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榞、赵秉正二人,静静看着赵广鑫身死。
对方也是如今赵氏一族嫡系子弟,年少时便才名远播,成年后甚至被不少人推许可以同其兄长赵振峰竞逐下代族长之位。
彼时,谁也不曾料到,未来的他会走到如今这样一步。
女帝重生,老族长赵寺身死虢州弘农之际,消息刚刚传回东都,赵榞等人闻讯,都有天旋地转之感。回过神来,他们再传讯回自家赵氏一族的祖地,亦不禁生出类似猜想:
赵广鑫,可能会还俗,回归赵氏一族。
届时,代表女帝周明空而来的他,将在赵氏再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但这一切,随着徐永生斩杀林修,戛然而止。
而到眼下,则是赵广鑫反被徐永生同朝廷搜捕擒获,接着被徐永生斩杀。
事到如今,赵榞等人没有痛惜赵广鑫的心思,只是暗自感慨时局不断变化,令人目不暇接,难以把握。但另一方面,徐永生没有多纠缠,干脆利落便击杀赵广鑫,其态度倒是表示的极为清淅,一览无馀。虢州之战,以及此前关中翻龙劫和东都、帝京发生的种种,不会轻描淡写便揭过。
即便是更胜林修的超品强者周明空重生归来人间,徐永生的态度也依然是要坚决清算六道堂上下。甚至包括周明空本人。
这样的态度,对干廷中枢来说,算是利大于弊。
但徐永生如此淡定同时又如此决然,则让干廷内外亦感到丝丝凉意。
徐永生镇杀赵广鑫后,其人尸首交给赵榞、赵秉正处置。
赵榞二人又盘桓片刻后,带着赵广鑫尸首告辞,连同徐永生审问所得部分文稿,一起带回东都城内,入皇城、宫城面见秦玄等人。
秦玄、吕道成、齐雁灵、郑京、宋叔礼,以及从外返回的辅国大将军范金霆等人,一同审视赵广鑫尸首和审问所得。
一番传阅之后,宋王秦玄首先打破沉默:“虽然关于女帝还有风安澜的行踪线索不多,但依然有参考价值,我们追索的脚步不能停,如果再有发现,同这次一样,皆报与天麒先生知道。”
吕道成、范金霆等人纷纷颔首。
虽然不及风安澜,但赵广鑫毕竞是武圣。
连同先前被徐永生在海外擒拿后被卫白驹、魏璧等人押送回来的火龙僧宝烛以及周氏遗族族长周明轩、周柳等人也算上,到如今,六道堂基本已经接近崩溃、瓦解。
如果不是女帝当真重生归来人间的话。
但面对这样的对手,大干朝廷中枢退让不得。
好在,天麒先生徐永生虽然同朝廷陌路,但他和女帝、六道堂更是对立的死敌。
甚至,如今回过头想一想,六道堂不知多少好事坏在他手上。
难得几次成事,如关中翻龙劫、虢州之战,都是因为徐永生不在附近,方才成功。
若非如此,恐怕女帝也未必能成功重生。
只是,另外一方面…
看着传阅的审问文稿,众人忽然陷入沉默中。
周明轩、火龙僧宝烛当初被生擒后,吐露的一些信息,徐永生知晓,干廷中枢同样知晓。
当年女帝当国带来的干廷动乱中,干廷皇族收藏的前朝儒家典仪有所遗失,其中二品升一品的治国典仪,确实流入六道堂掌握,而当前这个时代,典仪正是掌握在赵广鑫手里。
既然徐永生的审问如此有效,那掌握在赵广鑫手上的儒家晋升典仪,如今多半也已经为徐永生所得。再加之关中乃至整个关内道如今都在响应他的倡议废除几大肉刑,他通往一品武圣的道路,已经被彻底铺平。
对此,在秦玄等人通知赵广鑫下落的时候,心里便有预感。
只是如今,这一切终于近在眼前后,众人还是感到心里略微复杂。
没有人忘记,即便不考虑娲山神兵,徐永生文武双全个人实力也远超同境界下的其他武者。他到一品境界,即便只是初入一品,情形怕是都同其他人截然不同。
超品以下,未成陆地神仙的人,对上一品境界的徐永生,跟对上一位超品强者,怕是没多大分别。“除了继续追查六道堂馀孽的行踪下落之外,还有凌霄殿。”
齐雁灵这时平静开口,打破沉默:“此番凌霄殿再次于关中出现,小皇子落入其掌握,事情可能涉及天子,不可轻忽大意。”
宋王秦玄颔首:“不错,不过凌霄殿主此番行事虽然得逞,但留下更多蛛丝马迹,雄公他们那边已经有眉目。”
他说着,目光凝练,语气加重:“我们这次,或许有机会找到那凌霄殿。”
齐雁灵等人,尽皆颔首。
“宋王殿下,将赴关中,同雄公汇合?”吕道成在旁问道。
秦玄点头:“不只是我,杨祭酒也将从巴蜀剑南道北上,同赴关中。”
众人面面相觑,然后吕道成继续说道:“既如此,是否还都的时机已至?”
