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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进京面圣(1 / 1)

第82章 进京面圣

府衙偏厅,空气凝滞。

杜延霖推门而入,目光如电,瞬间扫过厅内。

厅中站着两人。

当首者约莫二十七八岁,正来回踱步。其身姿挺拔如松,一身靛蓝锦缎箭袖常服虽寻常,却难掩其贵气。

他面容英朗,眉宇间却凝着一抹化不开的沉郁。

他身旁,站着一位身披墨色斗篷、帽兜遮住了大半容颜的女子。她微微抬起头,一双清冽如寒潭的眼眸便显露出来。

杜延霖心头微凛。此二人气质非凡,绝非寻常人物!

特别是那女子,那神韵,分明是就是之前那有过两面之缘的徐姑娘。

“杜秉宪!”年轻公子起身,拱手为礼,声音低沉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坦诚,“冒昧相扰,实非得已。在下徐邦瑞,乃南京魏国公府长子。”

他指了指身旁女子:“此乃舍妹,名知微。”

魏国公府,长子徐邦瑞!还有那女子竟是国公府千金?!

这身份实在出乎了杜延霖的预料,他心中惊涛骇浪,面上依旧波澜不惊,拱手回礼道:“原来是徐大公子、徐二姑娘!不知二位突然驾临,有何见教?”

他心中疑窦丛生:勋贵之家,为何三番两次介入此等凶险之事?此次竟亲自出面?

徐邦瑞开门见山,眼底压抑的怒火与刻骨恨意熊熊燃起:“杜秉宪身陷孤城,北上通路尽封,邦瑞已知。我兄妹奉父命巡查江北产业,途径扬州,特来相见,只为一事:助杜秉宪北上,面呈御状,扳倒吕法!”

“助我北上?”杜延霖迅速压下惊疑,目光在兄妹二人脸上逡巡。

徐邦瑞眼中的沉郁与决绝,徐知微眸底的清冽与关切,都非作伪。但他深知勋贵之家波诡云谲,不敢轻信,拱手还礼,试探道:“大公子、徐姑娘高义,杜某感激。然吕法乃南京守备太监,权势熏天。杜某斗胆一问,二位为何执意涉此险局?此事于贵府有百害而无一利,莫非————仅为公义?”

“公义自然要申!”一旁的徐知微接口,声音清越,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吕法把持江南,通倭资敌,残民以逞,荼毒生灵,其罪罄竹难书!此獠不除,江南永无宁日,国本亦受其蠹蚀!此为公心!”

她说完,徐邦瑞又接回话来:“其二,亦为————除我徐府心腹大患!”

“心腹大患?”杜延霖心中一动,想起之前调查国公府时听到的传闻,心中隐隐猜到几分。

徐邦瑞深吸一口气,向前一步,露出一丝苦笑:“秉宪或许有所耳闻。府中嫡母早逝,无嫡子嗣,我为庶长子,袭爵天经地义!然家父宠爱妾室郑氏,竟欲废长立幼,立郑氏子徐邦宁为嗣!

徐邦瑞的拳头紧握,指节发白:“杜秉宪可知?那吕法老贼,正是徐邦宁身后最大的靠山!”

说着,他猛地抬头,眼中燃烧着刻骨的怒火:“吕法!他不仅贪墨无度,祸乱江南!更插手我国公府家事,妄图颠复祖宗成法,扶持那不成器的徐邦宁上位!”

“他支持徐邦宁,便是要扶植一个唯他马首是瞻的魏国公,将这江南勋贵之首,彻底变成他吕法的傀儡!”

“此贼不除,我徐邦瑞寝食难安,国公府百年清誉亦将毁于一旦!我兄妹助你,既为江南万民除害,亦为我徐家————除此心腹大患!”

杜延霖闻言,心头壑然开朗!

所有的谜团在这一刻贯通——

为何徐知微两度暗中点拨?为何徐邦瑞甘冒奇险亲自前来?

除吕法,既是国事,亦是家仇!

吕法支持徐邦宁夺嗣,便是徐邦瑞兄妹不共戴天的死敌!

