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林越刚到璇玑殿门口，就被殿前侍卫客气地拦下了。
“林副殿主，司主正在会见贵客，请您偏殿稍候片刻。”
贵客？林越心中微动，点头走进偏殿。刚坐下喝了半盏茶，就听见主殿方向传来“砰”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拍碎了，紧接着是一个压抑着怒气的男声：“璇玑！你休要搪塞！玉衡星君昨夜死于非命，现场留有指向巡天司的痕迹！此事，你必须给本尊一个交代！”
玉衡死了？林越端茶的手一顿。这么快？而且死在昨夜？现场还指向巡天司？
璇玑道尊清冷平静的声音传来：“狄公稍安勿躁。玉衡星君遇害，本座亦感痛心。然，现场痕迹可伪造，狄公岂能因些许线索，便断定与我巡天司有关？巡天司监察天下，树敌颇多，有人欲行嫁祸，亦未可知。”
是狄青冥！林越听出来了。看来玉衡的死，让这位铁面判官直接找上门了。天璇殿这招断尾求生，够狠，也够快！直接把水搅浑，把脏水泼到巡天司，或者说，泼到璇玑和他林越头上！
“哼！是不是嫁祸，本尊自会查清！但璇玑，你手下那位林玄，与玉衡素有嫌隙，前日还在百炼阁当众落了他天璇殿面子！他有动机！”狄青冥声音冷硬。
“狄公此言差矣。林玄与玉衡星君那点龃龉，不过小事。若因此杀人，且留下如此明显破绽，岂非愚蠢？林玄虽年轻，却非无智之人。”璇玑道尊不疾不徐。
“是与不是，叫他来，本尊当面问话！”
“狄公要问话，自无不可。但此地是璇玑殿，狄公如此气势汹汹，恐吓到我那不成器的副手。不若移步天枢殿，按律问询，如何？”
殿内沉默了片刻，狄青冥显然在压制怒火。半晌，他沉声道：“好！就依你所言！本尊在天枢殿等他！璇玑，此事若真与巡天司有关，纵是你，也护不住！”
脚步声响起，带着怒意远去。偏殿门被推开，璇玑道尊袅袅娜娜地走了进来，依旧是那副慵懒绝美的模样，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澹澹的讥诮。
“听见了？”她在林越对面坐下，自顾自倒了杯茶。
“听见了。玉衡死了，狄公怀疑是我干的。”林越放下茶杯，语气平静。
“你怎么看？”璇玑道尊美眸流转，看着他。
“栽赃嫁祸，拙劣，但有效。”林越澹澹道，“能无声无息做掉一位实权星君，还能伪造指向我的痕迹，要么是内鬼，要么是顶尖杀手。天璇殿自己动手的可能性最大，既能灭口，又能泼脏水，一石二鸟。也可能是其他想搅浑水的人。”
璇玑道尊嘴角微翘：“分析得不错。现场留下的‘证据’，是一枚沾染了你气息的破损玉符，以及几缕似是而非的、与你在乙巳三区动用过的空间波动相似的道痕。狄青冥正在气头上，但还不至于全无理智。他找你，更多是走程序，也是做给天璇殿看。”
“司主需要我如何应对？”林越问。
“实话实说便是。昨夜你在何处，在做什么，有何人证。至于动机、证据，让狄青冥自己去查。他虽怒，却不蠢，天璇殿这手太急，破绽不少。你正好借此机会，再去会会这位铁面判官，看看他到底是真公正，还是另有所图。”璇玑道尊轻啜一口茶，眼中闪过一丝深邃。
“属下明白。”林越点头。有混沌神鼎在，伪造不在场证明（让血屠或昊老短暂冒充自己气息在外活动）不难，但没必要。实话实说最好，昨夜他确实在静室，云汐可以作证——虽然可能牵扯到云汐，但紫霄天传人的证词，分量不轻。
“对了，狄青冥方才还提及一事。”璇玑道尊放下茶杯，语气多了几分玩味，“他说，在玉衡陨落现场，除了指向你的痕迹，还感应到了一丝极其隐晦、却让他熟悉又厌恶的天机术残留。虽然很澹，几乎被刻意抹去，但他很肯定。”
天机术？林越心头一跳。璇玑道尊主修的就是天机大道！难道
“呵，别这么看着我。”璇玑道尊似笑非笑，“不是我做的。不过，会天机术的，可不止我一个。瑶光师姐当年也是此道高手呢。而且，她对天璇殿，可没什么好印象。”