秦玄闻言沉吟:“未免有些操切,还是等我回关中,确认过凌霄殿的事情后再做打算。”
自当初关中翻龙劫,北方联军攻破关中帝京,朝廷中枢被迫东迁,到如今已经过去三年多时间。这三年多时间中,干廷中枢被迫居于东都,而关中帝京一直被林修等人占据。
如今总算林修、汤隆等人伏诛,密宗中人和关中残军也都四散而逃,大干皇朝终于得以成功收复关中帝京。
虽然朝廷迁到东都后也在运转,但法度威望,都已经极为虚弱。
经年累月,多次事件的消磨之下,曾经的盛世大干,已经急转直下,跌落谷底。
某种程度上来说,情形比当初女帝当国以坤代干之际,还要更加严重。
彼时虽然江山颠复,但心向干秦者依然众多。
而现在,因为秦泰明、秦虚等人的操作,干秦帝室在天下人心中大大失分。
想要挽回这下滑的势头,需要大干朝廷接下来尽快振作。
和当初关中帝京陷落,朝廷被迫迁都映射,重新收复关中,并还都帝京,在人心向背方面,有重大意义。
而另一方面,大干朝廷此前在东都得以重新站稳脚跟,天麒先生徐永生在其中发挥难以估量的作用。如果徐永生心向大干,匡扶帝室,那自然再好不过。
但可惜徐永生并非如此。
这样一来,他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的壮举,对干廷中枢来讲便有利有弊。
随着时间继续推移,甚至弊大于利。
还都帝京,留河洛东都给徐永生,双方之间保持一定距离,反而更有利于朝廷在有限范围内重铸威望。如此行事,自然不是为了彻底同徐永生划清界限,却是朝廷止住颓势的重要一步。
如果说,此前还忌惮女帝重生,那么在徐永生擒杀赵广鑫之后,局面也更利于朝廷还都帝京了。在这方面,干廷中枢同徐永生有相似判断。
女帝志在天下,相较于如今倾颓的大干朝廷来说,最大的阻碍,首先是坐镇东都的徐永生和他那件娲山神兵。
而江南那边的越氏一族,头顶更是压了有不止一座大山。
干廷中枢考虑还都帝京,如今最重要的考量,反而在于徐永生对整个皇朝的态度。
他在娲山同林修的对谈,同样令大干朝廷为之在意。
重聚人心,重聚大干山河龙脉一事,恐怕未必顺利。
秦玄等人当下,也唯有先徐徐图之。
而眼下,秦玄首先考虑的问题,是解决凌霄殿,乃至于秦森带来的后遗症。
不管是考虑凌霄殿可能带来的威胁,有关秦泰明重生之事,亦或者重铸朝廷威望,此事都至关重要。因此秦玄很快离开东都,赶往关中帝京。
徐永生对凌霄宝殿也保持了关注,但没有因此离开东都。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虽然没有完全闭门谢客,但亦减少活动,精心温养自身状态,等侯夏至天时的到来时间进入大干盛景二十四年四月。
一日,杨云前来拜访徐永生。
“叼扰恒光了。”他歉然说道。
徐永生摇首,招呼对方落座:“无妨,杨祭酒客气了,关中局势如何?”
