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渭目光灼灼,逼视着汉子,也扫过周围渐渐聚拢、面露惊疑的邻里:“忍?忍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忍到婆娘饿死?忍到孩子病死?还是忍到你们自己像条野狗一样悄无声息地烂在这泥地里?!”
“杜大人把刀子递到了你们手里!你们连握紧刀柄的力气都丢干净了?!这世道!活该被人当垫脚泥踩!”
这番话,如同一连串惊天动地的重炮,狠狠轰在刘大柱崩塌的心防上!
他浑身剧烈地颤斗,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深埋的不甘、愤怒、被剥夺一切的屈辱像熔岩般汹涌冲顶!
隐在暗处的杜延霖知道时机已到。
他不再尤豫,脱掉外罩青衫,露出内里青色獬豸补服,整了整衣襟,大步从阴影中走出,朗声道:“说得好!”
杜延霖的声音沉稳有力,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徐渭闻声转头,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
杜延霖眼中是审视与探究,徐渭眼中则是了然与激赏。
杜延霖走到汉子面前,自光如炬:“本官便是巡盐御史,杜延霖!”
人群瞬间哗然!惊呼如同被惊散的鸦群!
钦差大人竟然亲自到了这腌攒之地?!
汉子更是脑袋里嗡的一声,仿佛世界颠倒旋转。
但他身体的本能快过意识,“扑通”双膝重重砸进污水烂泥里,浑身筛糠般狂抖:“草——草民刘大柱——叩——叩见钦差大老爷——”
杜延霖伸手去扶:“起来说话,不用跪。”
说着,他目光转向徐渭,带着探究:“先生一席话,振聋发聩!杜某感佩。敢问先生尊讳?”
徐渭洒然一笑,眼中了然精光一闪,拱手:“山阴徐渭,表字文长。杜大人铁肩道义,今日一见,名不虚传!文长不才,愿附大人尾骥,涤浊扬清!”
“徐文长?!”杜延霖眼中精光爆射!
徐渭!
这可是个奇人,一辈子考了八回乡试都没中举,却能和解缙、杨慎并称“明代三才子”。
胡宗宪的头号军师!
杜延霖虽未见过徐渭,但其狂狷之名、惊世之才早已如雷贯耳!
他瞬间明白了徐渭出现在此的深意一胡宗宪决心已下,东南大局,有臂可助!
“原来是文长先生!久仰大名!”杜延霖郑重回礼,心中稍定。
若得徐渭这等智谋超绝之士相助,破局就大有希望。
杜延霖立刻压下心绪,如刀锋般看向刘大柱及惊惧的乡邻,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铁律威严,在嘈杂中劈开一道寂静:“方才尔等所言,本官已尽知!总督标营军士!假查倭寇之名!行劫掠之实!残民以逞!致人伤残!此等禽兽之行,罪证昭彰!沾污军威!天理国法难容!”
他冷冽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字字如铁钉砸落:“本官即刻下令!锁拿涉案兵痞!今日午时三刻!扬州府衙门前!本官要当着全扬州城父老的面,开审此案!人犯押至堂前!事主证人与其对质!是非曲真!公之于众!本官要让这扬州城的百姓都看看,许民陈告”,是庙堂高语,还是市井实言!看看这朗朗乾坤之下,王法!究竟在谁手中!”
他猛地盯住泥水中刚刚爬起、面色惨白如纸、呼吸急促的刘大柱,目光如烈焰,直指其心:“刘大柱!你可敢!当着这天下的面!当着王总督亲兵的面!亲口将你所受冤屈!一五一十!诉于公堂之上?!当堂对质!”
刘大柱被这最后一句“当堂对质”像烧红的烙铁烫中!
他身子猛地一哆嗦,血性刚往上涌,瞬间又被巨大的恐惧冲得站不稳。
那可是总督标营,王总督的亲兵!当面指证?!他嘴唇哆嗦得象风里的树叶,腿肚子发软,差点又瘫下去。
刘大柱勉强定了定神,可话还是说得颠三倒四:“大老爷——草民没啥冤——”
“爹!”
