巢穴深处，火光摇曳，将阿克顿庞大的暗红色身躯映照得如同熔岩铸就的神象。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硫磺气息和未曾散尽的战斗硝烟，还有一种更深沉的、令人心悸的威严。加尔侍立在一旁，他肩部的伤口已经经过了简单处理，敷上了地精们捣碎的止血草药，但剧烈的疼痛仍让他偶尔不自觉地抽搐一下。然而，他的身躯挺得笔直，暗金色的竖瞳中燃烧着炽热的忠诚与刚刚经历血战的馀烬。
阿克顿熔金色的眼眸低垂，看着被两名龙脉狗头人战士押解进来的佣兵团长凯尔。
此时的凯尔，早已不复之前的锐气。他的皮甲破损，沾满尘土与干涸的血迹，脸上带着疲惫与深深的屈辱。白银级的斗气似乎也因心气的挫败而显得黯淡。武器已被收缴，他空着手站在巨大的红龙面前，仿佛随时都会被那投下的阴影所吞噬。但他依旧努力维持着作为一名战士和团长的最后体面，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那双冰冷而智慧的竖瞳。
“主人，人类佣兵团长带到。”一名龙脉狗头人用生硬的大陆通用语说道，随后用力将凯尔往前推了一步。
阿克顿的鼻腔中喷出两缕炽热的蒸汽，算是回应。狗头人守卫躬敬地退至洞穴入口处，与加尔一起，如同两尊沉默的雕像。
沉寂在洞穴中蔓延，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凯尔略显粗重的呼吸声。龙威如同无形的潮水，缓慢而持续地压迫着人类的神经，考验着他的意志。
终于，阿克顿开口了，低沉的声音在洞穴中回荡，直接敲打在凯尔的心神之上：“凯尔·灰鹰。”
“是。”凯尔的声音有些干涩。
“你说，你们受雇于霍恩伯爵。”阿克顿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告诉我关于他，关于你们此行的所有细节。不要试图隐瞒或欺骗，你的灵魂波动在我面前无所遁形。”
凯尔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是决定他和兄弟们命运的时刻。他整理着思绪，开始叙述：“霍恩伯爵，是晨曦帝国册封的边境伯爵，他的领地‘灰杉领’就位于万兽之森南部边缘。那里是帝国与这片原始森林缓冲地带的前哨。”
他略微停顿，见红龙没有任何表示，便继续说了下去：“大约一个月前，伯爵在他的城堡发布了招募令，任务目标是清剿近期在森林外围活动频繁、严重威胁商路安全的一头魔兽。招募令上描述，目标生物智慧极高，力量强大，且疑似奴役了当地的土着生物作为爪牙。报酬非常丰厚，足以让我们这种规模的佣兵团休整一整年。”
“丰厚报酬只为清剿一头魔兽？”阿克顿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根据这具身体传承的记忆，人类贵族通常吝啬而精明。
凯尔脸上露出一丝苦涩：“我们也曾有过疑虑。但伯爵的使者给出的解释是，这条商路对灰杉领至关重要，持续的威胁已经造成了巨大的经济损失。并且，伯爵大人认为这头魔兽的异常行为可能预示着更深的隐患，需要专业队伍进行评估和清除。我们‘灰鹰’佣兵团在边境一带小有名气，以完成危险任务着称，因此被选中。”
“继续说。”
“我们接受了任务，在灰杉堡进行了简单的补给后，便按照伯爵府提供的、据说是由受伤逃回的商人描述的大致方向进入了森林。”凯尔回忆着，“最初的几天很顺利，我们清理了几波不开眼的低阶魔兽。但越深入森林，莉莉安娜——就是我们的法师——就越发感觉到环境中的火元素异常活跃和有序。这不象自然形成的元素富集区。”
“我们追踪着元素浓度的梯度变化，最终确定了您您的领地所在的大致方向。”凯尔谨慎地选择着措辞，“接下来的事情，您都知道了。我们试图潜行侦察，却落入了陷阱…”他的声音低沉下去，显然那场惨烈的失败依旧刺痛着他。
阿克顿沉默了片刻，消化着这些信息。巨大的尾巴尖无意识地轻轻扫过地面，带起细微的摩擦声。
“霍恩伯爵晨曦帝国”他缓缓重复着这两个关键词，“告诉我你所知的帝国，以及这片森林周边的人类势力格局。”
凯尔略微挺直了身子，这是他熟悉的话题，作为一名常年行走在边境的佣兵团长，这是他生存必须了解的知识：“晨曦帝国是这片大陆东部最古老、最强大的人类帝国之一，据说已有数万年历史。他们控制着富饶的金色平原，首都辉光城宏伟无比。整个帝国都信仰太阳神，他们…”他尤豫了一下，还是说道，“他们对非人种族和异教徒抱有很深的警剔甚至敌意。”
“灰杉领是帝国最北端的边境领之一，相对偏远贫瘠，但战略位置重要。”凯尔继续补充，尽力展现自己的价值，“紧邻森林南部的是莱茵王国，一个以狩猎和木材出口为主的小国，经常受到魔兽骚扰，对帝国既依赖又畏惧。东南方是河湾联邦，由几个商业城邦组成，富裕但军力不强，擅长在各大势力间周旋。西南方向则是黑森公国，民风彪悍，出产优质铁矿和雇佣兵，与帝国和磐石帝国关系都颇为微妙。”