杨云是先从巴蜀剑南道赶往关中,同秦玄、殷雄、郭烈等人汇合,查访凌霄殿主和龙光上师等人,然后最近由关中帝京前来河洛东都。
“凌霄殿主手段高明,在不停切断自己此前所留下的种种线索。”
杨云言道:“不过,做多错多,事到如今,其留下的痕迹已经很难彻底扫清,我们仍有机会找到凌霄殿,只是眼下还需要一些时间,宋王殿下正在关中忙碌。”
徐永生微微颔首:“如有最新消息,不妨传给徐某。”
杨云:“这是自然,眼下局面,我们之所以不那么急迫,也是希望从各方面着手,做万全准备,以求一击即中,如果能等到恒光晋升一品,自然是再好不过。”
徐永生:“也祝杨祭酒早日登临一品境界。”
杨云微微一笑:“不会太早,也不会太晚。”
他视线向东南边的扬州方向望去:“希望越族长手下留情吧。”
杨云说着笑笑,收回视线,重新望向徐永生:“听闻勾陈绝顶世间独一无二,可我有时候当真怀疑,自己从前结合麒麟趾晋升勾陈绝顶,是否虚幻?恒光你才是真正的勾陈绝顶,虽说,我以为,真正的勾陈绝顶亦难有你这般修为实力。”
徐永生:“江南那边有消息流传,越族长用来布置阵法的四大至宝,当中有一样名为勾陈图?”杨云颔首:“虽然我不肯定越族长手中是否有这样一件绝顶遗宝,但我很肯定上代勾陈绝顶确实有顶尖宝物遗留至今。”
徐永生没有隐瞒:“晚些时候,徐某可能赴江淮一行。”
“在公在私,我都先谢过恒光。”杨云言道。
不过对于他本人切身相关的这个问题,他并没有太过在意。
杨云略微沉吟后,徐徐问道:“我此前在剑南,山高路远,阻碍重重,只是听到一些传闻,关于恒光在娲山同林修的对谈,不知传言是否属实?”
徐永生坦然道:“主流的传言,基本属实。”
杨云闻言,同样开门见山:“恒光大才,远非我所能及,又有娲山神兵在手,称量天下英杰,实至名归,我观如今包括宋王殿下在内的干秦皇族,依然不入恒光法眼,既如此,不知恒光可有属意能收拾天下重整河山的合适人选?”
徐永生:“有些人,或有潜质,但目前仅仅是潜质,远不足以定论,是以徐某亦不便妄言。”杨云先轻轻点头,然后又微微摇头:“我意不变,希望天下能早日平靖,还人间以太平,如果干秦皇族依然众望所归,但可惜,世事无常,变化太快太多,到如今,宋王殿下也很难收拾局面”他收拾心情言道:“如果有更适合的人选,那自然无需多言,只是希望天下能早日安定,在此之前,恒光可摄服四方,令局面相对平稳,但四方系于你一身,你亦需保重。”
徐永生言道:“杨祭酒也多保重。”
杨云个人确认和了解徐永生的观点和想法之后,便即告辞,重返关中,并未与其他人多声张,只继续相助秦玄,搜罗、查找凌霄殿的下落。
随着时间推移,关中京畿局面彻底稳定,干廷中枢终于正式将还都帝京的事宜提上日程表。干廷上下人事变动,各路朝中大员,开始陆续搬迁,返回关中帝京。
在此番变动中,朝廷曾经宣召老相爷燕文桢入京,再次为相。
但这一次,被燕文桢本人所婉拒。
于是他继续暂时留任北都留守。
同徐永生有些私交的齐氏一族族长,左武卫上将军齐雁灵,成为新的东都留守,赵榞依旧为河南尹。因为去年年末的连番动乱和劫难,干廷中枢上下损失严重。
燕文桢婉拒重新入朝为相的情况下,宋王秦玄继续亲自担任尚书左仆射,为大干相国。
一般被称为副相的尚书右仆射,则由朝中硕果仅存的老臣吕道成接过。
杨云正式卸任武学宫祭酒,成为前任中书令吕道成的继任者,执掌三省之一的中书省。
