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尘埃无声无息地飘过天南城上空。
下方,昔日繁华的雄城已陷入一片末日般的混乱。
护城大阵的光芒明灭不定,最终彻底熄灭,失去了这层最坚固的屏障,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哭喊声、爆炸声、建筑物倒塌声、以及零星的、不知是抵抗入侵者还是内部混乱引发的战斗轰鸣,交织成绝望的乐章。
街道上,人群如无头苍蝇般奔逃,修士与凡人混杂,昔日高高在上的南宫家子弟此刻也满脸惶然,与仆役护卫争抢着逃向自认为安全的方向。
数处重要的库房、炼丹阁、炼器坊燃起大火,浓烟滚滚,显然有人趁乱打劫或破坏。
天空中,少数忠于职守的南宫家修士在队长带领下,勉强维持着秩序,与一些突然从阴影中冒出的、身份不明的黑衣人(祭月潜伏者或趁火打劫者)交战,但杯水车薪。
林越的混沌尘埃没有在普通城区停留,径直飘向城西南角那片阵道气息浓郁、此刻也显得格外混乱的区域——天南阵道苑。
阵道苑的防御结界同样已经失效,门口守卫不知所踪。
苑内楼阁间,人影幢幢,呼喝声不断。
有的阵法师在试图修复局部阵法,有的在仓皇收拾贵重典籍与材料准备逃离,更有几队杀气腾腾的南宫家执法修士,正在一些年长阵法师的带领下,挨个搜查楼阁、仓库,似乎在疯狂寻找什么。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恐惧与一丝疯狂的气息。
林越的感知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瞬间锁定了林玄最后发出信号的那个位置——苑内东北角,一处堆放废弃阵盘、破损材料,平日罕有人至的“废料仓库”。
仓库外表破旧,此刻门扉洞开,里面隐约传来打斗与喝骂声,还有阵法光芒闪烁。
混沌尘埃加速,如同幽灵般穿过混乱的人群与建筑间隙,悄无声息地飘入仓库大门。
仓库内部比想象中宽敞,但堆满了各种报废的阵法部件、沾满灰尘的古老阵图、以及一些散发着怪异气息的未知材料,光线昏暗。
此刻,仓库中央一片狼藉,报废材料被清开一片空地。
空地中心,一个简易但异常稳固的银灰色光罩,正牢牢笼罩着一名青袍青年,正是林玄!
他盘坐于光罩内,脸色苍白如纸,气息萎靡,嘴角残留血迹,但双手依旧在快速掐诀,维持着光罩的稳定,眼中满是疲惫与警惕。
光罩之外,围着五名气息凶悍、修为皆在大乘初期到中期的南宫家执法修士,为首一名独眼老者更是达到了大乘后期!
他们正疯狂攻击着光罩,刀光剑气、法宝轰鸣,但那银灰色光罩看似薄弱,却异常坚韧,表面流转着复杂的空间与防御阵纹,将大部分攻击都巧妙地偏移、化解。
“林玄!你这奸细!还不束手就擒!说出你是如何混入阵道苑,盗取‘窥天镜’碎片,与外敌勾结的!”独眼老者一边催动一柄赤色飞剑猛攻,一边厉声喝骂,眼中满是杀意与焦躁。
城外大战惊天,城内大阵失效,禁地异动,老祖失踪(他们尚不知已被林越收走),所有线索都指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阵道造诣高得离谱的“奸细”,他们必须尽快拿下,逼问出同党与阴谋!
光罩内,林玄对喝骂充耳不闻,只是全力维持阵法。
他虽是大乘中期巅峰的阵道宗师,但之前强行催动窥天镜碎片传讯,本源受损,又仓促布下这“小周天御空阵”固守,此刻已是强弩之末,光罩在五名同阶修士的猛攻下,光芒已开始明显闪烁、变淡,眼看支撑不了多久。
“冥顽不灵!结‘五煞破法阵’,给我轰开它!”独眼老者久攻不下,又心系外界剧变,失去耐心,厉声下令。
五名执法修士闻言,立刻变换方位,气息相连,结成一座散发着凶煞之气的简易战阵,攻势威力顿时倍增!