刘大柱话音还没落,一个带着稚气却异常响亮、斩钉截铁的声音,猛地把他打断了。
大伙儿循声望去,正是刘大柱的儿子,叫刘小石的半大小子。
他猛地一步从娘身后跨出来,不顾他娘惊恐地拽他衣角,“噗通”一声跪在杜延霖面前,扬起头,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和豁出去的劲儿,抢在他爹退缩前吼了出来:“回大老爷,草民刘小石敢告!就在正月初八,三个穿红袄子、挎着刀的标营军爷闯到俺家!说查倭寇!领头的那个是个黑大个,左脸上有这么长一道疤!”
他用手在自己脸上比划着名:“凶神恶煞,跟庙里的恶鬼似的!他们一脚踹开门,翻箱倒柜,把俺娘藏在炕席底下的两吊钱,还有半袋子糙米!全抢走了!一个铜板、一粒米都没给俺们留!”
他越说越快,悲愤像开了闸的洪水,小拳头攥得死紧,砸在泥水里:“他们抢!还打人!俺爹拦了一下说军爷,给留条活路——”话没说完就挨了一刀把!要不是张叔扑过来挡着,俺爹就——就瘫了!张叔护着俺爹,被那个疤脸一脚踹在肚子上!咔嚓一声!肋骨断了!现在——现在还躺在屋里咳血——爬不起来!”
汉子一听这话,吓得脸唰地白了,急得直跺脚,骇然呵斥:“石头!青天大老爷当面,你胡咧咧啥!”
小石头一听,嘴巴一鼓,委屈道:“我没瞎说!张叔李大婶他们都能作证!”
他说着,手指头指向周围的邻居。
周围人群中,包着头、脸色蜡黄的老汉张叔挣扎着探出头,虚弱而清淅地喊了一句:“石头娃——没说谎——就是那疤脸恶畜——”随即剧烈咳嗽起来。
李大婶也抹着眼泪,嗫嚅着小声作证:“是——我家——攒的几个鸡蛋钱——也被抄了——”
刘大柱像被雷劈了!
儿子这惊天动地的一告,把他最后一点退路也堵死了!
他猛地看到张叔那张惨白的、痛苦扭曲的脸,好象看到了自己那根被踩进烂泥里的脊梁骨!
他再看向自己那跪在地上、瘦小却挺得笔直的儿子,一股子混杂着羞臊、悲愤、血性和被逼到绝境的凶悍劲儿,“轰”地一声直冲脑门!
“石头!!”刘大柱终于吼了出来,不再是呵斥,而是一声近乎咆哮的嘶喊!却不是拦着,而是——
他猛地转身,对着愣住的杜延霖,“扑通”一声重重跪下,额头“砰”地砸进泥水里,再抬起头时,满脸泥浆:“草民刘大柱!敢!”
他挺直了腰板,指着咳血的张叔,指着抹泪的李大婶,指着一圈含泪点头的街坊邻居,象一尊刚从泥浆里挺起来的石雕:“石头!!”刘大柱终于吼了出来,不再是呵斥,而是一声近乎咆哮的嘶喊!却不是拦着,而是——
他猛地转身,对着愣住的杜延霖,“扑通”一声重重跪下,额头“砰”地砸进泥水里,再抬起头时,满脸泥浆:“草民刘大柱!敢!”
他挺直了腰板,指着咳血的张叔,指着抹泪的李大婶,指着一圈含泪点头的街坊邻居,象一尊刚从泥浆里挺起来的石雕:“小人作证!我儿说的句句是实!张老哥的伤!李大嫂的银子!我家的粮和钱!全是标营那几个畜生抢的!草民愿跟他们当堂对质!要有半句瞎话,天打五雷轰!”
“好!”杜延霖大喝一声,声震四野,然后从袖子里掏出纸笔:“刘大柱,本官亲自给你写诉状!画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