“除了这些之外，”凯尔顿了顿，“西北方向是磐石帝国，他们盘踞在苍翠丘陵，民风彪悍，擅长防御，与晨曦帝国关系微妙，时有摩擦。更北方则是北境风暴帝国，那是一群信仰风暴之神的狂徒，主要以航海和劫掠为生。此外，森林中零星散布着一些独立的冒险者营地、自由小镇以及其他种族的聚落，但大多规模很小，不成气候。”
他将自己所知的、关于这片局域宏观的政治格局尽可能地阐述清楚。这些都是边境常识，但对于一头一直生活在森林深处的巨龙来说，或许是宝贵的情报。
阿克顿静静地听着，熔金色的竖瞳中光芒流转，分析着这些信息。一个处于帝国边境、富有野心且出手大方的伯爵，一次以“清剿魔兽”为名的侦察任务这一切似乎构成了一个合理的逻辑链。
“所以，在霍恩伯爵的认知中，我的存在，仅仅是一头需要被清除的、危害商路的强大魔兽？”阿克顿最终问道。
“就我们所接受的任务和信息而言，是的，尊贵的主人。”凯尔低下头，“我们只是奉命行事，对于伯爵是否还有其他更深层的意图我们无从得知。我们只是他雇佣的剑，而非可以参与谋划的心腹。”
他说的是实话。阿克顿能感知到他灵魂波动中的坦率与无奈。佣兵接受雇主的任务，获取报酬，至于雇主背后的政治算计和深远图谋，并非他们需要关心或能够触及的领域。
然而，正是这种“无从得知”，让阿克顿心中升起一丝本能的警剔。那个霍恩伯爵，真的仅仅是为了商路安全吗？付出远超常规的报酬，仅仅是为了剿灭一头魔兽？这看似合理的解释下，似乎隐藏着一丝不协调的异常。但现有的信息太少，无法做出更准确的判断。
那不容置疑的威严再次笼罩了凯尔，他连忙躬身：“是，主人！我们绝不会姑负您的宽容。”
阿克顿微微颔首，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凯尔如蒙大赦，再次行了一礼，在龙脉狗头人战士的“护送”下，缓缓退出了巢穴。直到走出很远，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与那头红龙对话的每一秒，都象是在刀尖上跳舞，那种源自生命层次的压迫感和对方冰冷理智的审视，远比面对一头狂暴的凶兽更加令人恐惧。
巢穴内，阿克顿的目光转向加尔。
“加尔，你的伤势如何？”
“回禀主人，一点小伤，不影响行动！”加尔立刻挺起胸膛，大声回答道，尽管这个动作牵动了他的伤口，让他嘴角抽搐了一下。
“很好。加强领地的巡逻和警戒，尤其是针对人类活动的方向。那些佣兵，暂时由格里克看管，你负责监督外围安全。”
“遵命，主人！”加尔重重捶了一下胸口，领命而去。
阿克顿重新趴伏下来，暗金色的眼眸闭上，看似休息，实则内心远未平静。
人类帝国，缓冲王国，边境伯爵外界的信息如同拼图碎片，初步在他脑海中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从凯尔口中得到的情报，暂时安抚了他对于“大规模入侵”的担忧，似乎危机已经随着佣兵团的臣服而解除。
但他内心深处那一丝基于逻辑推理的疑虑并未完全散去。霍恩伯爵异常丰厚的报酬，始终象一根细微的刺，扎在他的推理链条上。那个伯爵，目的真的如此单纯吗？
可惜，凯尔这个层级的佣兵，所能接触到的信息实在太有限了。
他现在对于外界的认知，完全创建在几个俘虏的单方面供词上，这是极其危险且被动的。他急需更多、更立体的信息渠道，来验证和补充这份片面的情报。
他的思绪不自觉地飘向了战斗中的另一个细节。那个女法师，莉莉安娜。她施展的法术都展现出一种与龙族依靠强大本能和血脉力量施法截然不同的风格。
那是一种更精巧，更系统，创建在严密逻辑和知识体系之上的力量运用方式。这与他粗暴喷吐龙息、或者依靠龙威震慑的方式，截然不同。
血脉传承中龙族也是会使用法术的，从少年龙开始就可以从血脉中自发的掌握几种法术，但大多数巨龙对法术这种费脑袋的力量从不关注，他们只信仰利爪和龙息，只有到了老年龙这个阶段，实力无法进步是才会慢慢钻研。
阿克顿，对于魔法一直很重视，掌握好它对于实力和以后的发展有着很大的帮助，说不定会更好的掌握源初之焰。
那个法师，就是现成的、通往这座知识宝库的钥匙。
想到此处，阿克顿睁开了眼睛，熔金色的竖瞳在火光中闪铄。
“格里克。”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淅地传到了守在洞外的龙脉地精耳中。
“主人，您有何吩咐？”格里克几乎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躬敬地匍匐在地。
“去把那个人类女法师，莉莉安娜带过来。记住，以礼相待，不要惊吓她。”阿克顿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格里克的小眼睛眨了眨，似乎有些不解主人为何对一个人族女性如此客气，但还是立刻应道：“是！主人，我这就去！”
他迅速退了出去。
阿克顿重新阖上眼睑，洞穴内再次恢复了寂静，只有他体内磅礴的龙脉力量如同地下暗流般缓缓涌动。