赤色飞剑化作一道惊天长虹,其他四人的法宝也光芒暴涨,从五个方向,携着撕裂虚空的威势,狠狠轰向那摇摇欲坠的银灰色光罩!
光罩剧烈震荡,表面阵纹明灭不定,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裂痕隐现!
林玄闷哼一声,嘴角再次溢血,眼神却依旧沉静,甚至带着一丝决绝,显然做好了最坏打算。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那粒飘入仓库、一直悬于梁柱阴影处的混沌尘埃,动了。
并非显形,而是微微一颤,一丝无形无质、却又精准到极致的时空波动,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小石子,轻轻荡开。
波动掠过那五名结阵猛攻的执法修士。
下一瞬,诡异至极的一幕发生了。
五名修士,包括那独眼老者,他们凶猛的攻势,狂暴的法力波动,狰狞的表情,甚至是他们周身因急速运动而带起的空气涟漪……一切都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骤然凝固在了空中!
那柄赤色飞剑距离光罩仅有三尺,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他们的思维似乎还在运转,眼中还残留着惊愕与难以置信,但身体已完全不听使唤!
时空凝滞!
而且是小范围、高精度的定点凝滞!
只针对这五人及其攻击,对周围环境与光罩内的林玄毫无影响!
光罩内,本已准备拼死一搏的林玄,愕然看着眼前这诡异静止的画面,随即,他仿佛感应到什么,眼中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激动与释然,紧绷的心神骤然一松。
混沌尘埃飘至光罩前,光芒一闪,林越的身影由虚化实,显现出来。
他看了一眼光罩内气息奄奄的分身,微微点头:“辛苦了。”
“本体……”林玄声音沙哑,想要说什么。
“先离开这里,路上再说。”林越打断他,抬手对着那银灰色光罩虚虚一抓。
光罩“啵”一声轻响,化作点点银光消散,并未伤及内部的林玄。
同时,他另一只手对着那五名被时空凝滞定住的执法修士遥遥一按。
“混沌——归寂。”
一股无形的混沌之力扫过。
五名修士,连同他们的法宝、攻击残余能量,如同沙雕般,悄无声息地风化、崩解,最终化作最细微的尘埃,飘散在仓库浑浊的空气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与血腥,仿佛从未存在过。
干净,利落,冷酷。
林玄瞳孔微缩,深深看了一眼本体。
本体的手段,越发莫测了。
“走。”林越上前一步,抓住林玄手臂。
混沌光芒一闪,两人身影同时消失,再次化作那粒不起眼的混沌尘埃,从仓库破窗飘出,毫不犹豫地朝着城中心,那片被黑暗屏障笼罩、此刻正有一道冲天银灰光柱剧烈波动的南宫家祖地深处——上古禁地方向,疾速飘去。
沿途,混乱依旧。
但混沌尘埃的速度极快,且完美隐匿,无人察觉。
“你的伤如何?”尘埃中,林越以神念与林玄交流。
“本源受损,修为不稳,但暂无性命之忧。
多亏了早年炼制的那几枚‘时空镇元符’,勉强布下小周天御空阵,才撑到你来。”林玄苦笑,“本体,你来得……比我想象的还快,而且似乎……更强了。”
“机缘巧合,得了些传承。
你传回的坐标与信息,至关重要。”林越道,“禁地内具体情况如何?
那古传送阵,你了解多少?”
提到禁地与古传送阵,林玄精神一振,忍着伤痛,快速传念:“我潜伏阵道苑数十年,凭借阵道天赋,逐渐接触核心,三年前偶然在一处废弃古籍中发现了关于‘窥天镜’碎片与天南禁地‘归墟古阵’的只言片语。
之后暗中追查,终于在一年前,于一次清理古物时,‘发现’了那块已被遗忘、当作废料的青铜罗盘碎片,也就是‘窥天镜’残片。
此物与禁地古阵同源,我耗费心血,勉强炼化了一丝,从中得到了古阵的部分结构图与那个精确坐标,也……隐约感应到,古阵另一端,连通着一个极其古老、混沌气息浓郁、且……似乎有某种强大‘活物’意志波动的所在!”