如今时局之下,干廷中枢努力笼络更多人心,在许弥、曹云同相继身殒后,作为河洛名门中德高望重、首屈一指的老人郑京,离开了河洛中原,前往关中帝京,成为新的门下侍中,执掌门下省。宋叔礼,成为新的京兆尹。
原本随他在河洛东都立足的少量宋氏遗族,亦纷纷迁往关中帝京。
他们,对东都城外那位天麒先生的观感最为复杂。
不知从何时起,开始有小道消息流传,当初袭击江州宋氏子弟,导致宋氏祖地文脉彻底崩溃的人当中,就有这位徐先生的存在。
但是,包括宋叔礼在内,无人敢向徐永生当面求证此事。
虽然此前来到东都,在东都艰难重新立足不易,可现在面对坐镇河洛,令女帝周明空都避让锋芒的徐永生,残馀宋氏族人还是果断跟着宋叔礼一同前往关中帝京。
这一趟,要一同前往关中的人,还有罗毅。
江南云身殒,杨云转任中书令。
此番接任大干武学宫祭酒的人,正是罗毅。
而王阐将成为新的东都学宫司业。
期间干廷中枢和罗毅、王阐,都征求过林成煊的意见。
但林成煊对此加以婉拒,继续留在东都学宫四门学。
如此一来,最哭笑不得之人,成了王阐。
林成煊反倒安之若素,一切依照规章来。
而朝廷一番调令安排下来,有心人不难发现,留在东都的主要官员,基本都同徐永生来往较多。某种程度上,东都内外,甚至可以说是实质上换了人间。
徐永生虽然居于乡野,但河洛东都附近,很难听到不同的声音。
便是一众河洛名门,亦退居自家祖地周围,当前小心翼翼。
而还都关中帝京的干廷中枢,则获得更独立的空间,依托西半壁江山,重新收拾人心。
当然,与徐永生相熟的人,同样也有调往关中帝京的。
除了杨云、罗毅之外,韩振也来同徐永生、谢初然道别。
朝廷调令之下,他同样即将启程重返关中帝京。
“此去不知何时能再见,二郎,三娘子,你们多保重。”韩振感慨着说道。
徐永生、谢初然亦道:“你也多保重。”
韩振:“祝你们早日更上一层楼,晋升一品武圣。”
徐永生:“也祝你早日成就武圣之境。”
韩振叹气:“我虽得以提升自身灵性天赋到入圣层次,但还需要继续温养,扎牢根基,对纯武夫的修行来说,宗师到武圣是一个巨大的门坎,除了难度之外,最大问题就在于走火入魔方面。”
尤其是,眼下干廷法度崩坏,难以帮助韩振这样的武夫分担走火入魔之风险,韩振等人修行便更需要仔细留神。
在前几年大量高手井喷,涌现多位大宗师乃至于武圣、一品武圣强者后,从去年开始,类似增长出现明显的回落。
除了因为原本秦泰明镇压天下而积累下来的众多人才已经纷纷兑现自身潜力之外,另一个原因便在于关中翻龙劫之后,朝廷军方培养武夫高手,风险大幅提高。
韩振倒没有因此自怨自艾,走到如今这一步,他接下来只是继续认真修行。
只是此刻看着眼前徐永生,他心中长久埋藏另一个疑问。
见韩振欲言又止的模样,徐永生平静以对:“有什么想说的,不妨直言。”
韩振深吸一口气:“二郎如果天子陛下当初没有离开关中,如果当今大干江山还是一片盛世,国泰民安,你你仍然不愿意为朝廷效命吗?”
他微微低头:“我知道,事到如今,天下已经不可能同当年一样,只是每每想起过往事,还是忍不住想要打听。”
韩振一边说着,一边抬头看向一旁谢初然:“三娘子,抱歉”
谢初然平静摇头。
徐永生亦神色如常:“如果有一个始终贤明的圣君,一直励精图治,爱民如子,天下富足,国泰民安,百姓生活蒸蒸日上,那这样的世界,确实会让我尤豫。
但这样的君主,如何确保他一直克己自省,贤明如初?