“原来如此!”杜延霖深吸一口气,国公府废长立幼之事,他之前就略有耳闻,此时听得徐邦瑞亲口说出此等家丑,心中疑虑消了大半。

于是他当即拱手问道:“公子高义,为国为家,杜某感佩!不知二位有何妙策,能破吕法铁桶之围?”

徐邦瑞眼中精光一闪,从怀中取出一枚沉甸甸、刻有魏国公府徽记的赤金对牌:“吕法封锁官驿水路,重心在截堵扬州车驾。我国公府向来与世无争,其断不会公然阻拦!府中明日后将有一支车队启程,护送一批敬献宫中”的江南珍玩古物及————家父为圣上准备的几卷道经”进京。此乃常例,吕法定不会起疑。”

徐知微立刻接话,语速极快,条理清淅:“杜秉宪可遣心腹,乔装混入我府押运仆役之中。由兄长亲自带队,我亦随行。车队中装有道经”的匣内设有暗层,正可匿藏奏章及内核铁证!沿途关卡,自有兄长持此对牌应对。只要出了南直隶腹地,吕法再欲拦截便难上加难!

纵使其生疑,也绝不敢公然搜查献入宫中之物!”

“好!”杜延霖再无尤豫,斩钉截铁道,“此计可行!不过兹事体大,容杜某即刻回后堂,与张部堂、王制台商议定夺。劳烦大公子与徐姑娘在此稍候片刻。”

徐邦瑞抱拳,神色郑重:“理当如此。杜秉宪请便,我等在此静候佳音。”

杜延霖旋即回到后堂,将魏国公府鼎力相助之事尽告张、王诰。

张、王二人虽感意外,见杜延霖神色笃定,又闻徐邦瑞亲自出马,心中大石稍落。

张当即道:“事不宜迟!我等即刻起草联名奏章,弹劾吕阉!”

王诰亦道:“部堂所言甚是,老夫即刻选派心腹亲兵,对其面授机宜。”

杜延霖看向两位重臣,略一思忖,沉声道:“部堂,制台。此去京师,千里迢迢,关卡重重,虽托庇于国公府车队,然吕法阴险狡诈,鹰犬遍布,途中变量难测。奏章与铁证,干系江南存亡,社稷安危,不容丝毫闪失。”

他微微一顿,语气陡然变得斩钉截铁:“非杜某不信任他人。然此等重担,非身负全责、洞悉全局者,不足以临机决断,应对万变!所以杜某决意,亲自携奏章、证据北上,进京面圣!”

“什么?”王诰面露讶色,“此途凶险异常,万一————”

杜延霖微微摇头:“证据链虽成,然其牵涉之深广,非一纸奏章能尽述。今上圣心难测,唯有亲临阙下,于君前剖肝沥胆,方能应答垂询,消弭一切疑虑,使雷霆一击无懈可击!否则,纵使证据送达,若为吕法党羽从中作梗,颠倒黑白,则前功尽弃矣!

此中关窍,非亲历者不可明言!”

“再者,”他话锋一转,沉稳续道,“此番南下筹粮二百万石,扬州盐商捐银十五万两,已购得二十万石;查抄周广麟产业得银八十万两,可折粮百万石。

剩馀八十万石,查抄吕法党羽即可足备。杜某进京,当无碍大局。”

张闻言,霍然起身,重重颔首:“既如此,江南安危便系于汝之一身!老夫,静候你凯旋佳音!”

“谢部堂!谢制台!”杜延霖深深一揖。

计议已定,杜延霖不再耽搁,转身大步流星返回偏厅。

厅门推开,徐邦瑞与徐知微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杜延霖迎着二人探询的目光,步履沉稳地走到厅中,站定。

“大公子,徐姑娘。杜某已与张部堂、王制台议定。”

他略一停顿,每个字都清淅无比地回荡在寂静的偏厅:“此番北上,面圣呈证,我欲亲往!”

“明日,杜某自当乔装改扮,混入贵府车队。沿途一切,便有劳大公子与徐姑娘周全了!”

徐邦瑞闻言重重一抱拳,声音带着激动与郑重:“好!邦瑞必以性命担保秉宪周全!明日,车队途径扬州,静候秉宪!”

