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脊城的黄昏，总是带着一丝硫磺和金属混合的独特气息。阿克顿趴在巢穴入口的石台上，熔金色的竖瞳半开半阖，仿佛在假寐，但下方城市任何细微的动静都逃不过他的感知。凯尔传回的第一批粮食和铁锭已经入库，格里克正带着地精们忙不迭地清点、分配，暂时缓解了城内的燃眉之急。但阿克顿知道，这只是杯水车薪。
“格里克。”阿克顿低沉的声音响起，并不高昂，却清淅地传到正在下面空地上对着帐册抓耳挠腮的龙脉地精耳中。
格里克一个激灵，立刻小跑上前，躬身行礼：“主人，您有何吩咐？”
“凯尔那边，下次交易可以适当增加符文武器的数量。巴林那边产能跟得上吗？”
“回主人，巴林族长说没问题！工坊新招了十几个地精学徒打下手，处理基础锻打和打磨，矮人大师们能更专注于内核的符文铭刻和最后的‘龙语激活’环节，效率提升了不少！”格里克连忙汇报，小眼睛里闪着精光，“就是……普通铁锭的消耗有点大，凯尔团长这次换回来的，估计只够工坊全力运转半个月。”
“恩。”阿克顿应了一声，目光投向城市南方，“粮食呢？”
格里克的脸色顿时垮了下来：“粮食……按照最低消耗标准，加之新换回来的这些，大概能支撑全城二十五天。如果……如果下次交易能翻倍换回粮食，或许能撑到一个半月。”他小心翼翼地补充道，“主人，我们是不是……可以考虑用更多秘银制品或者高纯度魔力水晶去换？那些东西在人类世界价值更高……”
“暂时不行。”阿克顿否决道，“秘银和高端魔法材料太显眼，容易引来不必要的关注。现阶段，我们需要的是低调和粮食、铁锭这些基础物资。”
“是，主人。”格里克不敢再多言。
“加尔。”阿克顿又看向侍立在一旁的龙脉狗头人首领。
“在！主人！”加尔上前一步，暗红色的鳞片在夕阳下闪铄着金属般的光泽。
“南边边境的警戒，再提升一个等级。不仅要防人类，也要注意森林里可能存在的其他东西。”阿克顿想起了伊瑟拉关于老黑龙和巨骨荒原的警告。
“明白！我已经加派了双倍巡逻队，并且让龙裔食人魔小队参与夜间巡逻，保证连只可疑的兔子都溜不进来！”加尔重重捶胸，信心十足。
阿克顿不再多言，重新闭上眼睛。龙脊城象一台刚刚上油的机器，在他的意志下紧张而有序地运转着，但外部那巨大而复杂的阴影，正缓缓迫近。
……
几乎在阿克顿下达指令的同时，远在数百里之外，晨曦帝国边境，霍恩伯爵那阴森奢华的庄园密室内。
”废物！一群废物！”霍恩伯爵压抑着怒火的低吼在房间里回荡。他面前，一名穿着不起眼灰色斗篷的探子正瑟瑟发抖地跪在地上。
”伯爵大人息怒……我们……我们确实已经尽力在查了。但黑石城那边最近太乱，我们安插的几条线都……都断了。”探子声音颤斗地解释着。
”乱了才好！越乱，我们才越有机会！”霍恩伯爵猛地转过身，右手无名指上那枚骷髅戒指在烛光下泛着幽光，”我要的不是借口！我要的是森林里确切情报！还有那些矮人！他们到底在干什么？秘银矿脉到底开采到了什么程度？！”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平复翻涌的怒气，走到墙边，拉开厚重的绒布帷幕，露出一张精细的万兽之森及周边局域地图。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标示着龙脊城大致位置的局域，眼神阴鸷。
就在这时，密室角落一个不起眼的黑曜石基座上，一枚镶崁着乳白色宝石的突然亮起了柔和却持续的光芒，并发出低沉、规律的嗡鸣。
霍恩伯爵眉头微挑，挥了挥手让那名探子立刻退下。待密室门关上后，他从容地整理了一下衣袍，走到宝石前，将手按在宝石上方，注入一丝魔力。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惊惶，只有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烦和属于贵族的矜持。
符文石上的光芒骤然增强，投射出一道光晕构成的人形轮廓。——正是太阳教廷的审判官，阿拉密斯。