“活物意志?”林越目光一凝。
“是,非常隐晦,但位阶极高,充满混乱与贪婪,绝非善类。
我怀疑,祭月如此疯狂想要夺取或控制此阵,可能不仅仅是为了作为通道,更可能是想……‘献祭’或‘召唤’什么。”林玄语气沉重,“另外,就在我破解坐标,准备进一步探查时,感应到了窥天镜碎片被另一股阴冷邪恶的神识标记了,那绝对是祭月的手段。
我知道暴露了,只能拼死将坐标与警示传给你。”
说话间,混沌尘埃已飘至南宫家祖地核心区域。
这里宫殿楼阁更加宏伟,但同样混乱,许多重要建筑门户洞开,人影慌乱。
而那层笼罩禁地的黑暗屏障,就在祖地最深处,一片被重重宫殿与强大阵法(虽已因能量被抽而威力大减)环绕的幽深山谷入口。
此刻,山谷入口处的黑暗屏障剧烈波动,如同沸腾的墨汁。
那道从内部冲出的银灰色光柱,正是从屏障中心位置射出,直插云霄,光柱内部,隐约可见无数古老符文流转,散发出越来越强烈的空间牵引之力。
屏障之外,山谷入口前,聚集了上百名南宫家的核心修士与长老,修为皆不弱,其中更有数位大乘后期、巅峰的存在。
他们正疯狂攻击着黑暗屏障,试图冲入,但屏障异常坚固,且似乎能吸收、反弹部分攻击,一时难以攻破。
更外围,还有零星的祭月黑衣人与南宫家修士、以及其他趁乱而来的散修混战,场面混乱不堪。
“祭月的人还没完全攻进去,南宫家残余力量在拼命阻挡。”林越观察着局势,“那光柱……是古传送阵被意外激发,还是有人故意启动?”
“我传回坐标后,便被困住了,不知具体情况。”林玄摇头,“但窥天镜碎片最后感应到,古阵的能量正在被某种外力强行汇聚、引导,不像是自然激发,倒像是……钥匙插入锁孔,被强行扭动。”
“钥匙……”林越目光落在黑暗屏障上,又看了看混沌空间内,那三枚刚刚缴获的、属于南宫老祖的本命道器(天罚神印、离火神幡、巽风神棍),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这三件道器,或许不仅是南宫老祖的本命法宝,更是开启或稳定禁地某些关键禁制的“钥匙”之一!
而祭月,显然用了别的替代方法,或者,他们原本就有部分“钥匙”!
“不能等了。
必须进去看看。”林越下定决心。
他操控着混沌尘埃,不再犹豫,朝着那剧烈波动的黑暗屏障,朝着银灰色光柱的根部位置,笔直“撞”了过去!
“小心!这屏障蕴含极强的吞噬与混乱之力,能腐蚀神识与灵力,大乘修士硬闯也会受伤!”林玄提醒。
“无妨。”
混沌尘埃接触到黑暗屏障的瞬间,屏障上那粘稠如墨、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能量,果然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疯狂涌来,试图将这颗“尘埃”侵蚀、同化、吞噬。
然而,混沌尘埃的本质,是混沌神鼎所化,乃万法之源,万物之始,本身就代表着更高层次的“混沌”与“无序”。
这黑暗屏障的吞噬混乱之力,在触及混沌尘埃表面的混沌道韵时,竟如同溪流汇入大海,不仅无法侵蚀,反而被那混沌道韵无声无息地包容、吸收、转化了一丝!
尘埃表面的混沌光芒似乎都因此微微亮了一丝!
几乎没有受到任何阻碍,混沌尘埃便如同穿过一层略微粘稠的水幕,轻松穿透了那令无数南宫家修士束手无策的黑暗屏障,进入了禁地内部。
眼前景象豁然开朗,却又更加诡异。
屏障内部,并非想象中山谷景象,而是一片广阔的、仿佛独立于外界的扭曲空间!