与此同时,内守备衙门后堂密室。

吕法烦躁地来回踱步。

沉香佛珠在他指间捻动,非但未带来半分安宁,只馀冰冷滞涩之感。

他口中无声咀嚼着这几个名字,浑浊眼底翻涌着杀意与一丝难言的焦灼。

“想扳倒咱家?痴心妄想!只要奏章进不了京————咱家就翻云复雨————”

“报——!”门外心腹太监尖声响起。

“讲!”吕法声音嘶哑,如磨砂砾石。

“老祖宗,南京织造太监王坤在外求见,说是————有要事禀报。”

“王坤?”吕法眉峰紧锁。

这干儿子此刻来添什么乱?

他本想挥手斥退,但话到嘴边又顿住了。

王坤是他一手从底层提拔起来的,掌管织造肥差多年,向来唯他马首是瞻,心思也算活络。

此刻自己心绪烦乱,或许————听听这“局外人”的看法?

“让他进来。”吕法声音低沉。

门悄无声息地开了又合,王坤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金砖地上,额头紧贴地面,声音带着夸张的哭腔:“干爹!儿子该死!惊扰干爹清净!但————但儿子听闻了些风声,实在坐立不安,心中徨恐,斗胆来为干爹分忧啊!”

吕法眼皮都未抬,只从鼻腔里哼出一个冷冰冰的“恩”。

王坤保持着匍匐的姿势,语速却极快:“儿子————儿子听外面风传,说温纳图万延霖在扬州————掘出了顾家的老底儿,得了些要命的东西?还————还把周部堂和方宪给拿了?”他小心翼翼地抬眼,偷觑吕法的脸色。

“哼!”吕法冷哼一声,算是默认。

王坤浑身一颤,象是被那声冷哼刺中,声音愈发急促:“干爹!儿子蠢笨,但也知道,此事————此事干系天大!儿子思来想去,干爹您————您封锁驿路,可是为了————为了不让那些东西递上去?”

吕法捻佛珠的手指猛地一顿,锐利的目光如刀子般剜向王坤:“怎么?你有异议?”

“不敢!万万不敢!”王坤吓得连连磕头,砰砰作响,“儿子是为干爹忧心啊!干爹,您听儿子一句肺腑之言!”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涕泪横流,眼神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恳切:“干爹!温纳图万延霖掘出来的东西,无非是些银钱往来、孝敬帐目!江南官场,谁家没点见不得光的“常例”?谁家没往京里、往宫里孝敬过银子?”

他往前膝行两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淅:“于爹您执掌江南十数年,是替万岁爷、替内廷管着这金山银海!您手指缝里漏点出来,分润些给下面办事的,或是孝敬给宫里老祖宗们添置些用度————这些银子,哪一笔不是花在了该花的地方?哪一笔不是为万岁爷分忧解难?万岁爷心里明镜儿似的!他老人家会为了这点孝敬”动您?不会!绝对不会!”

这番话,如一丝细微电流,刺中吕法内心某个角落。

是啊!自己贪墨的银子,难道没源源不断地流入西苑,供奉那位道君皇帝炼丹求仙、营造宫观?

内承运库的帐本上,那些“江南织造进奉”、“两淮盐课羡馀”的数字,不就是他吕法“忠心”的明证吗?

嘉靖帝岂容不得人贪?只要能“懂事”地贪,为他所用地贪!

王坤的声音更加急促,带着一种点破迷津的急迫:“干爹!真正要命的,不是那些帐簿!是您————您封锁驿路啊!驿路是什么?那是皇上的血脉!是朝廷的命脉!是天子耳自手足!您截断它,就是截断了圣听!就是让万岁爷觉得————觉得这江南,成了您吕法一个人的江南!觉得您————僭越了!觉得您————不把他老人家放在眼里了啊!”

“僭越”二字,如同九天落下的惊雷,狠狠劈在吕法头顶!

“轰——!”

吕法只觉得脑中嗡鸣一片,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猛地沸腾起来!冷汗,刹那间浸透了内衫!

