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霄府,谋议堂的灯火彻夜未明。
第五文渊的“渗透、分化、蚕食、合纵”之策与定点掌控天南大世界的谋划,如同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苍墟高层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各项指令迅速下达,整个势力如同精密器械般开始高速运转。
林越坐镇中枢,一边处理着各方汇总的情报与事务,一边潜心消化阵皇传承,推演混沌天罗网的构建细节,同时也在等待——等待一个合适的契机,等待天南大世界内部出现可供利用的缝隙,或者等待祭月再次露出獠牙。
然而,他未曾料到,一个早已埋下的、几乎被遗忘的“闲棋”,竟会在此时,以这样一种方式,传来意想不到的回响。
那是他回归苍墟的第七日深夜。
林越正在静室中,以万象源晶辅助,揣摩阵皇传承中一门名为“周天星移”的顶级困杀大阵。
忽然,他心神一动,感受到神魂深处,一道极其微弱、几乎快要消散的契约联系,突兀地剧烈震颤起来!
这道联系,并非与他有直接灵魂契约的魔种控制者,也非寻常主仆契约,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隐晦,源自他早年在下界时,以部分神魂本源与精血,辅以混沌道韵,分裂祭炼出的一具身外化身之间的本源感应!
林玄!
是他在苍云大陆时,为布局多方、探寻飞升之秘,同时也为自身道途留下后手,而分离出的那具以“阵痴”为核心特质的分身——林玄!
当年分身通过特殊渠道飞升灵界后,为免暴露与本体关联,便主动切断了绝大部分联系,只保留了最基础的本源感应,各自发展。
这些年来,林越在苍墟与修罗界掀起腥风血雨,这具分身却如泥牛入海,杳无音讯。
林越忙于应对眼前危机,几乎已将其暂且放下,只道其或许在灵界某处安稳修炼,或已遭遇不测。
没想到,在此关键时刻,这道沉寂已久的联系,竟被主动、且如此剧烈地触动了!
联系传来的方向,赫然指向天南大世界!
而且波动中夹杂着一种急切、危机,甚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激动?
“林玄……居然在天南?
而且遇到了什么?
竟然不惜触动本源联系?”林越眉头微蹙,中断了推演。
分身与本体同源,但经历不同,意识独立。
若非遇到生死攸关、或涉及根本大道机缘之事,绝不会轻易触动这最后的联系渠道。
他凝神静气,将一缕精纯的混沌神识,沿着那微弱的联系通道,小心翼翼地蔓延过去。
由于距离极远,且联系微弱,神识传递信息极为缓慢模糊,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观看、倾听。
……一座巍峨壮观、气象万千的巨城,城墙以赤金与青玉垒砌,高耸入云,铭刻着繁复的雷霆与火焰阵纹,正是天南大世界的中心,南宫世家本部所在——天南城!
此城之宏伟,灵气之浓郁,远超苍墟,甚至不逊于万法天坛的部分区域。
……画面深入,并非天南城核心的南宫家祖地宫殿群,而是城中一处相对偏僻、但建筑古拙厚重、散发着浓郁古老阵道气息的区域。
这里楼阁林立,来往修士大多气息沉凝,专注于手中阵盘、符笔,赫然是依附于南宫世家、却也相对独立的“天南阵道苑”,汇聚了天南大世界乃至周边星域不少阵法师。
……一间堆满古老玉简、阵图、以及各种奇异布阵法器的凌乱静室。
一个身着朴素青袍、面容与林越有七分相似,但气质更加沉静、眉宇间凝聚着一股钻研至理的执着光芒的青年,正盘膝而坐,其周身散发出的气息波动,竟已达到了大乘中期巅峰!
正是林玄!
他脸色苍白,嘴角溢血,身前悬浮着一块光芒明灭不定、裂痕蔓延的残破青铜罗盘。
罗盘古朴异常,非金非玉,中心镶嵌着一枚暗淡的灰色晶石,正散发着一股微弱却令人心悸的空间波动。
林玄眼中充满血丝,死死盯着罗盘,双手掐诀,一道道精妙绝伦、远超寻常大乘阵法师水准的阵纹打入罗盘,试图稳固,但罗盘上的裂痕仍在缓慢扩大,似乎随时可能彻底崩碎。
……强烈的意念传来,带着焦急与虚弱:“本体……天南……禁地……古传送阵……确切坐标……祭月……已知……即将强攻……速……迟则……被其掌控或毁……”
紧接着,一段极其复杂玄奥、由无数细微空间坐标与阵法节点构成的立体图案,以及几句简短的关于天南城近期异常、南宫家内部紧张气氛、疑似有隐晦强大气息潜伏的警示信息,强行灌注而来。
画面与意念到此戛然而止,那道本源联系如同燃烧殆尽的灯芯,骤然黯淡下去,几近熄灭。
林玄显然付出了巨大代价才传来这些信息,自身状态恐怕也极不乐观,而那枚青铜罗盘,多半是一件与天南禁地古传送阵密切相关的关键古器,甚至可能是钥匙或感应物!