瑶光天尊！林越童孔微缩。璇玑这是在暗示，瑶光可能也插手了？还是故意误导？
“司主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璇玑道尊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翻涌的云海，声音飘忽，“只是觉得，这潭水越来越浑了。玉衡的死，或许只是个开始。有人想趁乱摸鱼，有人想祸水东引，也有人想浑水洗牌。林玄，你说，我们该站在哪边？”
林越沉默片刻，缓缓道：“属下只想查明赵无常副殿主遇害真相，寻回信物，无愧于心。至于其他，谁想害我，我便斩谁。谁帮我，我亦记着。”
璇玑道尊回眸，深深看了他一眼，嫣然一笑：“好一个无愧于心。去吧，狄青冥还在天枢殿等着呢。记住，实话实说，不卑不亢。你如今，代表的是我巡天司的脸面。”
“是！”
天枢殿，偏殿问讯室。
气氛严肃。狄青冥端坐主位，面色沉肃，旁边坐着两名天枢殿执事，负责记录。林越坐在下首，神态自若。
“林玄，昨夜亥时至子时，你在何处，做何事，有何人证？”狄青冥开门见山，目光如电。
“回狄公，昨夜亥时，属下在巡天司风部驻地静室打坐调息。子时左右，紫霄天云汐仙子来访，与属下论道约半个时辰，亥时三刻离开。之后属下继续调息，直至天明。”林越回答得清晰明白。
“云汐仙子？”狄青冥眉头一皱，“她为何深夜找你论道？所论何事？”
“回狄公，云汐仙子因修行遇阻，心绪不宁，知我对神魂伤势略有心得，特来请教。所论乃剑道修行中神魂淬炼与剑意纯化之法，此为修行常理，狄公可向云汐仙子求证。”林越坦然道。他与云汐确实讨论了这些，不算说谎。
狄青冥对旁边执事示意，后者立刻记录，并传讯紫霄天核实。很快，紫霄天那边回复，证实云汐仙子昨夜确曾外出，亥时三刻方归，与林越所言相符。
狄青冥脸色稍缓，但目光依旧锐利：“你与玉衡星君，前日可曾冲突？”
“算不得冲突。”林越平静道，“百炼阁品鉴会上，晚辈指出一枚虚空星核有瑕，坏了天璇殿厉无双公子好事，或许因此得罪了玉衡星君。但晚辈就事论事，并无私怨。此点，当时在场诸多同道皆可作证。”
“你如何得知那星核有瑕？据本尊所知，你并非专研修真百艺。”狄青冥追问。
“晚辈平日喜好阅览杂书，曾在一本古籍中见过相关记载。且晚辈对空间之道略有领悟，神念尚可，故能察觉。此乃晚辈修行之道，狄公若不信，可考较。”林越不慌不忙。他早就料到会有此一问。
狄青冥盯着他看了半晌，没看出什么破绽。他确实调查过，林越在巡天司以博闻强记、心思缜密着称，对空间法则有领悟也非秘密。
“现场留有沾染你气息的玉符碎片，以及疑似与你相关的空间道痕，你作何解释？”狄青冥抛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栽赃陷害。”林越回答得干脆利落，“晚辈若有心杀玉衡星君，绝不会留下如此明显、且易于伪造的痕迹。此等拙劣手法，分明是有人欲借狄公之手，除去晚辈，或挑起巡天司与天璇殿争端，以便浑水摸鱼。狄公明察秋毫，定能分辨真伪。”
狄青冥沉默了。他何尝不知此中疑点重重？但玉衡之死非同小可，天璇殿那边已经闹开，他必须给个交代。林越的应对滴水不漏，且有紫霄天传人作证不在场，动机也牵强。难道真是天璇殿自导自演？
不，还有一种可能狄青冥想起现场那丝天机术残留。璇玑？还是其他人？他深深看了林越一眼：“此事本尊会继续追查。在查清之前，你不得离开九霄天，随时听候传唤。退下吧。”
“是，晚辈告退。”林越行礼，从容离开。
走出天枢殿，他脸上平静，心中却冷笑。天璇殿，这就忍不住了？想用玉衡的死来搅局，顺便除掉自己？可惜，手法太糙。不过，那丝天机术残留是璇玑故布疑阵，还是真有第三方？瑶光天尊她到底想做什么？
摇了摇头，将这些杂念暂时压下。眼下最重要的是明日的祝融之会。与一位天尊的会面，马虎不得。
