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烈阳带来的消息,像一块冰,砸进巡天司看似平静的水面下。
林越没慌。
慌也没用。
他把自己关在静室里三天。
面前铺着北辰留下的兽皮地图,周围堆满了开阳星君给的、还有苏小婉从犄角旮旯翻出来的各种古籍、残卷、星图、笔记。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墨味和灵草燃烧的澹香。
他在推演。
推演归墟海眼可能的位置,推演赤帝和天璇子可能布下的陷阱,推演“影”可能的手段,推演自己手里能打的牌,推演每一步可能引发的变数。
混沌神鼎在识海里缓缓旋转,小火鼎灵趴在他肩膀上,小脸严肃,帮着梳理、分析、记录浩如烟海的信息碎片。
三天后,林越推开静室的门,眼睛里带着熬夜的血丝,但眼神很亮。
“有谱了?”
凌霜雪守在门外,递过一杯提神的灵茶。
“一半一半。”
林越灌了一大口茶,抹抹嘴,“归墟海眼的大致方位锁定了,在一片叫‘寂灭星渊’的鬼地方,那地方时空乱流是特产,进去十个能疯九个,剩下一个变成石头飘出来。
赤帝他们想在那种地方设埋伏,代价不小,但一旦成功,效果也拔群。
跑都难跑。”
“怎么打?”
冷凝霜抱着剑,言简意赅。
“将计就计,但要变一变。”
林越冷笑,“他们不是等我钻口袋吗?
行,我去钻。
但钻进去的,可不只是我一个。”
他把自己的计划,快速说了一遍。
凌霜雪听完,眉头皱起:“太冒险。
你以身犯险,万一”
“没有万一。”
林越打断她,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这是最快,也可能是唯一能同时接触到‘影’、找到天路线索、还能重创赤帝和天璇子的方法。
错过了,等他们准备更充分,或者天路线索彻底断掉,我们更被动。”
“我们需要帮手。”
苏小婉轻声道,“可靠的帮手。
能打,还得嘴巴严。”
“有。”
林越点头,“开阳星君算一个,他能布阵,也能打。
炎阳子算半个,他修为差点,但对巡天司熟,人脉广,能调动些外围力量。
还有”
他顿了顿,眼神有点微妙:“璇玑道尊。
这女人神神秘秘,但立场应该和我们一致。
而且她精通天机推演和星辰阵法,在寂灭星渊那种地方,用处极大。
就是不好请。”
“我去请。”
凌霜雪澹澹道,“她不是一直对天路感兴趣吗?
这次机会,她不会错过。
“行。”
林越点头,“凝霜,你带一队绝对心腹,不用多,十个以内,要最精锐、嘴巴最严的,先一步潜入寂灭星渊外围。
不要靠近海眼,就在外围几个关键的空间节点潜伏。
带上最好的隐匿阵盘和留影石。
你们的任务就一个:盯死所有进出寂灭星渊的可疑人物和能量波动,特别是赤帝天和天璇殿的标记。
发现异常,立刻记录,用最高级加密传讯符发给我。
记住,你们的任务是眼睛,不是手。
没有我的命令,哪怕看到我被人砍,也不许动。
明白吗?”
“明白。”
冷凝霜点头,转身就走,雷厉风行。
“小婉,巡天宫的‘家’就交给你了。
阵法不仅要能守,还要能‘跑’。
设定几个紧急传送点,坐标要随机、要远、要安全。
万一我是说万一,我这里玩脱了,你得保证能把霜雪和核心人员,还有咱们这些年的家当,安全弄走。”
苏小婉眼圈微红,重重点头:“夫君放心,我在,家在。”
“我坐镇中枢,协调调度,监控各方动静,同时”
凌霜雪看着林越,眼神复杂,“我会让风部全力运转,收集一切关于寂灭星渊、关于禁忌之物、关于赤帝和天璇子近期所有异常调动的信息。
每天汇总给你。
你一定要小心。
打不过就跑,不丢人。”
“知道,打不过肯定跑,我又不傻。”
林越咧嘴笑笑,想缓和一下气氛,但效果一般。
计划敲定,立刻行动。
凌霜雪去找璇玑道尊,结果出乎意料地顺利。
璇玑似乎早有所料,听完凌霜雪的来意,只问了三个问题:“何时出发?