天空是暗红色的,没有日月星辰,只有翻滚的混沌云气与不时划过的空间裂缝。
大地龟裂,布满焦黑的痕迹与散落的巨大白骨(不知何种生物),空气中弥漫着古老、荒凉、以及一股令人极度不适的混乱气息。
远处,隐约可见一些坍塌的巨石建筑遗迹,风格与当今灵界迥异。
而在这片扭曲空间的中心,赫然矗立着一座巨大无比的圆形石质祭坛!
祭坛分九层,每一层都铭刻着复杂到令人眼花缭乱的古老银色阵纹,这些阵纹此刻正被那道冲天的银灰色光柱激活,缓缓流转,散发出浩瀚的空间波动。
祭坛最顶端,并非平整,而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暗漩涡,漩涡缓缓旋转,与光柱相连,仿佛是通道的入口——这便是那座上古传送阵,“归墟古阵”!
此刻,祭坛周围,正在爆发着一场激烈的战斗!
一方,是十余名身穿黑袍、周身魔气森然的祭月修士,其中为首两人气息强横,赫然都是大乘巅峰!
他们显然是早已潜伏在天南城,或通过其他隐秘渠道提前潜入禁地的精锐!
他们正在疯狂攻击着守护祭坛的最后一道屏障——一层从祭坛基座升起的、呈半透明的银色光膜。
另一方,则是三名身穿南宫家古老祭祀服饰、面容苍老枯槁、气息却与大乘巅峰修士不相上下的老者!
他们并非修士,而是世代守护此禁地的“守阵人”!
三人呈三角站立于祭坛三个特定方位,双手按在祭坛阵纹之上,正拼命将自身精血与一种古老的祭祀之力注入阵法,维持着那层银色光膜,同时操控禁地内残留的混乱能量与空间裂缝,攻向祭月修士,试图阻止他们靠近或破坏祭坛。
双方显然已激战多时,三名守阵人气息衰败,身上带伤,那银色光膜也明灭不定。
而祭月一方虽然人数占优,实力更强,但似乎对这禁地环境与守阵人的手段也有所忌惮,加上那光膜异常坚韧,一时也未能攻破。
“是守阵人……他们在用生命本源强行维持古阵的最后防护,并试图关闭或稳定传送通道!”林玄传音道,语气急促,“那光柱越来越亮,空间波动越来越强,古阵正在被彻底激活!
一旦完全激活,要么被祭月掌控,要么……可能自行打开,连通另一端未知的存在!
必须阻止他们!”
“我知道。”林越的声音冷静如冰。
混沌尘埃悬浮在战场边缘的空中,如同一个绝对冷静的旁观者。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那三名拼死守护的守阵人身上。
他们的状态,与外面那三位被收走的渡劫老祖何其相似,都是燃烧本源,强弩之末。
只不过,这三人守护的意志更加纯粹、决绝。
接着,他的目光扫过祭月那两名大乘巅峰的头领,以及他们身后那些杀气腾腾的手下。
这些人,是祭月此番图谋天南的核心执行者。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祭坛顶端,那缓缓旋转的黑暗漩涡,以及漩涡深处,隐隐传来的、令人心悸的混乱与贪婪的意志波动上。
那是什么?
是林玄感应到的“活物”?
是祭月想要召唤或献祭的目标?
还是古阵另一端连通的存在?
无论是什么,都不能让祭月得逞,也不能让这古阵在失控状态下彻底开启。
“林玄,还能动吗?”林越问。
“勉强可以,但战力十不存一。”林玄苦笑。
“足够了。
待会儿,听我指令。”林越眼中混沌光芒流转,一个大胆而危险的计划,迅速在心中成形。
他要趁此三方(守阵人、祭月、可能存在的另一端意志)僵持、混乱之际,行那“火中取栗”之事——不仅要解决祭月的人,更要尝试……初步掌控这座“归墟古阵”!
风险巨大,但收益,同样无法估量。
混沌尘埃,开始悄然向着战场的中心,那座巨大的古老祭坛,缓缓飘去。
如同一只最耐心的蜘蛛,向着那早已布下、却无人察觉的罗网中心,悄然移动。
真正的惊变,即将在这上古禁地的核心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