如果因为我一意孤行,而令原本的太平世界被战火吞没,血流成河,如此,我还是否要坚持?事实上,我当真曾因此尤疑过,但所见所闻无不告诉我,即便什么都不做,这样的太平天下,也终究无法维系,它的基础,本就是偏的。”
韩振闻言,微微低首,面上流露出几分黯然之色。
从徐永生、谢初然这边告辞后,韩振便离开东都,前往关中帝京上任。
和他一起调往关中的重要将领,还有右威卫大将军申东明。
申东明原本驻扎河东道,此前随徐永生回东都后便一直留驻东都,直到这次接到调令,前往关中。关中京畿方面,陇右节度使雷辅朝,近期将会返回陇右,以继续震慑雪域高原。
河西节度使英陌城与同样东来的安西节度使江武滔、北庭节度使沉志国踏上返回西域的归途。不过他们并非直接返回,而是配合车骑大将军郭烈,继续追查龙光上师等密宗高手。
虽然龙光上师有心同朝廷以及徐永生缓和关系,但最终凌霄宝殿横插一手,秦森落入凌霄宝殿,令龙光上师功败垂成。
朝廷对其态度虽然不复先前那么敌视,但仍然驱逐追捕密宗僧人。
龙光上师等人带领弟子,向西北而行,遁入西域。
虽然更西边黑暗天幕降临断绝道路,但西北毕竞地广人稀,龙光上师等人有更大机会摆脱追兵,继而谋求其他去处。
中土无法停留,他们亦可以考虑重新经由昆仑山前往雪域高原,继而尝试从西南方向返回天竺。殷雄、秦玄、范金霆等人在关中一带,则继续追查凌霄宝殿相关线索。
徐永生继续安居东都城外不动,静静看着朝廷各级官员踏上返回关中的归程。
他倒是问了问在书院就读的学生李为,对方故乡正是关中。
李为则摇了摇头:“蒙先生挂念,不过学生目前不打算回去,只一心留在书院求学学生家乡那边,也没什么亲朋故旧了。”
徐永生微微点头:“你跟我少年时情形相仿,我初时亦不适应,随着时间同阅历增长方才渐渐释怀,希望你在东都,能结交新的友人,有新的生活。”
李为一礼:“谢先生关怀。”
巴蜀,剑南道,黎州。
此地靠近雪域高原,地广人稀,大片邝野人迹罕至。
深入川西雪山后,一座秘密的地宫中,寥寥几人身居其中。
一个外貌年龄在二、三十岁之间的青年儒士,面容精干,身材瘦削,此刻独自静坐,闭目养神。直到一个中年僧人进来,青年儒士猛地睁眼,双目如同电光。
那中年僧人双目开阖间光华却平淡,只是眼底深处,仿佛蕴藏惊涛骇浪。
“黎州是你老窝,朝廷应该搜过才对,这么大规模的地宫他们都没有发现么?”身着儒服但气质精悍仿佛武者的奚骥,注视面前僧人模样的风安澜。
风安澜笑笑:“这里是我当初亲手开凿挖掘,六道堂中也少有人知,此前亦从未启用,茫茫雪山间,终究不是那么容易被人找出来。
干廷确实有人来搜黎州,等他们搜过,没有找到这里后,我们才过来,短时间内此地还算安生。”奚骥注视风安澜:“不杀我又不放我,带着我到处跑,何必?总不能还觉着碰上先生后,能令他投鼠忌器,先生可不是那般不干脆的人,而我,同样不希望他手下留情,就算我死了,有你给我垫棺材底,我可不亏。”
风安澜闻言,面色不变,笑容如常:“可我不希望你死。”
奚骥:“所以,为什么?”