静室中,林越猛然睁眼,眼中精光爆射!
天南阵道苑!
林玄竟然潜伏在天南宫家眼皮子底下的阵道苑,而且还修炼到了大乘中期巅峰!
更关键的是,他显然凭借超凡的阵道天赋,接触到了南宫家核心机密,甚至得到了与禁地古传送阵相关的古器,并从中破解出了确切坐标!
而祭月,也已知晓,即将强攻!
“古传送阵确切坐标……祭月即将强攻……”林越低语,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这信息太关键了!
第五文渊的谋划还需要时间渗透,而林玄拼死传来的,却是直达核心的钥匙和最后通牒!
祭月动手在即,他们要么眼睁睁看着祭月得逞,要么就必须立刻行动,虎口夺食!
“好一个林玄!
不声不响,竟在天南宫家腹地走到了这一步,还拿到了如此关键之物!”林越心中波澜起伏,既有对分身处境与付出的震动,更有一种棋逢对手、劫中藏机的凛然。
这具分身果然秉承了“阵痴”特质,在阵道苑这种地方如鱼得水,竟能接触到如此核心的古器与秘密。
他传来的信息,瞬间将天南大世界的战略价值与紧迫性,推到了顶点!
“来人!”林越沉声喝道,声音穿透静室禁制。
静室外,值守的血煞立刻推门而入:“主上!”
“立刻请文渊先生、玄冥,以及孙不二、石虎、墨羽、夜无踪,速来见我!
有急变!”林越语速极快,眼中寒芒闪烁,“另外,让囚天军第一队全员,结束演练,即刻于校场集结待命!”
“是!”血煞感受到林越语气中那山雨欲来的肃杀,浑身一凛,不敢有丝毫耽搁,转身化作血光掠出。
不过片刻功夫,众人齐聚谋议堂,气氛凝重。
林越没有废话,直接将刚才通过分身联系获得的全部信息与自己的推断,清晰而迅速地告知众人。
“……情况剧变。
天南禁地古传送阵确切坐标已得。
祭月已知晓,并即将发动强攻,意图掌控或摧毁。
我之分身林玄,在天南阵道苑,因破解古器传讯,恐已暴露,处境危殆。
其修为,大乘中期巅峰。”林越目光如电,扫过众人震惊的脸庞,“原计划必须立刻调整!
我们没有时间慢慢渗透蚕食了。
‘雷霆一击’,就在当下!”
第五文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震撼,眼中睿智光芒急闪:“界主分身送来此讯,直指要害,然亦将我方置于风口浪尖。
祭月强攻在即,南宫家必然全力应对,内部空虚与混乱将达到极致。
此确是天赐良机,可行‘火中取栗’、‘黄雀在后’之策!
然风险亦倍增,祭月此番强攻,必有渡劫期压阵,且目标明确,我方若介入,必成其眼中钉!”
“主上,林玄道友他……”凌霜雪忍不住关切道,大乘中期巅峰,这份修为在天南也绝非寻常,但面对祭月与南宫家的漩涡,依旧凶险。
“联系已几乎断绝,生死未知。
但既在天南城,又是大乘中期巅峰的阵道宗师,当有周旋之能。
眼下首要,是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战机!”林越斩钉截铁,“文渊先生,立即以最快速度,分析林玄传来的坐标与天南城近期情报,我要知道南宫家核心力量可能的布防重心、那禁地的具体防卫强度,以及祭月最可能的进攻路线与时间!
给你半个时辰!”
“墨羽、夜无踪,你二人率领所有擅长隐匿刺探的好手,不惜一切代价,以最快速度潜入天南大世界,不必建立情报站,直接向天南城靠拢!
首要任务,确认林玄生死与位置,必要时不惜代价接应!
次要任务,核实祭月动向,尤其是是否有渡劫期气息出现!”
“血煞、孙不二、石虎,囚天军第一队全员,由我亲自统领,即刻进行战前最后整备,目标——天南大世界,禁地古传送阵!