错了!大错特错!

他吕法所有的权势,所有的富贵,皆系于皇帝一念之间!

皇帝可以容忍他贪,甚至默许他贪,因为他是皇帝的“家奴”,是皇帝在江南的“钱袋子”和“看门狗”!

但皇帝绝不能容忍的,是他这条狗竟敢自作主张,妄图把主人的耳目手脚都堵上!

封锁驿路,这不是在对付杜延霖,这是在挑战皇权!

是在告诉皇帝:江南,姓吕了!这才是真正的取死之道!

杜延霖那点弹劾算什么?只要皇帝觉得他吕法“可控”、“有用”,那些证据自有千般理由化为乌有!

但一旦让皇帝生出了“此奴不忠,其心可诛”的念头————那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吕法在江南作威作福太久了,他的权势全部都来自皇帝,所以出了事,第一时间就想着捂盖子,此刻,竟出了如此昏招!

他再也不能保持淡然,脸色煞白如纸,手指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斗,那串珍贵的沉香佛珠“啪嗒”一声掉落在冰冷的地砖上,骨碌碌滚出老远。

“咱家————咱家————”吕法喉头滚动,声音干涩嘶哑,带着从未有过的惊恐与懊悔,“咱家————竟出了如此————如此————昏招?!”

王坤见状,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异样光芒,如同暗夜中的磷火,一闪即逝。

他立刻又重重磕头,声音带着哭腔,却充满了“忠仆”的急智:“干爹!干爹息怒!亡羊补牢,犹未晚矣!为今之计,只有一条路!”

“快说!”吕法猛地盯住他,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干爹!您必须立刻!马上!亲自进京!”

王坤语速飞快,斩钉截铁:“赶在扬州的奏章或是别的什么风声到达御前之前,您必须亲自跪在万岁爷面前,把事情原原本本跟万岁爷一说,您是心系圣躬,忠心可鉴,只是行事操切了些,才出此下策!”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怂恿:“干爹!您是万岁爷身边几十年的老人了,万岁爷念旧!只要您姿态够低,认错够快,再把话说圆了,让万岁爷觉得您虽然蠢笨了些,但这份忠心是实打实的!”

“再————再带上些江南新搜罗的奇珍异宝,比如————比如儿子那里刚得了一尊宋朝古玉雕的仙鹤献寿”,正合万岁爷心意————只要让万岁爷觉得您贪钱是为圣上贪,封锁驿路也是一时糊涂,绝非目中无圣上!温纳图万延霖的弹劾,未必就能动您分毫!”

王坤的话,如同醍醐灌顶,瞬间点醒了吕法!

对!进京!面圣!

只有亲自跪在皇帝面前,痛哭流涕,表明“忠心”,才能化解这场由他自己亲手酿成的“僭越”死局!

只要皇帝这关过了,杜延霖?王诰?张鏊?都是跳梁小丑!

吕法猛地站起身,眼中射出骇人的精光,再无半分尤豫:“备轿!不!备快马!轻装简从!立刻挑选最精干的番役随行护卫!王坤!”

“儿子在!”

“你!立刻去把那尊仙鹤献寿”取来!再挑几件最上等的苏绣、新茶!要快!咱家————连夜就走!”

吕法声音急促,带着一种劫后馀生的狂热和不顾一切的决绝。

他终于找到了生路!

“儿子遵命!这就去办!定保干爹一路顺遂!”

王坤脸上堆满谄媚与忠诚,再次重重磕头,随即连滚带爬地起身,快步退了出去,脚步声带着刻意的仓皇。

厚重的密室门在王坤身后关上,隔绝了内外的光线与声音。

走廊昏暗,王坤脸上那副忠心耿耿、焦急万分的表情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轻篾、算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的冰冷。

他稳步走过无人长廊,然后从容不迫地抬手,掸去膝上微尘。

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在他嘴角绽开,眼神幽深如古潭:“老东西————终是慌了————”

“亲自进京么?也好————十年了————这江南的天,是该彻底变一变了。”

一抹冰冷笑意在他眼底无声蔓延:“————你这一去————最好就————别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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