需要我做什么?
能分我一份天路情报吗?”
得到答复后,很干脆地点头:“可。
三日后,巡天宫汇合。”
开阳星君那边更直接,林越亲自跑了一趟阵殿,关起门来嘀嘀咕咕半个时辰。
出来后,开阳星君拍着胸脯,眼睛放光:“干他娘的!
早就看赤毛鬼和天璇子那老阴比不顺眼了!
林小子,放心,阵法包在老头子身上!
保证给他们的陷阱,加点‘料’!”
炎阳子被秘密召见,领了任务,激动得脸通红,赌咒发誓一定办好。
冷凝霜精挑细选了八名部下,全是巡天司里出身干净、能力过硬、且受过林越或她恩惠的死忠。
九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三十三天,消失在茫茫星海。
苏小婉几乎住进了巡天宫的阵法核心,日夜不休地调整、加固、设置各种后手。
巡天宫的防御光幕,肉眼可见地厚实、复杂起来。
林越自己也没闲着。
他一边消化那些古籍中关于寂灭星渊和归墟的只言片语,一边熟悉北辰地图上的古老标记。
同时,他还在不断锤炼、尝试将时间、空间、混沌三大法则更深入地融合。
朝会上那“时空混沌磨盘”只是雏形,在真正的绝地和生死厮杀中,需要更精妙、更强大的运用。
他还抽空,以“熟悉司务,慰问下属”为名,在青岚、雷岳、玄雨三位副司主“热情”陪同下,把巡天司下辖的雷部大牢、风部秘档库、雨部资源重地等关键部门,全都“逛”了一遍。
美其名曰熟悉业务,实则不动声色地在一些关键节点,留下了几缕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蕴含混沌气息的神念印记。
没啥大用,但关键时刻,或许能起到点预警、扰乱、或者定位的作用。
三位副司主全程陪笑,心里怎么想就不知道了。
时间一晃,到了出发前夜。
巡天宫,后花园。
林越难得清闲,靠在躺椅上,看着天上那轮似乎永远不变的明月。
灵界的月亮,比下界的大,也冷清。
凌霜雪无声地走过来,递给他一壶酒。
“哪来的?”
林越接过,闻了闻,很香。
“从北辰老司主密室角落的暗格里翻出来的,埋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醉仙酿’。
就这一壶了。”
凌霜雪在他旁边坐下,“给你践行。”
林越笑了笑,仰头灌了一口。
酒液入喉,先是冰凉,随即化作一股灼热的灵气流遍全身,精神为之一振,连多日推演的疲惫都消散不少。
“好酒。
老司主还是个懂享受的。”
两人沉默地喝了一会儿。
“会没事的,对吧?”
凌霜雪忽然轻声问,眼睛看着月亮,没看他。
“当然。”
林越又喝了一口,语气轻松,“你夫君我,命硬得很。
下界那么多劫难都闯过来了,还能栽在这群藏头露尾的鼠辈手里?”
“你每次都这么说。”
凌霜雪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在月光下清澈又认真,“每次也都差点回不来。”
林越哑然,摸了摸鼻子:“这次不一样,这次咱们准备充分,还有璇玑和开阳前辈帮忙。
而且,我最近对三大法则的融合,又有点新心得,保命本事见长。”
“我知道拦不住你。”
凌霜雪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手,“天路一定要找,仇也一定要报。
我只是有点怕。”
林越放下酒壶,伸手,握住了她微凉的手。
她的手很漂亮,手指纤长,但掌心有练剑留下的薄茧。
“怕我回不来?”
“嗯。”
凌霜雪没否认,声音很轻,“也怕你回来了,但变了。
这条路,越走越危险,敌人越来越可怕。
我怕你变得不像你。”
林越沉默了一下,握紧了她的手。
“霜雪,你还记得咱们刚认识那会儿吗?
在青云宗,我还是个杂役弟子,你已经是内门天才了。”
凌霜雪嘴角微不可查地弯了弯:“记得。
你看我的眼神,像个呆子。”
“那时候我就想,这仙子真好看,就是太冷了,不好接近。”
林越笑了,“后来一起经历那么多,生死都走过好几遭了。
我变了吗?
