滚烫的烙铁,狼狠烫在每一个目睹这一幕的人心上!
跌倒的汉子们眼瞬间红了,喉咙里爆发出非人的嚎叫,挣扎着爬起来。
旁边其他拽着缆绳的队伍也象被点燃了,立刻分出人手扑过来帮忙。
无数双沾满泥浆、青筋暴起、骨节粗大的手,重新死死攥紧了那根救命的绳索!
“嘿哟—!拉呀!!!”
更加疯狂、更加搏命的号子声,如同惊雷,骤然炸响!
比那黄河的咆哮更凶,比那头顶的风雨更狂!
巨大的沉排在狂涛中猛烈地摇晃、碰撞,发出沉闷恐怖的撞击声。
浊浪一次次凶猛地扑打上来,又一次次被那岸上蚁聚的、用血肉之躯死死顶住的力量硬生生扛了回去!
张叶站在坡上,他只觉得一股滚烫的东西猛地冲上了他的头顶,冲得他眼框发酸,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看着坡下泥淖里那个用肩膀死死抵着巨缆、身体在激流的反扑下剧烈颤斗却纹丝不退的青色身影,看着他身后那一个个在泥浆里搏命、号叫的赤膊汉子王老五站在他旁边,喉头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发出“”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
他身体晃了晃,猛地向前一步,“噗通”一声!直挺挺地、重重地跪倒在冰冷的泥水里!额头“咚”地一声砸进泥浆,溅起一片污浊!
象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
张叶膝盖一软,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拽着他向下。
“噗通!”
“噗通!噗通!”
一个,两个,三个————坡上所有跟着王老五来的流民,如同被狂风骤然吹折的芦苇,无声地、沉重地矮伏了下去。
膝盖深深陷入冰冷的泥泞,额头紧紧抵着被雨水冲刷的湿冷土地。泥水糊住了他们的脸,雨水冲刷着他们的脊背。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喊。
只有头顶的风雨在呼啸。
只有堤上那搏命的号子,如同重锤,一下,一下,沉重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o
坡下,堤上,泥浆没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