”霍恩伯爵。” 光晕中传来的声音带着魔法通信特有的轻微失真感。
”阿拉密斯审判官，”霍恩伯爵语气平稳，带着合乎礼节的躬敬，”日安。不知您突然联系，所为何事？”
”伯爵。”阿拉密斯的声音通过法阵传来，依旧冰冷直接，”我已抵达黑石城，并在此地察觉到了亵读的痕迹与异常的负能量波动，与你之前提供的情报有吻合之处。此次联系，是想询问，关于这片局域可能存在的邪恶异端，你是否还掌握其他未提供的信息？任何细节，无论看似多么微小，都可能有助于主的净化事业。”
霍恩伯爵心中了然，对方是来进一步搜集情报的。他脸上维持着得体的严肃，回答道：”审判官阁下，对于您和教廷的净化事业，我自然是全力支持。关于森林中的那股势力和可能存在的异端，我之前所知的，确已通过正式渠道呈报。您知道的，我只是个边境领主，能力有限，深入森林内核局域非我力所能及。”
他稍作停顿，仿佛在仔细回忆，然后继续说道：”如果非要说还有什么值得注意的……那股势力似乎对收容各种非人种族有着超乎寻常的兴趣，并且组织性比一般的怪物群落要强得多。此外，莱茵王国边境的持续动荡，尤其是‘银月’反抗军在某些时机的活跃，有时会巧合地与森林中的一些异动时间点重叠。当然，这或许只是巧合，但或许……也能为阁下提供一些调查的思路？”
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向森林势力和反抗军可能存在的联系，继续隐瞒内核信息，同时展现出乐于协助的姿态。
通信法阵另一端沉默了片刻，只有微弱的魔力波动声。随后，阿拉密斯的声音再次响起：”非人种群的聚集，以及可能与反抗势力的联动……这些信息我已记下。感谢你的补充，伯爵大人。主的目光注视着一切，任何黑暗都无所遁形。若你后续有任何新的发现，请务必通过此渠道及时告知。”
”这是自然，审判官阁下。为了秩序的稳固，我责无旁贷。”霍恩伯爵微微颔首，语气依旧躬敬。
”愿光明指引你。” 阿拉密斯的话音落下，黑曜石基座上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那光晕轮廓也随之消散，密室中重归寂静。
霍恩伯爵放下手，脸上那抹礼节性的躬敬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冰冷的算计。他轻轻摩挲着手指上的骷髅戒指。
”哼，嗅着味道来的倒快……”他低声自语，眼神锐利，”也好，就让你们先去碰一碰那块硬骨头吧。”
……
黑石城，“跟跄山猪”旅店那间弥漫着霉味的房间里，凯尔看完了由龙脉信使带来的密信，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头儿，主人怎么说？”杰罗姆迫不及待地低声问道。
凯尔将阿克顿的决定简要复述了一遍，最后强调：“主人同意可以考虑面谈，但时间和地点必须由我们定，而且不是现在。同时，要我们加紧调查‘黑狐’的底细，弄清楚他们真正的目的，以及他们和莱茵王国的其他势力，有没有勾连。”
队员们闻言，都松了口气。只要不是立刻要求主人冒险现身，事情就还有转圜馀地。
“下次交易，主人还允许我们额外赠送一点小礼物，以示诚意，缓和一下上次拒绝立刻见面的尴尬。”凯尔补充道。
“礼物？送什么？”杰罗姆挠了挠头。
凯尔沉吟了一下：“从莉莉安娜女士处理过的那些低质量魔力水晶碎片和凝神铁木里挑一两件吧，不值什么钱，但显得我们有心思。”
“明白！”杰罗姆点头。
“好了，大家准备一下。”凯尔站起身，“按照预定计划，明天中午，灰木镇废弃谷仓，进行第二次交易。这次我们把剩下的符文武器都带上，争取换回更多的粮食和铁锭。杰罗姆，你去通知雷克斯。”
“是，头儿！”
……
黑石城地下，黑狐的据点。
“主人，雷克斯那边传来消息，对方同意考虑面谈，但提出时间和地点需由他们指定，并且表示近期不便。为了表达歉意，下次交易他们会额外赠送一些小礼物。”心腹手下躬敬地汇报。
阴影中的黑狐发出了一声低沉的轻笑：“倒是谨慎。不肯立刻见面，在我意料之中。肯继续交易，还愿意送点小东西，说明他们也有长期合作的意向，至少目前不想撕破脸。”
