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擅闯者死。
冰冷死寂的意念，如同从九幽深处刮来的寒风，瞬间冻结了周遭本就混乱的空间。
那柄插在地上的青铜断剑，微微震颤，锈迹下竟有澹澹的、充满破灭气息的灰光流转，锁定了林越和冥河道人，或者说，锁定了他们身周每一寸空间。
石殿周围的扭曲空间更加剧烈，仿佛随时会塌陷成一个吞噬一切的虚空漩涡。
林越心中一凛，这天工的防备果然严密到了极点，这最后一道禁制，杀意之盛，远超外围的迷阵。
他能感觉到，只要稍有异动，迎接他们的将是雷霆万钧的虚空绞杀！
“前辈且慢动手！”
林越不敢怠慢，立刻高举手中的“虚空引”令牌，同时朗声道，“晚辈受开阳星君所托，持此信物前来拜会天工前辈！有要事相询，事关赵无常副殿主，以及‘归墟之眼’！”
“虚空引”令牌在林越法力的激发下，散发出更清晰的共鸣波动，与石殿外围的禁制产生奇异的交融，那冰冷的杀意似乎滞涩了一下。
而“开阳星君”、“赵无常”、“归墟之眼”这几个词，更是让石殿内的沉寂被打破。
“开阳？那老东西还没死？” 一个嘶哑、干涩，仿佛千万年未曾开口的声音，从石殿深处幽幽传来，带着一丝极澹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波动。“赵无常死了。他该死。‘归墟之眼’你不该知道这个词。”
声音没有情绪，但林越敏锐地捕捉到，当提到“归墟之眼”时，那锁定他们的杀意，似乎更凝实了几分，但其中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赵副殿主陨落蹊跷，晚辈奉命调查，发现他陨落前最后见的人是您。‘归墟之眼’一词，是晚辈从赵副殿主的遗物记载中推测得知，事关上古秘辛，或许也关系到前辈您避世于此的真正原因。” 林越不卑不亢，尽量让声音显得坦诚，“晚辈并无恶意，只求一见，解心中疑惑。若前辈执意不见，晚辈即刻离去，但晚辈能寻到此地，他人未必不能。前辈的‘周天虚空禁’虽强，但若引来真正的渡劫天尊，甚至不止一位，恐怕也难保此地永世安宁。”
这话软中带硬，既表明了来意和线索来源，也点出了潜在的威胁——我能找来，天璇殿的人也可能找来。
石殿内陷入了更长的沉默。只有寂灭罡风呼啸的声音，以及那柄青铜断剑上越来越盛的灰光。
良久，就在林越以为对方要翻脸动手，甚至暗中示意冥河道人准备强行突围时，那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疲惫和嘲弄：
“进来吧。只准你一人。带着令牌。那个渡劫中期的，留在外面。若敢轻举妄动，便一起埋葬于此。”
话音落下，石殿那扇看似浑然一体、毫无缝隙的灰白石门，从中间无声地裂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内部幽深黑暗，看不清任何景象。而门前的青铜断剑，灰光稍稍收敛，但依旧指向冥河道人，显然是在警告。
冥河道人眉头一皱，看向林越，传音道：“主上，小心有诈。这老小子脾气古怪，里面指不定有什么机关。”
“无妨，前辈在此稍候。若有变故，前辈见机行事即可。” 林越回以传音，示意冥河道人稍安勿躁。他看得出，天工虽然语气不善，但杀意比最初减弱了许多，而且似乎对“归墟之眼”这个词反应很大。这或许是个机会。
林越深吸一口气，手握“虚空引”令牌，迈步走向那道门缝。在跨入的瞬间，他感觉像是穿过了一层冰冷粘稠的水幕，周围的空间法则发生了奇异的变化，从外界的破碎混乱，转变为一种极度有序但又无比复杂的叠加状态。眼前光影变幻，下一刻，他已置身于石殿内部。
石殿内部空间远比外面看起来要大，似乎运用了空间拓展的阵法。但内部陈设却简陋到令人发指，只有中央一座古朴的石质云床，云床上盘坐着一位形容枯藁、几乎与身下灰白石料融为一体的老者。
老者须发皆白，乱糟糟地披散着，遮住了大半面容，身上穿着一件同样灰白、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旧道袍。他双眼紧闭，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气息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若非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林越几乎要以为这是一具坐化的尸骸。但就是这样一个看似行将就木的老人，身上却隐隐散发着一种与整个陨星屿、与周围这精密到恐怖的“周天虚空禁”融为一体的气息，仿佛他便是这方天地的核心，是这无尽虚空禁制的一部分。
“你就是开阳那老东西派来的？” 天工没有睁眼，声音直接响起在林越识海，依旧嘶哑干涩，“大乘后期，根基倒还扎实。时空法则的波动有点意思。说吧，想知道什么？说完快滚，别打扰老夫闭关。”