此行,不成功,便成仁!”
“玄冥,立即开启最高级别战备库,将‘破界锥’、‘镇空塔’等所有压箱底的空间、破阵法宝,以及应对高阶魔修、渡劫威压的特制符箓丹药,全部配发到位!
同时,启动苍墟所有防御大阵,进入最高警戒,由你与冷凝霜、苏小婉坐镇,确保后方无失!”
“凌霜雪,你与云河,立即根据林玄传来的确切坐标,结合阵皇传承,全力推演最快、最隐蔽抵达禁地核心,以及干扰、破坏或临时掌控那古传送阵的方案!
同样,半个时辰内,我要看到可行路径与备用计划!”
指令如同连珠炮般下达,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急迫、果决。
所有人都感到一股沉重的压力与沸腾的战意席卷全身。
这是要直接插入祭月与南宫世家两大势力即将碰撞的风暴中心,行那刀尖跳舞、火中取栗之举!
“界主,若与祭月渡劫期正面遭遇……”第五文渊再次提醒,这是无法回避的最大威胁。
林越抬手,掌心阵皇令浮现,另一只手中,戮仙矛的虚影隐隐一闪,散发出令神魂刺痛的冰冷煞气。
“渡劫期……我已有所准备。”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犹豫的决绝,“阵皇令可借方圆百万里天地阵势,戮仙煞气可破万法护体,混沌归元体可抗部分天地威压。
若真避无可避,那便战!
况且……”
他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算计:“祭月渡劫期若现身,动静必然惊天动地。
天枢城的万界盟,以及其他窥视天南的势力,绝不会坐视。
届时,水越浑,对我们这尾‘小鱼’而言,或许越安全,机会也越多。”
“属下明白!
必竭尽全力!”众人轰然应诺,各自领命,如离弦之箭般冲出谋议堂。
苍墟界,这个偏居一隅的新兴势力,如同一架突然拉到极限满弓的弩车,所有的力量、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勇气,都在这一刻,指向了那片即将被血与火点燃的遥远星空——天南大世界!
而此刻,在天南大世界,那座巍峨的天南城内。
阵道苑那间凌乱的静室中,林玄又是接连数口蕴含着道韵的本命精血喷在身前已然彻底黯淡、裂痕密布的青铜罗盘上。
罗盘发出最后一声哀鸣,彻底碎裂,化为凡铁,连中心那枚灰色晶石也光芒尽失。
他脸色惨白如金纸,气息萎靡到了极点,甚至境界都隐隐有跌落之势,神魂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坐标……终于……传过去了……本体,接下来……看你的了……”他喃喃自语,眼中无怨无悔,只有深藏的忧虑与一丝如释重负。
他挣扎着取出一枚异常珍贵的“九窍归元丹”服下,勉强稳住即将崩溃的伤势与境界,目光瞥向静室窗外。
天南城上空,原本晴朗的天色,不知何时聚集起了淡淡的、寻常修士难以察觉的灰黑色云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心神不宁的压抑。
城防大阵的光芒似乎比往日明亮了数分,街上巡逻的南宫家修士也明显增多,神色紧张。
“风雨……欲来啊……”林玄擦去嘴角血迹,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
他迅速清除静室内所有与青铜罗盘相关的痕迹,换上一套阵道苑普通执事的服饰,又施展秘法,将自身气息压制到大乘初期,容貌也稍作调整。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静室门,如同一个最普通的阵法师,融入了阵道苑略显惶惶的人流之中。
几乎在他离开后不到半炷香的时间,数道气息晦涩、身穿南宫家核心长老服饰的身影,在一名面色阴沉的老者带领下,出现在了这间静室外。
老者伸手虚按,感应着空气中残留的细微空间波动与一丝极难察觉的混沌道韵,眼中寒光爆射。
“果然在这里残留过……‘窥天镜’的碎片气息……还有陌生的大乘神识波动……追!
挖地三尺,也要把那个混进阵道苑的奸细找出来!”老者厉声下令,声音中带着压抑的怒火与一丝惊惶。
窥天镜碎片关系禁地核心之秘,此刻出事,绝非巧合!
一场针对“阵痴”林玄的内部清查与追捕,在天南宫家内部悄然展开。
而城外,那灰黑色的云气越发浓郁,仿佛有无数双贪婪而冰冷的眼睛,正在黑暗的星空中,凝视着这座即将迎来剧变的雄城。
风暴,已至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