他把玩着上次交易得来的符文战刀，冰冷的触感通过指尖传来。“答应他们。下次交易照常进行，他们送什么，都客气地收下。告诉雷克斯，表达我们的理解和期待。”
“是。”心腹应道，尤豫了一下，又问，“主人，您认为他们背后……真的是矮人吗？还是……”
“矮人？”黑狐摇了摇头，“矮人的工艺我见过，严谨、稳固，但缺乏这种……充满活性和侵略性的力量感。这更象是某种更古老血脉的造物。”他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不必深究，至少现在不必。我们只需要知道，他们手里有我们需要的好东西。稳住他们，满足他们的须求，粮食、铁锭，他们要多少，只要我们能弄到，就给他们多少。等到他们依赖上我们的渠道……主动权，未必还在他们手里。”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最近城里不太平，太阳教廷那帮疯狗鼻子灵得很。让下面的人都收敛点，尤其是我们自己的‘货’，进出要更加小心，别被他们抓住把柄。”
“明白。”心腹了然退下。
黑狐独自坐在阴影中，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等待手下离开后独自走进一间密室内，黑狐本人正站在一个不起眼的石台前。石台上，一个古朴的黄铜罗盘，表面铭刻着细密的符文。
黑狐割破自己的指尖，将一滴鲜血滴在罗盘中央。被罗盘迅速吸收。同时，罗盘表面泛起一层微不可见的水波状光晕。
“殿下。”黑狐对着空无一人的罗盘，声音低沉而躬敬。
片刻的寂静后，一个略显年轻、但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男声，通过那层光晕，直接在密室内响起，声音仿佛经过特殊处理，带着一丝空洞的回响：“黑狐，你的东西我收到了。那种特殊的符文武器虽然品级不高，但制造精良，比同类的魔法武器要好，但东西太少了，你要尽快弄到更多。”
“我知道，殿下。但对方很谨慎，目前还不愿意见面，但还算很有诚意。”
“意料之中。能拿出这种级别的装备，不会是蠢货。”王子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不过这条线要一定掌握在我们手上，它不仅仅是武器，更是未来。其他几个家族，还有我那亲爱的兄弟姐妹们，都在暗中积蓄力量。谁能率先武装起一支精锐，谁就能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占据绝对优势。”
我明白，殿下。对方显然也清楚其价值，想要获得更多，甚至独占，我们需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他们要什么，就给他们什么！粮食、铁锭、布料……这些普通物资，要多少有多少。”王子顿了顿，声音压低，更显凝重，“如果必要，我可以提供一些……特别的便利。但前提是，必须确保货源稳定，最好能拿到这种武器的技术！”
“是，殿下。我会稳住他们，逐步提高交易量，并试探他们对更深层次合作的态度。”黑狐微微躬身，“下次交易后，我会再向您汇报。”
“谨慎行事。现在局势越来越乱了，不要让他们嗅到气味。我们的关系，绝不能暴露。”
“请放心，殿下。”
通信切断，罗盘上的光晕迅速黯淡，密室中重归寂静。
……
灰木镇，废弃谷仓。
第二次交易比第一次更加顺利。凯尔带来了更多的符文武器，雷克斯也准备了五三辆的粮食和铁锭。清点、验货、交换，整个过程波澜不惊。
交接完毕，杰罗姆笑着将那个装着魔力水晶碎片和铁木枝干的小木盒递给雷克斯，一番客气说辞，双方心照不宣，气氛融洽。
雷克斯收下礼物，脸上笑容更盛，他凑近凯尔一步，压低声音道：“凯尔老板，您上次带回去的话，我家主人非常重视。他让我再次转达他的诚意，并且……希望能进一步加深我们之间的合作。”
凯尔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哦？雷克斯先生请讲。”