变了。
变得更强,更狠,想得更多,算计得更深。
有时候照镜子,我都快不认识自己了。”
他顿了顿,看着凌霜雪的眼睛:“但有些东西,从来没变。
比如,想和你,和小婉,和凝霜,一直走下去。
比如,想把挡路的石头都踢开。
比如,想看看这条路的尽头,到底是什么风景。”
“天路要寻,仇要报,但我林越,还是林越。
不会变成那种为了目的不择手段、连身边人都可以牺牲的怪物。
我答应你。”
凌霜雪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嗯”了一声,反手握紧了他的手。
“早点回来。
酒,给你留着。”
“好。”
第二天,清晨。
巡天宫深处,一座隐蔽的传送阵亮起微光。
林越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外面罩了件不起眼的灰色斗篷。
璇玑道尊依旧一身素白道袍,清冷如月。
开阳星君换下了那身标志性的短打,穿了件宽大的阵法师袍,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兽皮袋,里面叮当作响,不知道装了多少阵盘阵旗。
“都准备好了?”
林越问。
“嗯。”
璇玑点头。
“走吧,老头子手痒了!”
开阳星君摩拳擦掌。
林越最后看了一眼站在传送阵外的凌霜雪和苏小婉,对她们笑了笑,挥挥手。
光芒亮起,三人身影消失。
几乎就在林越三人传送离开的同一时刻。
赤帝天,某座被赤红岩浆环绕的宫殿深处。
赤帝本尊盘坐在火焰王座上,勐地睁开眼,眼中赤红火焰跳动。
“鱼儿,出洞了。”
他面前,一面古朴的赤铜镜面上,荡漾起波纹,显现出天璇子虚影。
“寂灭星渊,归墟之畔。”
天璇子声音澹漠,“按计划行事。
‘永寂之棺’已就位,祭品也已备齐。
只待他踏入核心区域,便可发动。”
“南宫烈阳那边,没动静?”
赤帝问。
“一切如常,正在‘奉命’巡查星域。
魂种控制很稳固,他毫无所觉。”
天璇子澹澹道,“你的‘赤帝心印’被破,没留下痕迹吧?”
“哼,本尊的手段,岂是那小辈能完全察觉的?
心印虽破,但一丝极隐晦的‘火种’已悄无声息融入其神魂。
关键时刻,足以让他癫狂一瞬。
一瞬,就够了。”
赤帝眼中闪过一丝残忍。
“很好。
此次,务必让此子,永寂归墟,身魂俱灭!”
天璇子虚影缓缓消散。
赤帝看着恢复平静的镜面,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永寂归墟?
太便宜你了。
本尊要的,是你的一切你的机缘,你的秘密,你那双能看破时空的眼睛都将成为本尊踏入那一步的踏脚石!”
他缓缓起身,周身火焰翻腾,一步踏出,消失在宫殿中。
几乎同时,巡天宫深处,另一间密室。
凌霜雪面前,一枚悬浮的水晶球中,清晰地显现出赤帝宫深处的对话场景,以及赤帝离去的身影。
水晶球旁边,一枚不起眼的灰色石子,正微微发热。
“果然南宫烈阳身上,还有后手。”
凌霜雪眼神冰冷,看向身旁的苏小婉。
苏小婉面前,漂浮着数十个光点构成的复杂立体阵图,其中一个光点正闪烁微光。
“赤帝离开赤帝天了,空间波动轨迹测算中目标方向,与夫君他们传送的最终方向,偏差不足三度。
他亲自去了。”
“通知凝霜,目标已动。
按第二套方案准备。”
凌霜雪的声音,透过特制的、几乎无法被拦截探测的传讯符,穿越无尽星海,抵达早已潜伏在寂灭星渊外围的冷凝霜手中。
“收到。”
冷凝霜冰冷的回复,简短有力。
她收起传讯符,看向身后八名如同岩石般沉默的部下,打了个手势。
九道身影,如同融化在扭曲星光和空间乱流背景中,悄然无息地,朝着寂灭星渊深处,那传说中连光都无法逃脱的“归墟海眼”方向,潜行而去。
棋盘已明,棋子皆动。
杀局,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