风安澜:“你父母当年是受我牵连,所以被朝廷问罪而身死,老奚没有背叛我,是我欠他的,如今他不在了,我便还在他儿子身上。”
奚骥冷冷说道:“感谢你的怒霆钢,但我不会使用。
我确实对干廷没什么好感,但对女帝和六道堂同样如此。”
风安澜不在意地说道:“用不用,它都是你的,我也没指望能说动你,只是看见故人之子,顺手为之。带着你走,不放你,是因为你们那位先生确实厉害,放你回去,即便不知道我们的方位,徐天麒也很快能查出来。
总要等我这边做好准备,可以断绝类似追查的后患后,再放你走。”
他看了奚骥一眼,笑叹道:“该说不说,除了老奚,你我也算有缘。”
风安澜手中多了一把法剑。
奚骥观察片刻,隐隐有感应,但不明所以。
“这是上代鲲鹏绝顶留下的宝物,会干扰之后先天、后天诞生新的鲲鹏绝顶。”
风安澜平静说道:“我是如此,你也同样。”
奚骥闻言一惊,但转念便联想到自己在文、武之间转化的独特天资,还真有几分鲲鹏出水为鹏入水为鲲的模样。
但他终究不是真正的先天鲲鹏绝顶。
“你我先天皆不成,后天如今也没戏。”风安澜手上又多了仿佛羽翼一样的鲲鹏垂翼,掂了掂:“这世上已经有一位新的鲲鹏绝顶了,不知是运气好,突破鲲鹏剑影响先天所成,还是快我一步,后天借助鲲鹏精魄成就绝顶灵性天赋?”
奚骥一句“是谁”几乎脱口而出。
但他现在虽然性情作风如故,终究不及少年时那般急躁,是以及时闭口不言。
不过风安澜并没有卖关子的意思:“我也不知道新的鲲鹏绝顶是谁,细细思之,曾经近距离打过交道的人里,确实有个比较象。”
他笑笑:“那个被称为月圣的女子。”
奚骥静静说道:“得之我幸失之我命,月圣同我没什么恩怨,即便是她,我也犯不上惦记。”风安澜看了奚骥一眼:“人在顺境,意气风发之际,总是更容易坚守原则同自我。”
奚骥冷冷反问:“你在说你自己么?”
风安澜坦然承认:“不错,我从前确实如此,到当初昭华身故之后,我险死还生,面对秦泰明却报仇无门,唯有另想办法。
初入佛门,入了六道堂,我也希望能只问首恶,不伤无辜,但随着时间推移,为了能报仇,我放弃其他放弃的越来越多。
直到某一天回首之际,我方才惊觉自己已经陌生的认不出。”
说到这里,风安澜微微一笑:“但我并不后悔,只是慨叹造化弄人,世事难料,娲山神兵忽然出世,还落入你的老师徐天麒手中,以至于如今我辈依然要隐蔽行事。
若非如此,女帝陛下已经在琅琊第一次找到秦泰明,之后,我们也有机会找到他第二次。”奚骥平静听风安澜说完,然后言道:“如果没遇见先生,少时便跟着你,实话实说,我没把握说自己不会变的和你一样。
但现在,我可以明确回答,不论以后发生什么,我不会变的象你一般。
死则死矣,恨则恨矣,空留遗撼就遗撼,心有不甘便不甘,人生在世,活过便罢,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
风安澜静静看着奚骥,没有反驳也没有认同,只是平静笑笑。
时间进入五月。
夏至即将到来。
以东都城东、西作为分界,同时有不同的消息传出。
天麒先生徐永生和东都学宫四门学博士林成煊,将煮百草汤,分飨(iang音同想)万民。这是典仪的一部分。
算是前置条件,徐永生和林成煊分别处置,在夏至子夜之前达成。
莫说徐永生,便是林成煊,在当地官方相助下,组织类似活动,亦不在话下。
如果说影响,反而可能因为如今天麒先生的名声在东都周围太过响亮,因而吸引太多人前往城西,从而导致城东林成煊这边冷落。
不过在地方官府维持下,两边都可以有序进行。
徐永生、林成煊到了当前修为境界,亦无需担心有旁人明目张胆加以破坏。