“我家主人对贵方的符文武器评价极高。”雷克斯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他希望能大幅增加采购数量，长期、稳定地供应。只要贵方能够保证货源，价格方面，我们可以用远超市价的粮食、上等铁锭，甚至是一些……通常不会在市面上流通的军用物资来支付。不知贵方意下如何？”
凯尔瞳孔微缩。大幅增加采购？军用物资？对方这胃口，果然不小！这背后代表的能量和意图，也绝非普通地下势力那么简单。
“雷克斯先生，您家主人的魄力令人钦佩。”凯尔斟酌着词句，“不过，如此大量的须求，我需要时间向主人禀报，并且协调货源。毕竟，您知道的，好东西的产出，总是需要时间的。”
“理解，完全理解。”雷克斯连连点头，“我们期待您的好消息。请务必向贵主人转达我家主人的迫切意愿和最大诚意。”
“一定带到。”凯尔点头应下。
然而，就在凯尔小队带着物资迅速撤离后不久，雷克斯脸上的笑容收敛，他打开木盒看了看，对身边一个手下低声吩咐：“去，查查这两样东西的来历，特别是这块水晶，虽然品质低，但里面的能量很纯净，不象一般矿坑里出来的。”
“是。”
与此同时，黑石城西南角，那片连流浪汉都绕道走的、充斥着废弃地和污秽气味的局域。
两名龙裔哥布尔斥候，“泥鳅”和“臭爪”，正沿着一条几乎被垃圾填满的干涸河道艰难潜行。他们的任务是查找任何可能与“黑狐”秘密运输渠道相关的痕迹，这是凯尔根据阿克顿指令，加强对黑狐调查的一部分。
河道里气味刺鼻，即使是以耐受力着称的哥布尔也呲牙咧嘴。
“泥鳅”突然停了下来，抽动着鼻子，指向河道一侧墙壁上一个被苔藓和藤蔓复盖的裂缝：“这里……味道有点怪。除了烂泥，还有一点……硫磺？和……血？很淡，但是很新鲜。”
“臭爪”凑过来仔细嗅了嗅，墨绿色的脸皱成一团：“没错！是硫磺和……腐烂的血肉味！还有一股……让人很不舒服的‘冷’气。”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警剔。这种气味组合，绝不属于正常的走私。
他们小心翼翼地拨开藤蔓，挤进了裂缝。后面是一条向下的、狭窄潮湿的信道，怪味更浓。沿着信道向下十几米，前方隐约传来微弱的光亮和极其细微的、仿佛吟诵般的低沉呓语。
“……以绝望为引……以怨恨为薪……”断断续续的、扭曲的呓语传来，使用的是亵读的语言。
“……打开门扉……迎接吾主之凝视……”
两个哥布尔吓得魂飞魄散，借着尽头那幽绿色烛光，他们看到几个黑袍人围着一个绘制在地上的、用暗红色液体画成的扭曲法阵正在跪拜，强烈的负能量波动让他们几乎窒息。
深渊教派！在举行仪式！
“快撤！”“臭爪”捂住“泥鳅”的嘴，用尽全力将他向后拖。两人连滚爬爬，用比来时快数倍的速度逃离了裂缝，瘫在河道里大口喘息，满脸后怕。
“快……快回去报告！”“臭爪”声音颤斗，“告诉柯兰克头儿！告诉凯尔大人！这里……这里有深渊的疯子！”
几乎在同一时刻，黑石城教堂内。
静坐冥想的阿拉密斯审判官猛然睁眼，纯白的眼眸中寒光乍现。
“西南方向……亵读的波动！”他壑然起身，“召集‘耀阳’骑士！目标，城市西南废弃区！立刻出发！”
“遵命！”侍立的审判修士凛然应命，转身狂奔而去。
阿拉密斯手握权杖，望向西南方，冰冷的杀意弥漫开来。“肮脏的蛀虫……终于找到你们了！”
龙脊城连络点。
凯尔看着吓破胆的“泥鳅”和“臭爪”，听着他们语无伦次的汇报，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深渊教派！就在黑石城外围活动！
他立刻铺开兽皮，用最快速度写下加密信息，将哥布尔斥候发现深渊教派重要的事情详细记录。
“快！”他将密信交给待命的龙脉狗头人信使，语气前所未有的急促，“十万火急！立刻送回龙脊城，亲自呈交主人！我们面临的，可能不仅仅是资源交易那么简单了！”
信使接过密信，重重捶胸，身影如箭般射入夜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