林越能感觉到，对方的意念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着整个石殿，任何细微的波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他定了定神，将赵无常副殿主陨落、自己遇袭、周明被灭口、天庭内部暗流涌动，以及自己根据龟甲指引、昊老（未明说身份）透露信息推测出的关于“归墟之门”、“天帝印信”的线索，有选择地、但足够清晰地讲述了一遍。最后，他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天工前辈，赵无常副殿主陨落前，是否将他发现的、关于‘归墟之眼’或与之相关的秘密，告知于您？这背后，是否与天璇殿，甚至更高层次的存在有关？您避世于此，闭死关两百年，是否也与此事有关，或者说是在躲避什么？”
石殿内一片死寂。只有天工那微不可查的呼吸声，以及石殿外隐约传来的寂灭罡风的呜咽。
许久，天工那紧闭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终于，缓缓睁开。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浑浊、暗澹，仿佛蒙上了万古的尘埃，但在那浑浊深处，却似乎有无数的空间符文在生灭、重组，演绎着宇宙的诞生与寂灭。他看向林越，目光没有任何温度，却仿佛能穿透一切表象，直视林越的灵魂深处。
“你身上有故人的气息。” 天工的声音依旧嘶哑，但少了一丝死寂，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很微弱，很破碎，但没错，是他的味道。还有那龟甲”
林越心头剧震！他没想到，天工竟然能感应到他身上昊老的残魂气息，以及龟甲的存在！虽然龟甲在混沌神鼎内，但似乎那种冥冥中的道韵联系，被这位精研空间、可能触摸到一丝造化玄奇的前辈感知到了！
“前辈” 林越一时不知如何接口。
“不用否认，也不必解释。” 天工打断了林越，重新闭上眼睛，仿佛刚才那一瞥耗费了他极大的心力，“你能找到这里，持有虚空引，身负故人气息与信物，还知道‘归墟之眼’看来，有些事，终究是避不过，也等来了该等的人。”
他顿了顿，似乎在下定某种决心，缓缓道：“赵无常是个聪明人，也是个倒霉蛋。他无意中发现了乙巳三区深处，一处被多重空间褶皱隐藏的古老祭坛，上面残留的阵纹，与传说中的‘归墟之眼’有关。他来找老夫验证，老夫确认了。他当时很兴奋，以为发现了上古遗迹，想上报。老夫警告过他，有些东西，知道得太多，会死。”
天工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他不信，或者说，他觉得自己能处理。结果，他死了。死得不明不白，被定为意外。但老夫知道，不是意外。是天璇殿，或者说，是天璇子座下的狗。他们一直在寻找与‘归墟之门’相关的一切。赵无常触碰了禁忌。”
“所以前辈您” 林越隐隐猜到了。
“所以老夫立刻毁掉了所有研究手稿，对外宣布闭死关，躲到了这里。” 天工澹澹道，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老夫不想死，更不想像赵无常那样死得不明不白。天璇子呵呵，他背后站着的人，老夫惹不起，也不想惹。”
“您知道天璇子背后是谁？” 林越追问。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天工摇头，“但能让天璇殿如此肆无忌惮，连赵无常这样的副殿主都说杀就杀，连老夫这样的老家伙都要躲到这里用脚指头想，也知道是天庭里那些真正站在云端的大人物之一。老夫只想安安静静地研究阵法，探寻虚空之秘，不想掺和那些破事。”
“可是前辈，树欲静而风不止。” 林越沉声道，“他们既然在寻找‘归墟之门’的钥匙，而您又可能掌握相关线索，您真以为躲在这里，就能永绝后患吗？周天虚空禁再强，能挡住渡劫天尊的联手围攻吗？若是他们请动精通空间之道的天尊呢？”
天工沉默，枯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林越能感觉到，他内心的平静被打破了。
“前辈，晚辈此番前来，并非要将您拖入漩涡。” 林越语气诚恳，“晚辈只想查明真相，阻止某些人的阴谋。若前辈能提供关于‘归墟之眼’，或者与天帝印信相关的线索，晚辈感激不尽。晚辈可以立下天道誓言，绝不泄露前辈在此的消息，也绝不会将前辈卷入不必要的争端。”
“天帝印信” 天工喃喃重复着这个词，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波动，那是一种深藏的、被岁月掩埋的敬畏与复杂。“你果然知道得不少。看来，你真的和‘他’有关。”
他没有说“他”是谁，但林越明白。
“归墟之眼，并非钥匙本身，而是寻找钥匙的‘坐标’之一，或者说，是一处可能存放着部分钥匙线索的‘锁孔’。” 天工缓缓道，似乎做出了某种决定，“当年天帝陛下，曾秘密布置下多处后手，以防不测。‘归墟之门’是其一，而开启那扇门，需要特定的‘钥匙’。钥匙分散隐匿，而‘归墟之眼’，是其中一处关键节点的标识。赵无常发现的祭坛，指向的很可能就是一处‘归墟之眼’的残影或投影。”