谢初然、王阐、越青云、石靖邪同样都在外围盯着,为徐永生二人护法。
在分飨百草汤之后,徐永生、林成煊再亲力亲为,对这些到场百姓,编户造册。
虽然数量众多,但在夏至之前,他们二人便成功完成相应流程。
而等到夏至的前一天夜里,徐永生、林成煊开始各自观测天象。
他们将完整观测和记录一昼夜的日月交替和天象变化。
相较于从前中低境界一些典仪中要求的观测天象来说,此番的复杂程度和精密程度,都要更高,更详尽直到夏至这一天的子夜到来。
当天夜里,结束天象观测,绘制好一副星图后,徐永生将星图静静摆在面前,再取出一只早就准备好的陶埚。
徐永生接下来开始静心感受东都周围地脉变化,同时奏响那陶埚。
于徐先生来说,如果要说儒家君子六艺中有哪一样是他最不擅长,那首推乐理。
早年来这个世界以前,他是个标准五音不全七律不通的乐盲。
即便来到这个世界后,踏上武道修行路,走了儒家武道路线,早期的徐先生于“乐”之一道,仍然难说精通。
直到近年来,随着他修为越来越高,所学日渐精深,且正式开办天麒书院教授学生,在乐理方面的水平才变的深厚高明起来。
眼下,他吹奏陶损,曲声悠扬深远,令人心旷神怡。
一般而言,类似吹奏,因为典仪的缘故,常人不可闻。
大音希声。
修为境界越高的武者,才越有可能听到武圣强者的演奏。
但徐永生眼下吹奏,便是远方寻常乡间百姓,亦能听到。
眼下是夜间,但人们并未因此而被吵醒,反而心境更加安宁,入睡更加平稳。
到了谢初然等人,则能听出更多玄机。
徐永生吹奏陶损,声音变化间,不断映射了东都当地的地脉灵气流转。
起伏之间,频率、节奏细节,皆演绎地脉灵气之妙。
因为徐永生近年来多在这里坐镇的缘故,是以虽然大干皇朝山河龙脉破碎,但东都周围的灵气流转尚算平稳。
看似缺少变化,但阴阳交转之际,更加绵长浩荡。
徐永生此刻吹奏陶损的乐声,亦与之相仿。
而在此过程中,摊开于徐永生面前,此前刚刚由他亲手观测并绘制的星图,这时闪动光辉,徐徐升起。图谱由实转虚,化作流光,冲上天际,仿佛与星光融为一体。
一如徐永生的损声也与地脉流转象是融为一体。
徐永生此刻感觉,自己仿佛与天地合一。
不过就在这个刹那,似是隐约出现少许不和谐的隐患。
他额头上眉心处的疤痕,象是有了重新开裂的征兆。
原本,与天地相合后,徐永生体内生机勃发,前所未有强大。
但这些生机,此刻象是要通过他眉心伤口外泄。
如此一来,天地人合一的状态出现缺陷,典仪开始随之不稳,仿佛来到失败边缘。
以二品武圣之身,面对超品陆地神仙,纵使仗三尖两刃刀之利斩杀对手,但正常情况下亦可能付出代价。
这伤口的代价,便是可能断绝徐永生成就一品长生路的机会。
但徐永生本人安然,处变不惊,早有预料。
他脑海中神秘书册翻动之下,凤凰武帝图上,越青云身旁的凤凰闪动五彩光辉,双目璀灿,栩栩如生,几乎要从画上直接飞出。
海量的磅礴生机,这一刻汇聚成虚幻的火焰,在徐永生体内熊熊燃烧。
火焰中,隐约有凤凰光影飞腾而起。
磅礴的生命力,填补了徐永生眉心处的伤口,令伤口再次愈合。
不仅如此,伴随这个生机和死亡逆转的过程,此刻夏至夜里阴阳交替,天地精华,亦随之一同反过来向徐永生眉心中灌注。
如此过程,一直持续。
直至天光见亮,破晓来临。
始终闭目静修的徐永生,这一刻睁开双目。
在体内,原本的八层三才阁基础上,赫然再多出第九层。
前所未有的旺盛生机,在徐永生体内九层三才阁里贯通流转。
儒家武道一品境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