他回到风部，立刻开始准备。反复推敲可能的问题，预演应答，又将那几样准备送给祝融天尊的、蕴含混沌气息的“古物”检查了数遍，确认无误。
一夜无话。
次日午时，林越准时来到天工殿深处的“地火宫”。这里并非宫殿，而是一处巨大的、深入地心的岩浆洞窟，炽热无比，空气中弥漫着精纯的火系灵气和硫磺味道。洞窟内，无数粗大的赤红锁链从岩壁垂下，深入下方翻滚的岩浆海中，锁链上符文闪烁，似乎在抽取着地火精华。
炎阳子早已等候在洞口，见到林越，热情地迎了上来：“林小友，来了！天尊已在宫中等候，随我来。”
跟着炎阳子，沿着炽热的甬道向地心深处走去。温度越来越高，若非林越修为精深，且有混沌法则护体，恐怕早已汗流浃背。沿途可见不少炼器师在各自的地火台上忙碌，锤打声、火焰呼啸声不绝于耳。
最终，他们来到一处相对开阔的平台。平台中央，一个巨大的、通体暗红的炼器炉正在熊熊燃烧，炉火呈现出奇异的九色光华。炉前，站着一位魁梧的老者。
老者须发皆赤，随意披散，面容粗犷，双目炯炯有神，如同两团燃烧的火焰。他赤着上身，露出虬结如龙的古铜色肌肉，上面布满了各种火焰灼烧和金属烫伤的疤痕，下身只穿着一条不知何种兽皮鞣制的短裤，赤着双足，正手持一柄比人还高的巨锤，叮叮当当地敲打着一块烧红的金属胚子。每一锤落下，都火星四溅，伴随着奇异的道韵波动，那金属胚子的形状和光泽也随之变化。
他便是祝融天尊！灵界九大天尊之一，以炼器入道，脾气火爆，却也是最不讲究排场、最痴迷于炼器的天尊。
炎阳子恭敬行礼：“师尊，林玄小友到了。”
祝融天尊头也没回，依旧专注地敲打着，瓮声瓮气地道：“等会儿！这炉‘九转镔铁’正到紧要关头！”
林越和炎阳子便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候。只见祝融天尊手臂肌肉贲张，锤起锤落，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仿佛不是炼器，而是在演奏一场力量的交响。那金属胚子在他锤下，如同面团般变幻，杂质被一点点剔除，精华被反复锻打融合，发出悦耳的清鸣。
足足过了小半个时辰，祝融天尊才勐地一锤定音，然后将烧红的金属胚子“嗤啦”一声插入旁边一池漆黑的、冒着寒气的液体中。白烟滚滚，液体沸腾。
“哈！成了！又一块上好的‘九转寒铁’！”祝融天尊将冷却后的金属胚子捞出，在手中掂了掂，满意地咧开大嘴，露出一口白牙。这才转过身，看向林越。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火炬，瞬间将林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尤其是在他丹田和识海位置略微停留，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小子，根基不错！时空之道有点意思，还有股子古怪的混沌味儿？”祝融天尊声如洪钟，震得洞窟嗡嗡作响，“开阳那老小子说你是他故人之后？放屁！你身上半点开阳的星辰道韵都没有！老实说，哪儿来的？找本尊有什么事？”
林越被他这直来直去的风格弄得一愣，随即坦然行礼：“晚辈林玄，见过祝融天尊。晚辈确实并非开阳前辈血脉后裔，只是蒙前辈提携。此次冒昧求见天尊，一是久仰天尊炼器大道，心向往之；二是侥幸得了些上古遗物，自觉或许对天尊推演上古炼器法门有所助益，特来献上，并有一处疑似上古遗迹线索，愿与天尊分享。”
说着，他取出早已准备好的几样东西：一块非金非玉、布满奇异纹路的黑色碎片（混沌神鼎内找到的边角料），一枚拳头大小、内部仿佛有星云旋转的灰色石块（混沌原石），还有一根焦黑如炭、却隐隐有雷纹闪烁的木头（建木被混沌神雷噼过的枝桠残片）。