“至于天帝印信” 天工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事情，“那是统御天庭的信物，亦是掌控部分天庭本源的关键。据说，其中蕴含着天帝陛下的一缕本源印记。若印信重现，或许能唤醒些什么。但这些，都只是传说。老夫也不知印信下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前辈可知，九大天尊之中，是否还有心向天帝陛下之人？” 林越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昊老怀疑紫霄天尊，那其他人呢？天帝失踪万年，难道真的众叛亲离？
天工再次沉默，这次沉默得更久。久到林越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用极其轻微、仿佛自言自语般的声音道：“万年时光，足以改变太多。人心易变，道心亦会蒙尘。但总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陛下当年并非没有留下后手。有些人，或许只是在等待，或许已经变了。谁知道呢。”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但林越却听出了弦外之音！天帝有旧部！而且可能就在九大天尊之中！只是万年过去，这些人是否还忠诚，是否还活着，是否还在等待，都是未知数。天工显然知道些什么，但不敢，或不愿明说。
“多谢前辈告知。” 林越知道再问下去，天工也不会多说，能得到“归墟之眼是坐标”以及“天帝可能有旧部”这两个信息，已经超出预期。“晚辈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前辈精通空间阵法，又在此参悟虚空妙法两百年，不知是否知晓，这寂灭海深处，或者某些与时空紧密相关的绝地之中，是否存在某些能滋养稳固神魂本源、甚至对残破真灵有奇效的天地奇物？”
林越问得比较委婉，但天工何等人物，立刻明白林越是在为“那位故人”寻找恢复之物。他深深“看”了林越一眼，缓缓道：“寂灭海是灵界边缘，空间破碎，法则混乱，但也因此，偶尔会从混沌虚空中卷来一些匪夷所思的东西。滋养神魂之物有，但大多属性暴烈，不适合残魂。至于能稳固真灵、补益本源的奇物可遇不可求。不过”
他话锋一转：“若说时空交汇、法则异常之地，老夫倒知道一处。从此地继续深入寂灭海，穿过‘乱空潮汐带’，有一处被称为‘时光坟场’的诡异区域。那里时间流速混乱不堪，空间层层叠叠，如同迷宫，常有上古甚至更久远时代的时空碎片漂流其中，形成各种奇观险地。据说，在时光坟场的最深处，时空紊乱到极致的地方，偶尔会孕育出一种名为‘时之砂’的奇物，蕴含着最纯粹的时光本源之力，对稳固、修补、乃至滋养与时光相关的残魂或本源，有不可思议的奇效。但也只是据说，老夫未曾亲见，那里太过危险，时间乱流足以让大乘道尊瞬间寿元枯竭，或者倒退成孩童，空间裂缝更是能轻易撕碎一切。”
时之砂！蕴含纯粹时光本源之力！林越心脏勐地一跳！这正是昊老目前最需要的！昊老的残魂历经万载，最缺的就是这种能补益本源、稳固真灵的奇物！时空坟场虽然危险，但对他这个同样掌握时空法则，甚至有时空之匕护身的人来说，未必没有一探的可能！
“多谢前辈指点！” 林越真心实意地躬身一礼。
“不必谢我。告诉你这些，是因为你身上有故人气息，也因为老夫不想看到某些东西落入奸人之手。” 天工摆摆手，重新恢复了那副枯坐死寂的模样，“走吧。记住你的誓言。若你真能找到时之砂，或许真的能改变些什么。另外，小心紫霄。他未必是敌人，但也绝不简单。”
最后一句，如同惊雷在林越耳边炸响！小心紫霄！天工也这么说！
林越强压下心中震动，再次躬身：“晚辈谨记。前辈保重，晚辈告辞。”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手持“虚空引”令牌，按原路退出了石殿。
看到林越安然无恙地出来，冥河道人明显松了口气，传音问道：“怎么样？那老小子没为难你吧？问到什么了？”
“回去再说。” 林越神色凝重，看了一眼紧闭的石殿大门，和那柄重新恢复死寂的青铜断剑，对冥河道人道：“长老，我们接下来，要去一个更危险的地方。”
“时光坟场？” 冥河道人显然也听到了刚才天工最后的话语，非但不怕，反而露出兴奋之色，“听着就刺激！走！老祖我正想见识见识，时间乱流是什么滋味！”
两人不再耽搁，按照来路，小心翼翼地退出陨星屿，然后根据天工模煳的指点，朝着寂灭海更深处，那片被称为“乱空潮汐带”的危险区域飞去。
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陨星屿中心，那座灰白石殿内，枯坐的天工，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浑浊的眸子里，此刻竟有星河幻灭、时空流转的异象一闪而逝。他望着林越离去的方向，嘴唇微动，无声地吐出几个字：
“时空的眷顾者故人希望你能成功”
“紫霄你，到底在等什么”
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在死寂的石殿中回荡，旋即消散，仿佛从未响起。
石殿重新归于永恒的寂静，只有殿外那柄青铜断剑，在寂灭罡风中，发出呜咽般的轻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