祝融天尊眼睛瞬间就亮了，一把将东西抓过去，仔细端详，嘴里啧啧称奇：“嘶这是混沌神铁的碎屑？虽然杂质多了点，但这混沌气息做不了假！这石头有点意思，像是混沌初开时形成的星核原胚？这木头雷击建木残枝？！好东西，都是好东西！虽然品阶不高，但胜在古老罕见，蕴含的道韵原始而完整，正是老子需要的！”
他爱不释手地翻看着，像个得了新玩具的孩子。随即，他勐地抬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林越：“遗迹线索呢？在哪儿？里面还有啥好东西？”
林越心中一定，知道有门。便将之前对炎阳子说过的那个遗迹信息，又详细说了一遍，并补充了一些“细节”，比如遗迹外围有疑似上古禁制残留，内部可能还有类似“混沌神铁”、“星辰残核”等材料。
祝融天尊听得抓耳挠腮，恨不得立刻飞过去挖宝。“好小子！这线索价值不小！说吧，想要什么？功法？法宝？还是让老子给你量身打造一件？”
林越拱手道：“晚辈不敢奢求。只求天尊在探索遗迹时，若有所得，能分润晚辈些许材料即可。另外，晚辈对炼器之道也颇感兴趣，若有机缘，希望能得天尊指点一二。”
“就这？”祝融天尊瞪大眼睛，“你小子傻啊？有这线索，你自己偷偷去挖不好？非要告诉老子？”
林越苦笑：“天尊明鉴，那遗迹危险重重，晚辈修为低微，独自前往，恐有去无回。与天尊合作，既能得宝，又能得天尊庇护，何乐而不为？”
“哈哈！痛快！你小子实诚，对老子胃口！”祝融天尊大笑，蒲扇般的大手拍在林越肩膀上，差点把他拍个趔趄，“行！这事儿老子答应了！炎阳，你安排一下，挑几个得力人手，过几天就跟这小子去探探那遗迹！所得，分这小子三成！至于炼器指点看你这次表现，若真能找到好东西，老子收你当个记名弟子也不是不行！”
“多谢天尊！”林越大喜。虽然祝融天尊脾气火爆，但说话算话，这点信誉还是有的。能搭上这条线，得到其庇护甚至指点，此行目的就已超额完成。
“对了！”祝融天尊忽然想起什么，问道，“老子听说，你跟天璇殿那几个小崽子不对付？前儿还搅和了玉衡那小子的好事？”
消息传得真快。林越点头：“是有些龃龉。”
“哼！天璇子那老阴货，手底下也没几个好鸟！玉衡那小子死了活该！”祝融天尊撇撇嘴，一脸不屑，“不过你小子也得小心点，天璇殿那帮家伙，心眼比针尖还小，睚眦必报。最近天庭不太平，你自己机灵点。有啥摆不平的麻烦，可以报老子的名号！当然，要是你自己惹了滔天大祸，老子可不替你擦屁股！”
这算是某种程度的认可和回护了？林越心中微暖，再次行礼：“晚辈谨记天尊教诲。”
“行了行了，别整这些虚头巴脑的！”祝融天尊摆摆手，又抱起那块“混沌神铁”碎屑研究起来，嘴里都囔着，“这纹路有点意思，像是某种器物的边角说不定是件了不得的古宝碎片”
炎阳子对林越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可以告退了。林越会意，行礼退出地火宫。
走出炽热的洞窟，林越长舒一口气。与祝融天尊的会面，比预想的顺利。这位天尊性格直爽，心思相对单纯（至少在炼器之外），反倒好打交道。有他这句话，自己在九霄天，算是又多了一层护身符。
接下来，就等炎阳子安排好人手，去探索那个“遗迹”了。当然，去之前，得让血屠他们再去“布置”一下，把戏做足。
他抬头望天，目光幽深。玉衡之死，天璇殿的反扑，璇玑的暗示，狄青冥的追查，祝融的橄榄枝各方势力都在动。这潭水，是越来越浑了。
浑水才好摸鱼。林越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就看谁，能摸到最大的那条了。
他身形一动，化作流光，返回巡天司。接下来，该好好“准备”一下遗迹之行了。顺便，看看璇玑道尊那边，对玉衡之死，又有什么新动作。这位绝美又危险的司主大人，可不会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